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沙巴克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陈念独自凭栏而立。
内阁会议上那场关于政体的激烈争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宣布休会,独自一人登上了这座可以俯瞰整个都城的建筑之巅。
夜色如水,繁星满天,银河横贯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脚下,是日益繁华、灯火通明的帝国都城——沙巴克的万家灯火如同大地上的另一片星空,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穿梭,酒馆里隐约传来庆祝胜利的歌声。远方,越过雄伟的城墙,是沉浸在静谧夜色中的广袤大陆,森林、山脉、平原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微凉和远山的气息,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凝重。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内阁会议上两派截然不同的观点。
以军务大臣为首的强硬派声音铿锵有力:“陛下!如今您已加冕为帝,正是建立中央集权帝国的最佳时机!唯有集中一切力量,才能应对未来的任何挑战!分权制衡只会削弱我们的力量!”
以内政官为代表的温和派则恳切陈词:“陛下,玛法大陆族群众多,文化各异。强行推行单一模式,恐埋下动荡的种子。当尊重各地传统,在统一框架下保持适度自治。”
这些声音在他心中碰撞、交织,但最终,都被另一个更深处的声音所覆盖——那是他在加冕时领悟的“王者明悟”:
力量的本质是守护。帝王的权柄,不是索取的工具,而是责任的载体。真正的王者,是文明的守护者与引路人,而非简单的统治者。
这个声音,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一个高度集权的强大帝国,无疑能带来极高的效率。陈念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可以凭借无上的权威,强行推行任何他认为正确的政策,集中整个大陆的力量办大事,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将玛法大陆打造成一件最精密的武器,一个高效而强大的战争机器。在面对类似魔龙复苏这样的外部威胁时,这种模式或许确实能爆发出最强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调动资源,以铁腕扫清一切障碍。
但是,然后呢?
当外部的威胁暂时平息之后呢?一个将所有权力集中于一人、将所有差异强行抹平的庞大机器,将如何运转?它的内在动力是什么?它要驶向何方?
陈念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风蚀峡谷的霍克,那个坚守职责、最后与邪恶同归于尽的战士队长;想起了魔龙平原上那些无名墓碑下长眠的勇士;想起了沙巴克荣军院里,那些在战争中伤残、却依旧眼神坚定、谈论着要为新家园做些什么的老兵。他们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去守护的,难道仅仅是一个更强大、更冰冷、更高效的战争机器吗?难道只是一个将所有异质文化都强行碾碎、融入单一模式的“同化熔炉”吗?如果未来的沙巴克孩童,只知道帝国的辉煌,却再也听不到精灵的诗歌、矮人的锻造传说、或者其他种族独特的史诗,那样的“强大”,真的是值得追求的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精灵森林阿拉希的静谧与和谐,那些古老的树木、流淌的星光、与自然共生的智慧;想起了矮人族地下王国熔炉城那永不熄灭的锻造之火、激情澎湃的锻造轰鸣、以及对技艺极致追求的执着;想起了白日门那神秘的天人传承,星瞳那超然物外、却又心系众生的深邃智慧;甚至想起了刚刚纳入版图、尚未亲身踏足的新月行省,情报显示,那里生活着独特的土着部落,拥有着自己与丛林共舞的生存方式和文化仪式……
文明的魅力,难道不正在于其多样性吗?在于那看似“混乱”、不统一,却蕴含着无限生机与可能的生命力?
强行用一把名为“帝国”的、追求绝对统一和效率的刻刀,去雕琢玛法大陆上一切独特的存在,或许最终能得到一个整齐划一、令行禁止、力量高度集中的“完美”造物。但那样的玛法大陆,还是他认知中那个丰富多彩、充满奇迹与故事的世界吗?那样建立起来的庞大帝国,与他记忆中那个世界历史上那些曾经辉煌、却最终因内部僵化、无法适应变化而崩塌的集权帝国,又有何本质的区别?
当开创者的英明与远见随着时间流逝而不再,当权力传递到平庸甚或暴虐的继承者手中时,这个将一切系于中央、系于一人的庞大体系,是否会不可避免地滑向僵化、腐败,最终将整个文明拖入衰败甚至毁灭的深渊?历史上的教训,还少吗?
“守护……引领……”陈念望着浩瀚的星空,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所要守护的,不应仅仅是这片土地的物理存在,不被外敌入侵。我更应该守护的,是这片土地上已经绽放、和即将绽放的、各种各样、形态各异的‘文明之花’。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灵魂与瑰宝。”
“我所要引领的,不应是一个单调、重复、强制的音符,无论那个音符听起来多么响亮。而应是一曲由万族根据自己的特性、智慧与梦想共同谱写的,既各有特色、又和谐共鸣的——恢弘交响乐。”
绝对的、不受制约的权力,固然诱人,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做成许多事。但它同时也意味着绝对的责任与无法分散的、系统性的风险。将整个玛法文明未来数百上千年的命运,完全系于“陈念”及其后代这一个家族身上,这对大陆上其他所有种族、所有独特的文化公平吗?这难道不是对文明本身应有的韧性、适应性和创造性的极大削弱吗?将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从来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想起了《玛法宪章》最初订立之时。那份在击败半兽人军团后,由沙巴克、比奇、精灵、矮人等多方共同认可的文件,其核心精神是什么?是“平等协作”,是“自愿联合”,是“共御外侮,共享和平”。那里面关于“联邦”雏形的设想,难道仅仅是战争时期的临时妥协吗?
