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的命令下达后，沙巴克城这座不夜之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某个开关。表面上，夜市依旧喧嚣，酒馆里吟游诗人的歌声依旧飘扬，但敏锐的人们已经察觉到了不同。
城主府的偏厅里，只剩下陈念和云婉儿。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婉儿，”陈念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玛法时，在边界村外遇到的那些半兽人吗？”
云婉儿轻轻点头，月白道袍在渐暗的光线中泛起柔和的光晕：“那时它们虽然凶恶，但行为有迹可循——觅食、守卫领地、躲避更强的捕食者。可这军报上说的……”她顿了顿，“无差别狂暴，同类相残，吞噬尸体……这违背了所有魔物的基本生存法则。”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陈念走到墙边巨大的玛法大陆地图前，手指点在比奇省与盟重省交界处，“三号哨塔在这里，往西是毒蛇山谷，往东是沃玛森林。这个位置很微妙，正好是几个生态区域的交汇点。”
“如果是一种能够影响魔物心智的力量，”云婉儿也走了过来，纤细的手指划过地图，“那么它可能已经扩散了。只是三号哨塔最先发现了异常。”
陈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陛下，”是冷锋去而复返，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暗色皮甲、风尘仆仆的探子，“我们在沃玛森林东侧活动的暗影卫发回了补充情报。”
陈念转身：“讲。”
那名探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三日前，也就是三号哨塔报告异常的同一天，沃玛森林深处传来异常的震动。当地的兽人部落全部封闭了聚居地，拒绝与任何外人接触。我们的人试图靠近，但被一种……狂暴的植物攻击了。”
“狂暴的植物？”苏小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红色法师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上古魔物志异》里记载过，某些强大的黑暗能量不仅能影响动物，还能让植物产生攻击性。但那是千年前的传说了。”
王大锤也咚咚咚地跑了回来，铠甲哐当作响：“念哥，人点齐了！都是跟着咱们打过沙巴克、宰过触龙神的老兄弟！不过……”他挠挠头，“有几个小子问，能不能带上新打造的破魔弩，那玩意儿可沉了。”
“带。”陈念毫不犹豫，“如果真是什么黑暗魔法作祟，破魔装备可能会有用。”
钱多多气喘吁吁地最后一个赶到，手里拿着一卷账本：“陛下，老臣已经传令各商会，暂停通往三号哨塔方向的商队。另外，这是最近三个月边境地区的异常事件记录，老臣刚才让人从档案库调出来的。”
陈念接过账本，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两个月前，毒蛇山谷报告蛇类异常聚集，攻击矿工，当时归因为季节迁徙。”
“一个半月前，盟重土城附近发生小规模沙虫暴动，吞没了两支骆驼商队，被解释为地下水脉变动。”
“一个月前，比奇省南部农田发生作物枯萎，范围呈扩散状……”
他将账本递给众人传阅：“这些事件单独看，都可以用‘自然原因’解释。但如果联系起来……”
“就像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云婉儿接话道，她的指尖再次萦绕起道力，这次形成一个淡淡的太极图案，“而涟漪的中心，很可能就在三号哨塔附近。”
苏小妹凑到地图前，用一枚发光的魔法石标记出账本上记录的所有异常事件发生地。当所有光点亮起，一个清晰的模式出现了——以三号哨塔为中心，异常事件呈环状扩散，最近的事件已经距离中心超过三百里。
“这扩散速度太快了，”冷锋冷声道，这是他从进入偏厅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不符合自然规律。”
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魔法石发出的微光和窗外渐浓的夜色相互交织。
“计划不变，但我们需要调整。”陈念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冷锋，你的侦查范围扩大到所有标记点，重点寻找这些异常事件之间的关联。特别是时间顺序——我要知道这股‘涟漪’是从哪里开始，如何传播的。”
“是。”冷锋的身影再次模糊。
“大锤，把雷霆近卫增加到八百人，分成两队。一队随我们前往三号哨塔，另一队由副统领带领，在沙巴克与边境之间建立三个前进营地，确保补给线和撤退路线。”
王大锤挺直腰板：“明白！俺这就去安排！”
“小妹，带上你实验室里所有关于异常能量、精神控制和古代诅咒的资料。另外，通知法师塔，启动‘元素监测网’，我要实时掌握整个大陆的元素流动情况。”
苏小妹眼睛一亮：“元素监测网还没完全测试好，但紧急启动的话……应该能覆盖比奇、盟重和毒蛇山谷区域。我马上去办！”
“婉儿，”陈念转向妻子，声音柔和了些，“除了治疗和净化人员，再带几位擅长阵法布置的道士。如果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范围性能量场，可能需要布置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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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婉儿点头，太极图案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道观中有三位长老擅长‘天地人三才净化阵’，正好可以应对大范围邪气。”
陈念最后看向钱多多：“钱会长，启动战时经济管制预案的第一阶段。控制粮食、药品和武器装备的价格，防止恐慌性抢购。同时，以联邦议会的名义，向所有行省和自治领发布一级警戒通告——措辞要谨慎，既说明情况的严重性，又不能引起全面恐慌。”
钱多多的胖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还是坚定地点头：“老臣明白。商路是玛法大陆的血脉，血脉不能乱。我会亲自坐镇商会总部，协调各方。”
众人再次领命而去。这一次，每个人的脚步都更加急促，神色更加凝重。
