林轩看向谢必安,眼神变得明亮而锐利,之前的困惑一扫而空。
“必安,你说,梅执礼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谢必安没想到殿下会突然问这个,略一思索,答道:
“依属下看,他最怕的,自然是死。至于最想要的……安度晚年?”
“没错!”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淅:
“我若是能给他一条活路,并且保障他能安度晚年~!”
林轩停下脚步,转身直视谢必安,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光芒:
“或者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我们不杀他……我们,‘用’他。”
“用他?”谢必安微微一怔。
“对,用他!”林轩语气笃定,“梅执礼当了这么多年京都府尹,对京都各方势力、官员脉络、刑名律法、乃至许多陈年旧案、官场秘闻,了如指掌。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一座活着的‘文档库’!他本人或许不算顶尖聪明,但经验和信息量,是许多谋士都比不上的。”
谢必安似乎有些明白了:
“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为殿下效力?”
“效力谈不上,”林轩摆摆手,“更多的是……合作,或者说,给他一个发挥馀热、甚至……‘将功折罪’的机会。”
“可殿下毕竟是二皇子,为殿下效力,几乎等同于与太子作对,梅执礼只怕未必会答应吧~!”
林轩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他脑中渐渐成型~!
鉴查院。
一处那间永远弥漫着肃杀气的书房内,朱格正提笔批阅着一份密报。
他眉头微锁,神色冷峻,一身深紫色的鉴查院官服衬得他面容更加棱角分明。
作为鉴查院一处主办,他手下掌控着京都最隐秘的耳目网络,也承担着陛下交代的最为敏感的任务。
朱格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在“漳州密探三月所耗银钱”几个字上圈了一下,正准备批注“核实”二字——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身着鉴查院黑衣的探子跟跄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连行礼都忘了,声音急促而颤斗:
“大人!出事了!”
朱格手中朱笔一顿,一滴浓墨滴在文书上,迅速晕染开来。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探子的脸,声音冷得能凝冰:
“慌什么?规矩都忘了?”
那探子这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颤声道:
“属下知罪!可……可实在是出了大事!梅……梅执礼一家,被人劫走了!”
“什么?!”
朱格霍然起身,紫檀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书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探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被劫?护送的人呢?都死了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砸下,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那探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红,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什么?八品武者”朱格瞳孔骤然收缩,“对方一共多少人?什么来路?可留下什么痕迹?”
“对方差不多十五六人,但身手极高,配合默契,全部蒙面黑衣,出手狠辣果断。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埋伏在黑松林深处,待车队经过时突然杀出。陈哲乃是七品中的修为,却在三招之内被对方领头之人重创……”
探子说到这里,声音越发颤斗:
“他们……他们似乎并不恋战,击退兄弟们后,并未追击,而是驾着马车将人全部掳走,随即迅速撤离,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现场……现场除了打斗痕迹和血迹,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连兵刃都是最普通的制式刀剑,无处可查。”
朱格的手猛地松开,那探子跟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朱格站在原处,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反而让那阴沉的脸色显得更加可怖。
梅执礼……
那可是陛下亲自交代,要“妥善安置”,让他“消失一段时间”的人。
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实则敏感至极。
既要做得干净,还不能留下话柄,可如今,人居然在他鉴查院的手底下被劫走了!
“废物!一群废物!”
朱格猛地转身,一掌狠狠拍在紫檀木书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书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案上的文书、笔砚震得跳了起来,又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那方上好的端砚摔在地上,碎成几块,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跪在地上的探子吓得浑身一抖,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格胸口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砚台,仿佛那是他此刻碎裂的理智。
陛下交代的事,他朱格从未失手过。
可这一次,不仅失手了,还失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查!”
朱格猛地转身,黑袍在空气中划过凌厉的弧度:
“动用所有能用的耳目,给本官查!黑松林周围五十里,所有村镇、客栈、车马行,但凡有陌生人出现,有异常动向,全部排查!京都各城门进出记录,尤其是今日清晨,可疑的车马、人员,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走到那探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本官只给你三个时辰。须给本官一个结果~!否则你还有今日所有参与护送任务的人,就自己去刑堂领罚吧。”
那探子浑身一颤,心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此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属下……遵命!”
“滚!”
