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地下洞穴,空气仿佛凝固。
水潭泛着暗红幽光,铁笼中孩童的微弱啼哭在空旷洞窟中回荡,更添诡异。
数十名眼神空洞、手持毒刃的黑袍人,如同提线木偶,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封死了狄仁杰四人的退路。
“补天裂?混沌残魂?荒谬绝伦!”狄仁杰压下心头因老妇惊人之语掀起的惊涛骇浪,须发戟张,正义凛然,“纵然世间真有不可知之上古灾厄遗祸,也当以正道之法应对,集天下智慧,共寻解决之道。岂能行此鬼蜮伎俩,戕害无辜稚子,以邪术血祭,行逆天害理之事!萧怀恕狼子野心,修炼邪法,屠戮生灵,炼制尸傀,证据确凿!尔等与其同流合污,囚禁孩童于此阴邪之地,行径更令人发指!今日,本阁便要替天行道,救出孩童,将尔等绳之以法!”
他一边厉声驳斥,稳定己方心神,一边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环境。
洞窟虽大,但出口只有身后阶梯一条,已被黑袍人堵住。
水潭深不见底,不知有无暗道。
那老妇气息阴森,显然并非易与之辈。
硬拼绝非上策。
“冥顽不灵!”老妇嘶哑冷笑,眼中红光大盛,“正道?智慧?笑话!若正道有用,上古先民何须付出那般代价?这孩儿身负特殊血脉,乃天选之‘器’,承载混沌之力,化解灾劫,是其宿命,亦是其荣耀!尔等今日阻我,便是与天下苍生为敌!杀!”
她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袍人齐齐低吼,动作僵硬却迅猛地扑上,手中淬毒短刃闪着幽蓝寒光,直取狄仁杰四人要害!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口中诵念的怪异经文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急促高亢,形成一种扰人心神的音波,在洞窟中回荡,令人头晕目眩。
“结阵!护卫狄公!”三名百骑司精锐久经战阵,虽惊不乱,立刻背靠背将狄仁杰护在中间,抽出腰间横刀与手弩,迎敌而上。
“叮叮当当!”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黑袍人武功路数诡异,不似中原任何门派,悍不畏死,即便中刀受伤,只要不致命,动作几乎不受影响,反而更加疯狂。
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不知疼痛,伤口流出的血液也呈暗红色,带着淡淡腥臭。
“小心!这些人神智已失,被药物或邪术控制!攻其关节,或击其头颅!”狄仁杰虽不擅近身搏杀,但眼力毒辣,立刻看出端倪,出声提醒。
三名护卫闻言,招式一变,专攻黑袍人膝弯、手肘、脖颈等脆弱之处,或以手弩近距离射击面门。
此法果然有效,数名黑袍人关节被重击,踉跄倒地,但很快又挣扎爬起,继续扑上,状若疯魔。
“狄公!他们不畏伤痛,如同傀儡!久战不利!”一名护卫格开两柄毒刃,肩头却被划破一道血痕,顿时感到伤口麻痹,动作一滞,急声喊道。
狄仁杰心中焦急,目光瞥向水潭中央的铁笼。
那孩童的啼哭越发微弱,周身暗金色流光却明灭不定,似乎与水下暗红光芒呼应更紧。
不能再拖了!
他心念电转,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制哨子,运足内力,吹出一道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的特殊音律!
这并非普通哨子,而是百骑司特制,用于紧急联络、传递特定信号的传讯哨,声音可传极远,且有其独特频率。
哨音响起,在洞窟中激荡。
几乎同时,洞穴上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挖掘声!
是留守在绸缎庄地窖接应的两名百骑司精锐,听到了狄仁杰发出的紧急强攻信号,正在按照预定方案,从外部强行破开通道!
老妇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狄仁杰还有此外援。
“找死!”她厉喝一声,不再旁观,身形如鬼魅般飘然而起,枯瘦的手指曲张,指尖竟泛起幽黑光泽,带起腥风,直抓狄仁杰面门!
速度之快,远超那些黑袍傀儡!
“狄公小心!”一名护卫奋不顾身扑上,横刀力劈,试图阻拦。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护卫只觉得一股阴寒巨力涌来,虎口崩裂,横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老妇指爪余势不衰,依旧抓向狄仁杰!
狄仁杰虽惊不乱,他并非毫无自保之力,脚踩八卦步,身形疾退,同时袖中滑出两枚乌黑的铁胆,灌注内力,抖手射出,直打老妇双眼与咽喉,角度刁钻,劲风凌厉!
老妇“咦”了一声,似未料到狄仁杰有此功力,抓向狄仁杰的手势不得不变,屈指连弹。
“噗噗!”两声轻响,两枚铁胆竟被她指尖黑气弹飞,但去势也缓了一缓。
狄仁杰趁机拉开距离,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寒光流转,正是他年轻时仗以成名的兵刃“秋水”,虽多年不用,但功力犹在。
“没想到狄阁老还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老妇阴恻恻道,眼中红光更盛,“可惜,今日都要留在此地,见证圣临!”