当偏厅再次只剩下两人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沙巴克。城主府的仆人们悄然点亮了魔法灯，柔和的光线填满房间。
陈念走到窗前，望着城外。在遥远的东方天际，似乎有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瞳孔。
“念，”云婉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刚建立联邦时，在古旧典籍上看到的那段记载吗？关于‘黑暗轮回’的传说。”
陈念身体微微一震。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们在整理上古文献时发现的一段残缺记载，用古老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文字书写。大致内容是，玛法大陆的历史并非线性发展，而是遵循某种神秘的循环。每过若干个纪元，深藏在大地之下的黑暗力量就会苏醒，引发魔物暴动、天灾频发、人心堕落。而每一次，都需要“天命之人”带领众生，重新封印黑暗。
当时他们只当那是古人编造的神话，类似每个文明都有的末日传说。
但现在……
“黑暗自深渊苏醒，魔物噬同类而狂，血色染天际之东，人心堕于恐惧之渊……”陈念低声念出那段记载的开篇，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温暖的空气。
云婉儿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冰凉。
“那记载后面还说，‘天命之人将携雷霆与火焰而至，以勇气为剑，以智慧为盾，以仁爱为甲，重定光明’。”她轻声补充，语气坚定，“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你就是那天命之人。从你来到玛法，改变这一切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陈念苦笑：“我从不信命。如果真有所谓的‘黑暗轮回’，那我就打破这个轮回。”
他转身，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眸：“但我们首先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那个‘黑暗轮回’的开始。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未知的魔法实验失控，或者……某个被我们忽视的古老封印松动了。”
云婉儿点头：“我已经传讯给天尊院的藏书阁，请他们连夜查阅所有关于异常魔物行为的记载。另外，我也让人去请比奇省的老祭司了，他是玛法大陆最年长的学者，或许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在门口，双手呈上一封用蜡封死的信：“陛下，白日门急件！是龙血先生亲笔！”
龙血先生是留在白日门研究上古龙族遗迹的学者，也是玛法大陆最权威的古文字和古代魔法专家。陈念和云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陈念拆开信，快速阅读。信很长，但核心信息只有几行：
“……经比对三日前沃玛森林震动时记录的能量波动，与古籍中描述的‘深渊回响’相似度超过七成。终章》记载，深渊回响是黑暗力量大规模渗透主物质位面的前兆。龙族曾为此设立十三处封印节点，但其中十一处的位置已失传。若此判断为真，大陆恐将面临比魔龙之灾更甚的劫难。我已启程前往沙巴克，携关键典籍，五日可达。在此之前，万勿深入异常区域核心。——龙血 敬上”
信从陈念手中滑落，飘然落在黑曜石地板上。
云婉儿捡起信，看完后，脸色也白了。
“深渊回响……”她喃喃重复这个词，“龙族典籍记载中的……灭世前兆？”
陈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沙巴克城主、玛法联邦最高统帅、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念风大帝”的决绝。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偏厅，甚至让门外值守的卫兵都挺直了脊背，“原定明早出发的计划不变。但增加一项任务：寻找并保护所有可能存在的‘龙族封印节点’。如果这真是‘深渊回响’，那么在黑暗完全苏醒前，我们必须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
“是！”门外的侍从官高声应道，脚步声迅速远去。
陈念拉起云婉儿的手：“走吧，去道场。在出发前，我们需要做最后一次联合推演。如果对手是能够引发‘深渊回响’的黑暗力量，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云婉儿点头，月白道袍在魔法灯下泛起一层圣洁的光晕。
走出偏厅时，陈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玛法大陆地图。那些标记异常事件的光点，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是无数只窥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沙巴克的夜空，星辰隐匿，乌云悄然汇聚。
城防军的巡逻队增加了三倍，魔法塔的监测符文全部点亮，街道上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呼啸声。
在这片不寻常的寂静中，陈念知道，玛法大陆长久以来的和平，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而这一次的敌人，可能比魔龙教主，比所有的行会战争，比他们曾经面对过的任何威胁，都要可怕得多。
因为它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本身深埋的黑暗记忆，来自一个被遗忘的、周期性吞噬光明的古老循环。
“无论你是什么，”陈念望着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明显的暗红，低声自语，“我都会保护这片大陆，保护我所珍视的一切。”
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命运之刃上。
刀鞘冰凉，但陈念的心，却燃起了熊熊火焰。
那是决意的火焰，是守护的火焰，是一个穿越者，对这片他选择称为“家”的土地，最坚定的誓言。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