探子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朱格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鉴查院内的嘈杂。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试图冷静下来。
梅执礼被劫,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不过是一个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京都府尹失踪,掀不起多大风浪。
往大了说,这就是有人公然挑衅鉴查院,更是对陛下的亵读!
更重要的是,对方劫走梅执礼一家,意欲何为?
是单纯为了灭口,还是……另有所图?
朱格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眼神深沉如夜。
无论如何,此事必须尽快查清,给陛下一个交代。
否则,他这一处主办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皇宫,御书房。
庆帝今日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擦拭他那张心爱的破云弓。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庆国疆域图前,目光深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侯公公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个没有呼吸的影子。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鉴查院服饰的低级文书在门口跪下,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密函。
侯公公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接过密函,挥挥手让那文书退下,然后回到庆帝身后,低声道:
“陛下,鉴查院一处急报。”
庆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侯公公会意,小心地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纸笺,快速浏览一遍。
这一看,他素来沉稳的脸上也不禁微微一变,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禀报道:
“陛下,朱格来报……梅执礼一家,在送往漳州的途中,于黑松林被不明势力劫走。带头之人起码八品武者的实力,对方行动周密,未留任何线索。”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庆帝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但侯公公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
是的,是意外。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侯公公伺奉庆帝数十年,对这位主子的情绪变化捕捉得最为精准。
庆帝走到龙椅前坐下,接过侯公公手中的密报,亲自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八品武者”、“未留任何线索”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将纸笺放在桌上。
“被劫了……”庆帝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朱格这次,办事不力啊。”
侯公公连忙躬身:
“老奴听说,朱大人已经动用了所有力量在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结果?”庆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对方既然敢在京都外动手,又岂会轻易查到线索?朱格若是三天内能查出个所以然来,那对方也就不是敢对鉴查院下手的人了。”
侯公公不敢接话,只垂首听着。
庆帝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思索什么。
“一个梅执礼,谁会对他感兴趣呢?”
他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询问侯公公。
侯公公迟疑了一下,小声道:
“老奴愚见……会不会是太子殿下?梅执礼毕竟是因太子之事牵连,太子殿下或许……心有不忍,想暗中保全?”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猜测。
太子李承乾虽然手段不够大气,但对追随自己的人,向来有几分护短的性情。
庆帝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太子若真想保全梅执礼,方法多的是,不必用这种激烈且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
庆帝对自己的儿子太了解了。
太子有野心,也有软肋,行事风格更偏向于“稳妥”而非“冒险”。
劫走梅执礼这种近乎公然挑衅父皇安排的事,太子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那……会不会是长公主殿下?”侯公公又猜测道,“长公主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李云睿,长公主,太子的坚定支持者,也是朝中最特立独行、心思难测的人物。
若是她,倒真有可能做出这种看似毫无道理的事。
庆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一个失了势的京都府尹,既不能为她增添筹码,也不能给她带来实际利益。云睿虽然喜欢做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来搅浑水,但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她的算计。劫走梅执礼,她能算计什么?”
这也是庆帝想不通的地方。
李云睿若是出手,必然有所图谋。可梅执礼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
除非……梅执礼知道一些连庆帝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庆帝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那……剩下的,就只有二殿下了。”侯公公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
庆帝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铜铃不再作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侯公公屏住呼吸,不敢抬头,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刚才那句话,其实已经有些逾越了——主动将嫌疑引向一位皇子,这本不该是他这个内侍该做的事。
但他跟随庆帝太久,深知这位陛下最厌恶的便是隐瞒和模棱两可。
既然陛下在思索,他便要将所有可能性都摆到台面上。
许久,庆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二吗……”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新拿起那张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
“现场未留任何线索……出手果断……目标明确,只为劫人,不为杀人……”
庆帝喃喃念着密报上的描述,眼神越发幽深。
这行事风格,倒真有几分象老二近来的作风。
可是,为什么?老二与梅执礼素无交集,又何必劫走梅执礼呢?他到底在图什么?
庆帝将密报轻轻放下,身体向后靠进龙椅里,闭上了眼睛。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侯公公依旧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他知道,陛下在思考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庆帝终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告诉朱格。”
庆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鉴查院秘密调查,不必声张。梅执礼一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着重查一查,最近京都附近,都有哪些势力在暗中活动。”
“老奴遵旨。”
侯公公躬身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庆帝一人。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随着火光摇曳,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巨兽。
“朕倒真想看看,你究竟想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