她攻势更急,双手挥舞间,带起道道黑气,腥臭扑鼻,显然含有剧毒。
狄仁杰剑法精妙,但内力与这诡异老妇相比颇有不如,更忌惮其毒功,一时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三名百骑司护卫想要救援,却被更多黑袍傀儡死死缠住,自身也因中毒而动作渐缓。
“轰隆!”头顶一声巨响,土石纷落,一道缺口被强行破开,两名接应的百骑司精锐顺着绳索急速滑下,人未落地,手弩已“嗖嗖”连发,数名黑袍傀儡应声倒地。
“援兵到了!保护狄公!”新到的两人加入战团,压力稍减。
然而老妇冷哼一声,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在那诡异的暗红水潭上!
“咕噜噜……”水潭如同沸腾,暗红光芒大盛,水花翻涌,一股阴寒、暴戾、充满混乱意念的气息猛地扩散开来,比泰山黑气更加凝实、更加邪恶!
所有黑袍傀儡如同打了鸡血,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力大无穷,攻势狂猛了数倍!
而水潭中央铁笼里的孩童,发出一声尖锐的痛苦啼哭,周身暗金光芒猛地黯淡下去,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浮现!
“不好!她在强行激发这孩童体内的某种力量,或者试图引动水潭下的东西!”狄仁杰大骇,他能感觉到,水潭下似乎潜伏着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此刻正被老妇的血祭和仪式唤醒!
“必须打断她!救出孩子!”狄仁杰一咬牙,不顾自身安危,挺剑直刺老妇心口,意图逼她回防,中断仪式。
老妇却狞笑一声,不闪不避,任由软剑刺向胸口,双手却疾如闪电,抓向狄仁杰持剑的手腕和脖颈,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猛地撤剑回防,侧身避开要害,但左肩仍被老妇指风扫中,衣衫碎裂,留下四道乌黑的指痕,火辣辣地疼痛,更有麻痹感迅速蔓延!
“狄公!”众护卫惊怒交加,拼死来救。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咻——啪!”一道尖锐的响箭声从被破开的洞口上方传来,随即是密集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里面的人听着!吾等乃左监门卫!奉旨查案!速速放下兵刃,投降不杀!”一个中气十足、威严洪亮的声音响起,正是左监门卫将军裴行俭!
他在搜查洛口济渎庙时,接到狄仁杰之前暗中发出的求援信号(在潜入前,狄仁杰已做安排),立刻率大队人马赶来,恰好遇到强攻地道的百骑司,得知狄公遇险,立刻发动强攻!
数十名精锐的左监门卫甲士,手持强弩劲箭,从破口处涌入,瞬间控制了洞口,冰冷的箭镞对准了洞内所有激战之人。
老妇脸色剧变,她没想到朝廷官兵来得如此之快,且是裴行俭这等名将亲至。
她虽不惧普通士卒,但对方人多势众,强弓劲弩之下,她功法再诡异也难逃重伤。眼看仪式已被打断,铁笼中孩童状态不稳,她恨恨地瞪了狄仁杰一眼,又看向水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今日算尔等走运!但仪式已启,圣子终将归位!混沌之力,无可阻挡!你们,就等着末日降临吧!”老妇尖啸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符箓,咬破手指,以血激活,狠狠拍向水潭!
“轰!”黑色符箓炸开,化作一团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烟,瞬间弥漫整个洞窟,遮挡视线,更伴有刺耳的尖啸,扰人耳目。
“小心毒烟!闭气!”裴行俭经验丰富,立刻大喝。
众甲士训练有素,立刻屏息,以湿布掩住口鼻(早有准备),箭矢依旧指向烟雾方向。
待黑烟被洞中气流缓缓吹散,只见那老妇已不见踪影,水潭边留下一滩黑血。
而数十名黑袍傀儡,在符箓炸开的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齐齐瘫软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竟似瞬间暴毙!
唯有水潭中央的铁笼,依旧悬挂,笼中孩童,似乎昏迷过去,周身暗金流光与黑气交织,气息微弱。
“快!救人!检查有无暗门,追那妖妇!”裴行俭下令。
甲士们立刻分头行动,一队人迅速靠近水潭,设法取下铁笼;
另一队人仔细搜查洞窟各处,寻找老妇可能逃遁的暗道;
医官则上前为狄仁杰等人检查伤势,处理毒伤。
“狄公,你没事吧?”裴行俭快步来到狄仁杰身边,看到他肩头乌黑的指痕,眉头紧锁。
“无妨,皮外伤,毒性已被压制。”狄仁杰摇摇头,脸色凝重地看着被小心翼翼取下、放在地上的铁笼。
笼中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手腕脚踝处有明显的长期捆绑淤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痕迹,似胎记非胎记,隐隐与婉儿腕上印记、以及玄都观残留的暗金色液体色泽相同。
“这就是……‘圣子’?”裴行俭沉声道。
“八九不离十。”狄仁杰蹲下身,仔细查看孩童状况,又看了看那依旧泛着暗红幽光、但正在缓缓平复的水潭,“那妖妇仓皇逃走,未能完成最后一步。但这孩子体内,似乎已被种下了某种……不祥之物。”
他想起了老妇的话,又联想到泰山黑气、婉儿印记,心中越发沉重。
若那妖妇所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裴将军,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将这孩子严密保护起来,请太医署最好的太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仔细检查其身体状况。这水潭,以及这些尸体,全部封锁,仔细勘验,尤其是这水潭之下,恐怕另有乾坤!那妖妇,必须全力追捕,她很可能逃往其他据点,或与萧怀恕会合!”狄仁杰迅速下令。
“是!”裴行俭肃然应命,立刻安排人手。
狄仁杰站起身,望着幽深的潭水,和地上那些死状诡异的黑袍傀儡尸体,心中疑云更重。
老妇口中的“混沌残魂”、“灭世凶神”、“补天裂”,究竟是疯狂臆想,还是触及了某种被掩盖的上古秘辛?
