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太女初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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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观的午后,本该是静谧的。

然而藏经阁内,尘土在从窗棂透入的光柱中飞舞,映照着上官婉儿指尖下素绢上那逐渐清晰的星图纹样,也映照着太平公主倏然绷紧的侧脸。

地板下传来的异响与怪味,无声地昭示着平静表象下的汹涌暗流。

“婉儿姐姐,此地不宜久留。”太平压低声音,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虽然今日未佩剑,但袖中藏有一柄精钢短匕,是母皇所赐。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藏经阁内看似寻常的梁柱与书架,最终落在那堆杂物上。

“玉琮是新的断口,星图更是秘刻。这观,绝不简单。那老道……”

话音未落,藏经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方才那位仙风道骨的玄都观主去而复返,手中托着一个茶盘,笑容温和:“二位贵人久候了,贫道新沏的蒙顶石花,请……”

他的话音,在看见婉儿手中尚未完全收起的素绢,以及太平警惕审视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刹那,但太平与婉儿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那丝极细微的僵硬。

“观主有心了。”婉儿不动声色地将素绢拢入袖中,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查看典籍,“贵观经卷保存完好,管理有方。只是这藏经阁年久,地板似有虫蛀,方才似有异响,观主还需留意才是。”

“多谢上官内舍提醒,贫道稍后便唤人检修。”观主笑容不变,将茶盘放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堆杂物,尤其是那截断裂的玉琮似乎被移动过的位置,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二位贵人可还要去前殿用些茶点?”

“不必了,今日巡查已毕,有劳观主。”太平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公主惯有的些许骄矜与不容置疑,“本宫与上官内舍还有要事回宫复命。”

“恭送殿下,恭送内舍人。”观主躬身相送,姿态无可挑剔。

直至登上回宫的马车,驶离玄都观范围,太平与婉儿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后背竟微微沁出冷汗。

方才阁中那一瞬,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那观主绝非普通道士。

“立刻回宫,面见母皇!”太平沉声道。

直觉告诉她,她们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边缘。

那星图,那玉琮,那地下的异响与怪味,还有那观主瞬间的异常,都指向一个事实——玄都观,是“影子”或“明暗宗”在神都洛阳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中枢!

然而,当她们急匆匆赶回紫微宫求见时,却被告知陛下正在与太子殿下议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内,气氛与太平、婉儿所经历的惊心动魄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沉重。

太子武贤,女帝的次子(长子弘已逝),如今已过弱冠之年,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与他年龄不符的郁色与倦怠。

此刻,他正跪在御案前,双手高举一份奏疏,头颅深深低下。

“儿臣,恳请母皇陛下,准儿臣……退去太子之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武曌端坐御案之后,玄色常服衬得她面色如古井无波。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份奏疏,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个儿子。

武贤,原名礼贤,是她与高宗所生诸子中最聪慧、也最得士林赞誉的一个。

当年立他为太子,既是遵循礼法,也对他寄予厚望。

然而,新朝肇建,内外交困,这个温和甚至有些文弱的太子,在腥风血雨的权力漩涡与复杂诡谲的朝局中,始终显得力不从心。

他勤勉,仁孝,却少了那份杀伐决断的魄力与应对阴谋的机变。

去岁平定叛乱,是太平与婉儿一明一暗,立下奇功;今年以来协理政务,太平的敏锐果敢,婉儿的缜密周全,也屡有建树。

相比之下,身为太子的他,虽无大过,却也鲜有亮眼之处,更多是循规蹈矩,萧规曹随。

“为何?”良久,武曌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武贤抬起头,眼中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与深深的疲惫:“儿臣自知才德疏浅,性非坚毅。身为储君,上不能为母皇分忧定国,下不能为弟妹树立楷模。去岁国难,几倾社稷,儿臣困守玄武门,虽有坚守之志,却无破敌之能,若非母皇运筹帷幄,妹妹临机决断,婉儿舍生忘死,后果不堪设想。每思及此,惶恐无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今大周初定,然内忧未绝,外患潜藏。

