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元年十一月初,长安城在经历侯广政变的短暂腥风血雨后,迅速被纳入一种肃杀而紧绷的秩序之中。
潞国公府被查封,抄家、审讯、清算牵连者的工作由狄仁杰主持,日夜不辍,不断有各级官员、将领、勋戚被牵扯出来,投入大狱。
长安城各门守卫森严,坊市巡查加倍,然百姓生活并未受太大冲击,叛乱被精准地扼杀在摇篮与东宫一隅。
市井间虽有流言揣测,但在朝廷“潞国公侯广勾结吐蕃、谋逆伏诛”的明发诏告下,并未酿成恐慌。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尤其是与侯广、刘兰旧部乃至已故长孙家有过交集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唯恐被那柄名为“清算”的利剑扫到。
两仪殿内,药香淡去,礼治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与政变平定带来的些许宽心中,有了缓慢却实在的起色。
他已能在搀扶下于殿内行走,每日清醒的时间渐长,甚至可以批阅一些不涉机要的普通奏章。
只是他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与疲惫,看向伍元照的目光,愧疚、依赖、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交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
伍元照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朝政善后与逆党清查的统筹中。
她深知,侯广虽死,其背后的刘兰势力网络、与吐蕃的勾结、乃至“小殿下”与“先帝密诏”的谜团,仍是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剑。
尤其是狄仁杰从刘兰旧档中译出的那句“杨氏之子,托于荆山”以及“朕”的朱砂龙凤批注,更是让她心惊肉跳,难以安枕。
这日午后,她正在外书房与狄仁杰、裴行俭、刘仁轨、李敬玄等重臣商议逆党案牵连范围与边镇将领调整事宜。
礼治半靠在隔壁暖阁的软榻上休息,隐约能听到外间议事的低沉声音。
“刘兰旧档中清理出的名单,涉军中将领四十七人,文官二十九人,地方豪强、商贾十六家,遍布河北、河东、陇右乃至蜀中。其中部分已随侯广作乱伏诛,余者……如何处置,需请陛下、娘娘圣裁。”狄仁杰呈上厚厚名册。
伍元照翻阅着,名册上许多人名她并不陌生,有些甚至是戍边多年的将领,战功赫赫。“证据确凿,与逆案有直接关联者,依律严办,该杀该流,绝不姑息。然……”
她顿了顿,“其中部分,尤其是边将,若证据仅为刘兰旧档记载之‘故旧’、‘门生’关系,并无实据证明其参与逆谋,或可区别对待。
值此边疆多事之秋(吐蕃威胁),需防清洗过甚,动摇边军根本。
可密令御史台、百骑司,对名单中人进行秘密核查,重点查其有无与侯广、吐蕃近年之实际勾结,有无贪墨渎职。
若无大恶,可调离关键岗位,明升暗降,或召回京城闲置,徐徐图之。
首要,是稳住边防,勿生大变。”
“娘娘圣虑周详。”裴行俭赞同,“陇右、安西面对吐蕃压力,河北、河东亦需镇抚契丹、奚族,确不宜大动干戈。然军中积弊,借此机会整饬,亦是良机。”
“可。整饬军纪,选拔忠勇,补充因逆案空缺之要职,裴尚书与兵部会同办理。务求稳妥。”伍元照决断,又道,“蜀中、荆州方向,监控可有异动?”
狄仁杰道:“蜀中经上次清剿,侯广余党与吐蕃暗探蛰伏更深,然未再有‘祥瑞’举动。
荆州方面……监视郑太妃宫赵氏之侄香料铺的暗线发现,其铺子昨日歇业,掌柜(赵氏侄)称回乡探亲,然其回乡路线并非直往荆州,而是绕道襄州(今襄阳)。
已派精干人手追踪。
另,对荆州地界,尤其是荆山周边,符合‘托孤’条件的世家大族、寺庙道观、隐秘庄园的排查,已有初步名单,正在逐一暗中查访,然地域广大,年代久远,需时甚多。”
襄州?荆山?伍元照心中警铃微作。
赵氏刚被灭口,其侄便匆忙“探亲”,还绕道襄州……
襄州乃荆襄门户,水陆要冲。
莫非,荆州真有“大鱼”,且与宫中这条线即将或已经断联,需要派人去报信或处理后续?