不,陈念现在明白了。那或许最初有现实的考量,但其背后折射出的,是一种更深刻、或许也更契合玛法大陆复杂实际情况的政治智慧——在统一的核心框架下,尊重并保存多样性。这并非权宜之计,而是一种更具生命力、更有弹性的长远选择。
联邦制。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
是的,联邦制。它或许在决策效率上不如高度集权的帝国,内部会有更多的协商、博弈,甚至摩擦。它看起来“不够强大”、“不够整齐”。但是,它保留了文明多样性的“火种”,它允许不同的生活方式、文化传统、治理模式在统一的保护伞下继续存在和演化。它内置了某种“自我纠错”和“风险分散”的机制。当联邦中央政府出现方向性错误或陷入危机时,各个拥有相当自主权的成员邦,依然能够保持一定的稳定、活力和创造力,成为文明延续的支点。这更像是一片生机勃勃、物种丰富的森林生态系统,即使某一片区域遭遇灾害,整片森林依然能够恢复;而不是一棵看似高大雄伟、遮天蔽日,却可能因为主干生病或遭雷击而彻底倒塌、无法挽回的“孤木”。
想到这里,纠缠陈念多日的困惑与凝重,如同被这清冷的夜风与璀璨的星光洗涤,渐渐消散。他的心中豁然开朗,一片清明。之前,他确实一度被“帝国”这个称谓所代表的极致权力与效率所吸引,险些在“王者”的道路上,背离了自己最初领悟的、关于“守护文明”的初心。
他险些为了锻造一把更锋利的剑,而忘记了要保护的是整座花园。
星光下,陈念的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坚定意味的弧度。他转身,走下观星台,步伐沉稳有力。他已经有了答案。
翌日,内阁会议继续。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所有成员,无论是主张集权帝国的,还是倾向联邦共治的,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的那位年轻帝王身上。他们知道,今天,将决定这片大陆未来数百年的根本格局。
陈念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期待、或紧张、或深思的面孔,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后的通透,以及不容置疑的最终决断:
“诸位爱卿,昨日的激烈争论,言辞恳切,皆是为大陆长远计,让朕深思良久,获益匪浅。”
“首先,朕,感谢比奇国王的加冕之举。此乃对朕个人,以及对沙巴克在此次拯救大陆于魔龙之灾的战争中,所做贡献的认可与尊崇。这份信任与荣耀,朕铭记于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深邃而有力。
“然而,”陈念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经过昨夜深思,朕亦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玛法大陆真正的伟大与力量源泉,不在于一人之智、一城之强、或一种模式之高效。而在于这片广阔天地间,万族并存、文明交汇所迸发出的——无限活力与可能性。”
“绝对的、不受制约的权力,非朕内心真正所求。朕深信,那也绝非保障玛法大陆能够获得长久安宁、繁荣与进步的真正福音。历史与智慧都告诉我们,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明君,是脆弱而危险的。”
“因此,朕决定——”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星,环视全场,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宣布:
“自即日起,我们所共同缔造的这个新生国度,其根本政体,将明确为——玛法联邦!”
大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所有人都在仔细聆听每一个字。
“朕接受‘皇帝’之称号,但在此联邦框架下,此‘皇帝’之位,其内涵将更侧重于联邦最高元首与联邦武装力量最高统帅之象征意义,代表联邦之统一、尊严与对外一致。而非传统意义上,掌控一切生杀予夺大权的专制君主。”
“具体而言:”
“第一,各成员——包括现有的沙巴克核心行省、精灵王国阿拉希、矮人王国熔炉城、白日门,以及未来可能加入的其他地区——在共同遵守作为联邦根本大法的《玛法宪章》之前提下,享有高度的自治权。可保留并发展其独特的文化、语言、习俗、信仰,并在不违背联邦根本法律的前提下,拥有处理地方事务的立法与行政权力。”
“第二,联邦中央政府,主要负责关乎联邦整体利益的事务:包括国防与军队、对外外交、跨区域的大型基础工程建设(如贯通大陆的干道、魔法通讯网络)、联邦统一货币的发行与管理,以及涉及联邦根本秩序的核心法律(如基本权利法案、商业基本法)的制定与执行。”
“第三,设立玛法联邦议会。由各成员按人口、贡献等因素,依公平比例推选代表组成。联邦议会将是审议联邦重大事项(如预算、宣战媾和、修宪动议)、制定联邦法律、并监督联邦中央政府施政的最高立法与监督机构。”
陈念的选择,让一些期待着建立绝对皇权帝国的人略感意外,但细细思量,结合这位陛下登基以来的种种言行,尤其是他对《玛法宪章》的坚持、对各族的尊重,这决定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他主动放弃了成为一位说一不二、乾纲独断的绝对专制君主的巨大诱惑,选择了一条在初期看来可能更艰难、需要更多耐心与智慧去协调平衡的道路——玛法联邦之路。
这绝非退缩或软弱。恰恰相反,这是基于对“力量”本质的更深刻洞察(力量源于团结而非同一,源于活力而非僵化),以及对文明长远未来更负责任的态度,所做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王者抉择。
他选择成为交响乐团的指挥,确保各个声部和谐共鸣,奏出恢弘乐章,而非自己演奏唯一乐器的独奏者。他要守护的,是整片森林的生机,而非仅仅让一棵树木长得最高。
大殿之中,寂静片刻后,理解、钦佩、乃至松了一口气的复杂情绪,在不同大臣的脸上浮现。一个新时代的蓝图,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勾勒出来。玛法大陆的历史,翻开了联邦制下的崭新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