观朝中,能臣干吏,多赖母皇拔擢;观边疆,良将劲旅,皆仰陛下威德。

而妹妹太平,天资英迈,智勇兼备,临危不惧,屡建奇功,更兼心怀社稷,明察秋毫,有先祖之风。

婉儿内舍,才学冠世,忠勤体国,处事公允,堪为宰辅之才。

此二人,实乃上天赐予大周之瑰宝,母皇之肱骨。

反观儿臣,德才不及妹妹,智略逊于婉儿,尸位素餐,久居储位,非但不能助力母皇开创盛世,反令贤能裹足,于国无益,于心不安。”

他的话语诚恳,剖析自身,毫不避短,推举妹妹,发自肺腑。

没有权谋算计的酸涩,只有一份看清自身后的释然与对家国未来的责任感。

“你可知,退去储位,意味着什么?”武曌的声音依旧平稳。

“儿臣知道。”武贤叩首,“儿臣愿效法古之贤王,退居藩邸,读书修德,或可为母皇镇守一方,教化百姓,绝无怨言。

武显、武旦两位弟弟,亦与儿臣同心。

我们兄弟三人,昨夜已深谈,皆以为妹妹才具远胜我等,当承大统,方能保大周江山永固,不负母皇开创之伟业。”

武显、武旦也支持?

武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她这三个儿子,虽才能寻常,但心地纯善,兄弟和睦,在这冷酷的帝王家,尤为难得。

如今他们能为了王朝未来,主动让贤,这份胸襟,反而让她心生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为权力踏过血海,却终究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少一些倾轧,多一些真心。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香炉中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如同这难以预测的命运走向。

武曌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武贤,投向殿外秋日高远的天空。

太平……她的萱儿,确实是她所有子女中,最像她的一个。

不仅仅是因为聪慧果敢,更因为那份对权力的敏锐嗅觉,对责任的天然担当,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甘人后的刚强。

立她为储……固然惊世骇俗,但纵观历朝历代,女主临朝已属空前,再立皇太女,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只是,这必将掀起轩然大波,朝野、天下,又将如何反应?

“此事,朕知道了。”武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你先退下。奏疏留下。”

“是,儿臣告退。”武贤再次叩首,起身退出大殿,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显出一种难得的轻松。

武贤刚走不久,早已在殿外焦急等候的太平与婉儿便获准觐见。

二人急趋入内,顾不得礼仪周全,便将玄都观所见所闻,尤其是那截玉琮、星图、地下异响及观主异状,详详细细禀报了一遍,并呈上了婉儿手拓的星图与密文。

武曌的目光落在素绢上那精密的星图和诡异的密文上,瞳孔微缩。果然,平静之下,暗涌更急。

“影子”的触角,已经深入到神都洛阳,深入到皇家宫观之中!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泰山,是“荧惑守心”,是那虚无缥缈却又可能真实存在的“双生子”与“始皇秘藏”!

“你们做得很好。”武曌收起素绢,看向并肩而立、犹带惊悸却更多是坚定与探求神色的两个女孩,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骤然清晰、坚定起来。

乱世需用重典,危局当立奇主。她的王朝,需要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一个能披荆斩棘、洞察幽微、带领帝国走向更广阔未来的开拓者。

太平,或许就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

而婉儿,将是辅助她最稳固的基石。

“婉儿,”她先看向上官婉儿,“玄都观之事,朕已知晓。此事交由狄仁杰,调动百骑司精锐,暗中监控,查明地下究竟有何隐秘,那观主背后还有何人。切记,只监控,勿动手,朕要放长线,钓出背后的大鱼。”

“臣遵旨!”

“萱儿,”她的目光转向太平,变得深邃而充满力量,“你可知,方才太子来见朕,所为何事?”

太平一怔,摇头。

“他上表,自请废去太子之位。”武曌缓缓道,目光紧盯着女儿的反应。

太平浑身一震,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太子哥哥他……为何?可是儿臣……”

“他说,他德才不足,不堪大任。说你,智勇兼备,有先祖之风,当承大统。”武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武显、武旦,亦表赞同。”

如惊雷在耳边炸响,太平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过,那个温文尔雅、对自己关爱有加的太子哥哥,会主动让出储位,而且是让给她!

武显、武旦两位兄长,竟也同意?

这……这太突然,太沉重了!

“母皇,儿臣……儿臣年少德薄,岂敢……”太平本能地想拒绝,储位意味着无上的权柄,也意味着万丈悬崖,烈火烹油。

“你敢。”武曌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深入虎穴,探得叛军密谋时,你敢。你临朝议事,指陈利弊时,你敢。你发现玄都观异常,沉着应对时,你也敢。为何关乎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关乎我武周未来气运时,你反倒不敢了?”