“加派人手,务必盯死赵氏之侄,查明其最终目的地、接触何人。荆州排查,要加快,但要更隐秘,尤其留意那些看似与世无争、却与已故荆王李元景或其母族、妻族有蛛丝马迹关联的家族,或……与当年隐太子(礼建成)、齐王(礼元吉)旧部有牵连者。”伍元照思路愈发清晰。
若“小殿下”真被托付,接手者绝非寻常人家,必是既有能力庇护,又与礼唐宗室有旧怨或特殊渊源者。
荆王、隐太子、齐王余党,皆有可能。
“臣明白。”狄仁杰肃然。
【系统提示:进入战后清算与深度调查阶段“余烬追凶”。
环境:朝局高压维稳,边境相对平静,暗调查入深水区。
宿主任务:主导逆党清算(平衡铁腕与稳定),深化荆州“托孤”线索调查,监控礼治病情与心理,维系皇室内部稳定(太子成长、太平安宁),应对吐蕃潜在威胁,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继续抽丝剥茧。】
第一节:立政温馨,凤育明珠
议罢政事,已近黄昏。
伍元照回到立政殿。殿内暖意融融,带着淡淡的果香与孩童的嬉笑声。
太平公主礼萱正与上官婉儿在临窗的矮榻上玩“双陆”(一种棋类游戏),两人头挨着头,小声争论着棋路,神情专注。
太平穿着杏子红的小袄,脸颊红扑扑的;婉儿则是一身鹅黄衫子,沉静秀雅。
崔嬷嬷在一旁含笑看着,手里做着针线。
见伍元照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太平更是像只小蝴蝶般扑过来,抱住母亲的腿:“母后!您可回来啦!婉儿姐姐教我下双陆,我都赢了两局呢!”
伍元照笑着弯腰将小女儿抱起,掂了掂:“是吗?萱儿这么厉害?让母后看看。”
她走到榻边,看了眼棋盘,果然是太平占优。
婉儿布局精巧,然太平运气颇佳,掷骰总能拿到好点数。
“婉儿教得好,萱儿也学得用心。”伍元照赞许地看向婉儿。
这女孩入宫不过月余,不仅将太平照顾得妥帖,更以聪慧沉静赢得了太平的依赖与宫中上下的喜爱。
更难能可贵的是,经历了下毒结绳、东宫惊变等事,她年纪虽小,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镇定与敏锐,上次结绳密码的发现,更是立下大功。
“娘娘过奖,是公主殿下天资聪颖。”婉儿恭敬道,目光清澈。
“都好。”伍元照将太平放下,抚了抚她的头发,“玩了一会儿,该歇歇眼睛了。婉儿,陪公主去院里看看嬷嬷们新移来的那几株绿萼梅,可有了花苞?”
“是。”婉儿牵起太平的手,温顺地退下。
看着两个小女孩手拉手走出去的背影,伍元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酸楚。
她多希望孩子们能永远这样无忧无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崔嬷嬷,”她低声唤道。
“娘娘。”崔嬷嬷近前。
“婉儿那孩子,家里可还有牵挂?上官少监(上官仪)近来可好?”
“回娘娘,婉儿小姐父母早逝,由其祖父抚养长大。
上官少监身体尚可,对婉儿小姐入宫伴读,感念天恩。
前日还托人递话进来,让婉儿安心侍奉公主,谨守本分。”崔嬷嬷回道。
“嗯。婉儿有功,本宫记得。
待过些时日,安稳些,可允其祖孙见面。
你也多费心,婉儿虽聪慧,毕竟年幼,宫中复杂,要护着她些,莫让人欺了去,也……
莫让她卷进不该进的是非里。”伍元照意味深长地说。
“老奴明白,定会看顾好婉儿小姐。”崔嬷嬷是宫中老人,深知皇后此言分量。
第二节:夜半惊悸,龙吟旧痛
是夜,伍元照侍奉礼治服了药,正欲歇下。
礼治忽然在睡梦中剧烈颤抖起来,额上冷汗涔涔,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握,口中发出含糊痛苦的呓语:“父皇……不要……儿臣不敢……杨氏……孩子……荆山……不……不能去……”
荆山!他又梦到了!
