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制度框架在陈念的强力意志与统筹下,如同无数枚经过精心铸造的精密齿轮,在巨大的历史钟表内部开始缓缓咬合、转动,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行省总督们已陆续携印信赴任,开始梳理地方;整编后的帝国军团番号鲜明,驻地井然;由苏小妹主持修订的《玛法宪章》及一系列基本法律条文日益完善,成为悬挂于所有权力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中央集权、号令统一的帝国模式稳步迈进,历史的大势仿佛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这架宏伟机器看似顺畅运行的表面之下,一股潜藏的、关乎帝国未来百年甚至千年根本的体制性暗流,却在御前会议与内阁决策层内部,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与深刻思辨。这场争论的波澜,远比任何一场边境冲突更为惊心动魄。
争论的核心,并非具体的税赋额度或工程预算,而是那个看似早已被比奇城盛大加冕仪式所定格、不容置疑的根本方向——幅员辽阔、种族与文化纷繁复杂的玛法大陆,其最终的政治形态,究竟应该是一个高度集权、意志统一的“帝国”,还是一个在共同宪章下保留相当程度自治与多样性的“联邦”?
这场决定大陆命运的思想交锋,最初竟起源于一次关于新月行省五年开发方案的内阁实务会议。
新月行省,位于大陆东南沿海的新拓疆土,犹如一枚刚刚被帝国纳入版图的璞玉。它资源禀赋极佳,已探明的“太阳晶石”矿脉储量惊人,是未来魔能引擎与战略装备的核心材料;但同时,其环境也异常复杂,遍布着危险的沼泽与古老的丛林,生活着数个与世隔绝、信仰独特图腾的土着部落,甚至还有零星记载中源自海外失落文明的遗民后裔。如何治理这片土地,成为了检验帝国治理哲学的试金石。
会议甫一开始,以财政总长钱多多及部分出身原沙巴克军事体系的官员为代表的“集权派”,便旗帜鲜明地提出了 “帝国直管,强力开发,速见成效” 的方针。
“陛下!”钱多多情绪激昂,手中的计划书几乎要被他挥舞的风吹动,“新月行省的‘太阳晶石’,是帝国未来魔导工业与军事优势的命脉所在!机不可失!臣主张,应由中央直属的‘帝国资源司’直接派遣最精锐的工程法师团与勘探队,配合至少一个兵团的重兵驻守,沿矿脉建立直属于中央的矿山、冶炼中心与新城!一切按最高效的帝国标准运转!至于那些土着……”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要么接受帝国教化,迁入规划好的定居点,学习通用语与帝国律法;要么就必须让出资源富集区。此乃帝国核心利益,不容含糊,更容不得慢吞吞的妥协!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新行省的养分输送到帝国的心脏!”
这番言论,立刻引发了以精灵族常驻使节伊瑟莉玛长老和白日门学院代表星瞳为首的“自治派”的强烈反对。
精灵长老伊瑟莉玛起身,姿态依旧保持着千年传承的优雅,但翠绿眼眸中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钱总长所言,是纯粹资源掠夺者的思维。新月行省东南部,与古老的‘翡翠梦境’雨林接壤,那是自然魔力循环的关键节点,生活着无数珍稀生灵,其生态平衡脆弱如清晨的蛛网。若按此粗暴方案,大规模伐木开矿,魔力污染必将惊扰甚至摧毁那片圣地,更可能唤醒其中沉睡的、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古老自然之灵,其反噬后果难以预料。我们强烈建议,必须划出大范围的生态保护区,帝国法律在此类区域应让位于古老的森林盟约。对于当地部落,应以尊重为前提,通过贸易、知识和文化交换进行引导,允许他们在不违背《宪章》根本原则的前提下,保留其习俗与传统信仰。融合,不应是单方面的吞噬。”
星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钱多多,声音清冷如山谷幽泉:“钱总长追求的效率,若建立在对另一种文明根基的毁灭之上,那么这效率所铸就的‘力量’,本质上是虚妄且危险的。这与我等昔日对抗的、只知掠夺与破坏的魔龙军团,在本质上又有何深层区别?真正的强大,应如太极,包容并转化差异,而非如烈火般焚尽异己。”
就连一向持重、代表原比奇王国势力的老宰相,也捻着雪白的长须,以沧桑而谨慎的语调加入了讨论:“陛下,老臣并非反对开发,只是心有隐忧。帝国疆域之广袤,种族文化之多元,亘古未有。若事无巨细,皆需沙巴克中枢决断,犹如以一人之耳目决断万里之事,纵使陛下天纵英明,内阁殚精竭虑,也难免有政令不切地方实际之时。长此以往,中枢与地方易生隔阂,地方特色与活力亦恐被繁文缛节所扼杀。老臣愚见,或可考量……在确保《玛法宪章》最高权威、军事外交等权力归于中央的前提下,予各行省——尤其是新月行省这般情况特殊的新拓之地,以及精灵森林、矮人山地等固有文化区域——更多的自治之权。使其在民生、经济、文化及某些特定资源的可持续管理上,能有符合本地实际的变通空间。如此,既可维护统一大局,又能保持帝国的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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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始于具体开发方案的辩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演变成了关乎国本的激烈交锋。
“帝国制”的支持者们(多为军事、财政及部分沙巴克核心官僚)坚信:面对未知的域外威胁与未来发展的激烈竞争,唯有建立一个权力高度集中、意志如钢铁般统一的强大帝国,才能以最高效率调动全大陆的资源,突破技术与魔法瓶颈,避免地方势力的掣肘与内耗,将整个玛法文明的力量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绳索。
“联邦制”的倡导者们(包括精灵、白日门等代表,部分注重地方治理的官员及学者)则反驳:历史早已证明,不受制约的绝对权力终将腐化,无视差异的强行划一则是文明的慢性自杀。一个健康、持久、富有创造力的文明共同体,应如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既要有高耸入云的帝国主干,也应有各具姿态的行省“树木”,更要有在其间自由生长的、多样性的“灌木”与“花草”,在共同的阳光(宪章)与土壤(统一市场、安全防务)下,共生共荣,方能应对复杂多变的未来。
陈念端坐于御座之上,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沉默地聆听着双方引经据典、针锋相对的激烈辩论。加冕时的万丈豪情与“既定方向”的认知,在此刻被这现实而深刻的治理难题冲击着。他原本以为,登基为帝,便意味着为大陆的纷争画上了句号,制度之路已然铺就。但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顶璀璨的皇冠所承载的,不仅仅是至高无上的权柄,更是对脚下这个由无数种族、文化、历史纠缠而成的复杂多元文明的整体责任。选择“帝国”,意味着将整个大陆的未来命运,更深地系于他个人及其继承者的智慧、德行与判断力之上,风险集中,但或许能换来更高的动员效率;而倾向于“联邦”,则意味着必须分享权力,构建更复杂的制衡与协商机制,这或许会牺牲一些效率,却能激发各地的活力,分散系统性风险,更能体现对多元的尊重。
是打造一个以沙巴克为绝对核心、如臂使指、力出一孔的强大帝国机器?还是构建一个以《玛法宪章》为根基、尊重差异、和而不同的稳固联邦共同体?
这个看似在加冕之日已“解决”的终极问题,在帝国实际运行的复杂磨合中,再次浮出水面,带着前所未有的具体重量和尖锐矛盾,摆在了陈念的面前,拷问着他缔造此帝国的初心,也考验着他引领文明走向的真正智慧。帝国的齿轮虽已开始转动,但转向何方,此刻,正取决于这御前的一场思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