太平张了张嘴,看着母亲眼中那深沉的期许、绝对的信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啊,她敢冒险,敢担当,为何此刻不敢承担更大的责任?

是因为恐惧未知的凶险,还是畏惧世人的非议?

“朕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会有无数人反对、诋毁、甚至阴谋加害。但朕更知道,我的萱儿,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去面对。”武曌站起身,走到太平面前,伸手轻抚她的发顶,这个动作充满了罕见的温情,“这万里江山,是朕从血与火中夺来,朕不愿它最终交给一个庸碌的守成之主,更不愿它因内斗而分崩离析。你的哥哥们有此胸襟,是你的福气,也是大周的福气。现在,告诉朕,你愿不愿,为母皇,为这天下,扛起这份重担?”

殿内静得能听到心跳。

婉儿屏息看着太平,眼中有关切,有鼓励,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早已看出,这位公主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太平胸膛起伏,心潮澎湃。

太子哥哥的让贤,兄长们的支持,母皇的托付,江山的重量,未来的挑战……无数思绪交织碰撞。

最终,她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那双与武曌极为相似的凤眸中,所有的犹疑、惊愕褪去,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与初生旭日般的光芒。

她退后一步,整肃衣冠,以最庄重的姿态,向御座上的母亲,也是向未来的君王,缓缓跪拜下去,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

“儿臣,太平,愿受此任。必鞠躬尽瘁,不负母皇,不负兄长,不负天下!”

武曌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眼中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如释重负。

她转身,走回御座,提笔,铺开一卷明黄诏书。

“拟旨。”

翌日,大朝。

当那份废除太子武贤、改封“雍王”,并册立皇次女(皇长女为已逝的安定思公主)、镇国太平公主为“皇太女”的诏书,由内侍监高声宣读于紫宸殿时,满朝文武,尽管早有预感或听闻风声,仍不免一片哗然!

废太子,立皇太女!

旷古未有之事!

然而,未等反对声浪掀起,已被改封为“雍王”的武贤率先出列,恳切陈词,力陈己身不足,盛赞皇太女才德,表示衷心拥护。

紧接着,相王武显、豫王武旦亦出列附议。

狄仁杰、王方翼等重臣,在短暂的震惊后,想到太平公主过往功绩与女帝的雄才大略,亦保持了沉默,或微微颔首。

部分守旧老臣想要谏诤,但在女帝平静却蕴含着磅礴压力的目光扫视下,在“雍王”与两位亲王坚定的表态前,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天授二年秋,大周王朝完成了自开国以来最震撼的一次权力交接预备。

皇太女武萱,正式站到了历史的前台。

册立大典后的第三日,新任皇太女太平,在东宫(已更名为太女府)接到的第一份密报,并非来自狄仁杰对玄都观的监控,也不是百官的贺表,而是一封没有落款、以火漆封缄的密信。

信纸展开,只有一行娟秀中带着急切的小字:“太女殿下钧鉴:玄都观地下,恐有前朝地宫,与泰山、西域星图相连。老道已遁,留死士、机关。狄公围而不攻,恐打草惊蛇。

然臣(婉儿)近日整理前隋宫廷秘档,偶见一图,与星图部分吻合,指向泰山日观峰下锁龙潭!其侧有偈:‘双星聚,荧惑临,凤血引,龙渊开。’

事急,恐彼辈将于今冬冬至,荧惑最近心宿之夜有所为!臣已秘禀陛下,陛下命,此事由殿下全权处置。望速决!”

信末,是婉儿独有的花押。

太平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玄都观地下竟有前朝地宫?

与泰山锁龙潭相连?

冬至之夜,荧惑最近心宿之时……那就是“影子”和“明暗宗”准备行动的时刻?

而母皇,将这等关乎王朝命运、诡谲莫测的探查重任,交给了刚刚成为皇太女的她!

与此同时,新任“雍王”武贤,在迁出东宫、入住王府的当夜,于书案上发现了一枚不知何时出现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翎羽,以及一张纸条,上书:“贤王让位,高风亮节。然真龙血脉,岂容混淆?泰山之秘,关乎礼唐正统,殿下当真甘心?”

武贤拿着那冰冷的翎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与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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