伍元照心中一紧,连忙握住他挥舞的手,低声唤他:“礼治?礼治醒醒,是梦魇了。”
礼治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恐惧,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伍元照脸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她的手,声音嘶哑:“元照……朕……朕又梦到父皇……还有……还有荆山……血……好多血……”
“只是梦,陛下,没事了。”伍元照将他搂入怀中,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能感受到他单薄寝衣下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冰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陛下是忧心国事太过。”
“不……不是……”礼治在她怀中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朕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父皇……父皇当年,真的把那个孩子……送走了……
送去了荆山……朕听到了……
朕偷听到他和长孙无忌说……‘此子命格有异,留之恐生后患,然稚子无辜,送走吧,越远越好,永绝后患’……
后来,就听说杨宝林病故,孩子夭折……
朕一直以为……以为是真的夭折了,或是被处死了……
直到……直到你查到徐贤妃,查到何氏供词,查到侯广的‘密诏’……”
他断断续续,将压抑心底数十年的秘密碎片倾吐出来。
原来,当年他并非全然无知,而是无意中听到了先帝与长孙无忌关于处置“有异命格”皇子的对话,知晓孩子被送走,却不知具体去向,后来便顺理成章相信了“夭折”的说法,并将这份恐惧与愧疚深深埋藏。
直到近日一连串调查,指向“荆山”与“托孤”,才将他记忆深处的恐惧彻底勾出,化为梦魇。
“陛下,”伍元照等他情绪稍平,柔声问,“您听到先帝说‘命格有异’,可知具体是何‘异’?为何非要送走,甚至不惜伪造夭折?”
礼治茫然摇头:“朕不知……只记得当时父皇语气极为凝重……似乎那孩子出生时,有何不祥之兆,或与星象、谶纬有关……长孙无忌还说了句‘陛下圣明,防患于未然,可保东宫三世安稳’……”
星象?谶纬?不祥之兆?
伍元照想起徐贤妃诗中“西南有紫气”,蜀中流传的“麟趾”谶言,还有“彩凤衔珠”的隐喻……
难道,那孩子从一出生,就被某些人(或许是观测天象的官员、或是别有用心者)冠上了“天命所归”、“紫气东来”之类的预言,从而威胁到了当时太子的地位,甚至被解读为“克父”、“克兄”的不祥之人?
所以先帝才不得不将其送走,并严密封锁消息?
这个推测,让整件事的脉络更加清晰,也更显宫廷斗争的残酷与无奈。
“陛下,此事已过去多年,那孩子若真在荆山,如今也已是中年。
侯广等逆贼以此为由作乱,已被平息。您不必过于自责惊惧。
当下要紧的,是您的身子,是大唐的江山。”伍元照温言劝慰。
礼治将脸埋在她肩头,良久,闷声道:“元照,朕想去昭陵……越快越好。朕想……在父皇陵前,说出这一切,也问问父皇……当年,究竟为何……朕心里,堵得慌……”
“好,等陛下再好些,天气和暖些,臣妾陪您去。”伍元照应允。
或许,昭陵之行,真能解开一些心结,也能找到一些线索。
第三节:荆襄急报,图穷匕现
三日后,一个雪后的清晨。
狄仁杰顶着寒风,携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襄州方向的六百里加急密报,求见皇后。
伍元照在两仪殿外书房接见了他。
狄仁杰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娘娘,追踪赵氏之侄的暗线有重大发现!
其并未在襄州过多停留,而是连夜乘船,沿汉水南下,直入荆州地界,在江陵(荆州治所)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鹿门山的幽僻山庄落脚!
暗线冒险潜入山庄外围探查,发现庄中守卫森严,皆非寻常庄户,且庄内似乎有身份特殊之人居住,深居简出。
更关键的是,暗线在庄外拾获一枚被丢弃的破损玉佩穗子,其编结样式与配色,竟与当年感业寺杨宝林遗物记录中的描述,有八分相似!
而鹿门山,正在荆山余脉之中!”
鹿门山!荆山余脉!
与杨宝林相关的玉佩穗子!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汇聚,直指这座神秘山庄!
“庄中守卫,可看出路数?”伍元照心跳加速,追问道。
“暗线言,其巡哨、布岗,颇有军中行伍法度,且人员精悍,不似寻常护院。庄中还有数名道士装扮之人出入。”
狄仁杰沉声道,“臣已令暗线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同时,加派百骑司精锐,化装成商旅、游方道人,向鹿门山一带集结,务必查明庄中主人身份、庄内结构、以及那‘特殊之人’的真面目!”
“做得好!”伍元照目光锐利,“记住,首要目标是查明真相,确认那‘特殊之人’是否就是当年被托付的‘小殿下’。
若是,其如今是何境况?
是否被挟制?
与侯广、刘兰余党是何关系?
与荆州本地哪些势力有勾结?
其次,才是伺机控制或营救。
没有本宫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对方潜伏数十年,必有严密防备与后手。”
“臣明白!”狄仁杰肃然,又道,“还有一事。
审讯侯广核心党羽时,有一人熬刑不过,招供一条线索:
侯广生前,除与吐蕃勾结外,似乎还与东海(指今江浙沿海)某股‘海商’势力有联络,曾通过他们,向倭国(日本)输送过一批‘特殊货物’,其中可能包括……一些典籍、匠人。
此事与‘小殿下’案看似无关,然臣觉得蹊跷,已派人密查。”
东海?海商?倭国?输送典籍匠人?
伍元照蹙眉。
侯广的触角,竟伸得如此之远?
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图谋?
是单纯的敛财、转移资产,还是……
有更深远的文化渗透、甚至寻找海外退路或外援的打算?
“查!一查到底!凡与侯广有过生意往来的海商,尤其是曾远航倭国、新罗者,重点排查。倭国近年来屡有遣唐使来朝,也可暗中留意其使团人员,有无异常。”伍元照隐隐觉得,这张网,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复杂。
就在伍元照与狄仁杰全力布局荆州鹿门山调查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击碎了宫廷短暂的平静——
太子礼弘突发急病,高烧昏迷,呕血不止!
太医署所有太医齐聚东宫,诊断后皆面色惨白,颤栗难言。
院判跪在伍元照面前,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娘娘!殿下……殿下之症,来势凶猛,似是……似是感染了极厉害的时疫戾气,又兼心脉旧日略有受损,两相叠加,凶险异常!臣等……臣等已竭尽所能,然殿下脉象紊乱,高烧不退,若再不能退热固本,恐……恐有性命之忧!”
时疫?东宫守卫森严,太子近日并未出宫,何以感染时疫?
伍元照如遭雷击,扑到儿子榻前,看着礼弘烧得通红的小脸和嘴角刺目的血丝,心如刀割。
她猛地想起,前几日礼弘曾去太庙代皇帝行秋祭之礼……
而太庙,与感业寺旧址,相距并不遥远!
难道是那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还是……有人趁机对太子下了毒手?!
几乎同时,监视鹿门山的暗线用驯养的鹞鹰传来最紧急的讯号——山庄昨夜有异动,数辆马车深夜驶出,其中一辆马车中,隐约可见一名身着青色道袍、面覆轻纱的中年男子,其侧影举止,竟与已故的太宗皇帝晚年画像,有四五分神似!
马车在精锐护卫下,正朝西北方向疾驰,似欲出荆襄地界!
难道,对方察觉了监视,要转移“真身”?
还是说,太子突然病重,与荆州这边的异动,有着某种可怕的关联?!
伍元照站在儿子病榻与荆州急报之间,第一次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敌人,似乎总是能抢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