这孩童身上的暗金痕迹,泰山黑气,婉儿印记,前隋襁褓,萧怀恕的疯狂……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超越王朝更替、更加古老恐怖的谜团。
而他们,真的如那老妇所说,是在“好心办坏事”,加速灾祸吗?
不!狄仁杰迅速否定这个念头。纵然真有上古灾厄,也绝不能用邪术血祭、戕害无辜之法来应对!
那绝非正道,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与灾难。
朝廷,女帝,天下有识之士,必能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
只是,这孩童……该如何处置?他身上隐藏的秘密,或许是关键。
与此同时,回援洛阳的路上。
太平与婉儿同乘马车,在精锐护卫下疾驰。
两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短暂调息,已好了许多。
她们已从后续传来的密报中,得知了狄仁杰在地下洞穴的发现与激战,以及那老妇惊世骇俗的言论。
“混沌残魂?灭世凶神?补天裂?”太平眉头紧锁,“婉儿姐姐,你博闻强记,可曾在前朝典籍、野史杂记中,见过类似记载?”
婉儿凝神思索,缓缓摇头:“正史稗官,从未有此明确记载。然上古神话传说中,确有‘混沌’为凶物,状如犬,无面目,喜为祸。亦有‘四凶’、‘天柱折,地维绝’等传说。然皆缥缈难寻。那老妇所言,荒诞不经,更像是为其邪行寻找借口。若真有灭世之祸,自当昭告天下,集思广益,岂能行此鬼蜮之事,囚禁孩童,血祭邪法?”
“我也是这般想。”太平点头,“但泰山黑气,你我所见所感,绝非寻常。那凶戾怨恨的意念,那些破碎画面……婉儿姐姐,你梦中婴孩哭泣,你之身世印记,这孩童眉心血痕,皆指向某种……超乎寻常的联系。我总觉,此事背后,恐怕真涉及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极其古老的隐秘,或许与某些失落的上古遗物或不为人知的自然异力有关,被萧怀恕这等妖人加以利用、扭曲,冠以神魔之名,行其不轨之事。”
婉儿抚摸着腕上已恢复淡粉的印记,低声道:“殿下所言有理。或许,我与这孩童,皆是身负某种特殊……禀赋或隐疾之人,被他们视为达成某种目的的‘钥匙’或‘容器’。泰山之下的,也未必是什么凶神残魂,或许是某种上古遗留的、具有强大侵蚀性的奇异能量,或未知的矿物辐射,被前人以特殊方法封镇。始皇、杨广,或想掌控此力,而萧怀恕之流,则想释放或利用它,为祸世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无论那老妇所言是真是假,是臆想还是有所本,泰山黑气的威胁是实,洛阳的阴谋是实,这孩童的遭遇是实。
她们必须尽快赶回,与母皇、与狄公会合,查清一切,阻止更大的灾难。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启禀殿下,前方十里,伊阙附近,发现可疑人马踪迹,约有数十,黑衣蒙面,行踪诡秘,正在向龙门方向移动!看其身形步法,似与玄都观出现的尸傀操控者颇为相似!”
太平与婉儿精神一振。“明暗宗”残党!他们果然还有据点,很可能就在龙门附近!是丁,裴将军搜查洛口济渎庙,狄公查上阳宫水殿,那龙门前隋私苑,正是张虔勖将军暗查的方向!这些人,很可能是去增援或转移!
“传令,加速前进!改道,直奔龙门!同时,飞鸽传书给张虔勖将军,告知敌踪,让他小心提防,我们即刻赶到,前后夹击!”太平当机立断。
“是!”
队伍立刻转向,扬起烟尘,直奔伊阙龙门方向。
太平与婉儿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太平的剑,婉儿也配了短剑),她们知道,下一场战斗,或许就在眼前。
而龙门私苑,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是否与那“圣子”,与萧怀恕,与那神秘老妇有关?
就在太平婉儿改道龙门的同时,紫微宫中,女帝武曌接到了狄仁杰从南市地下洞穴发回的、关于“圣子”获救、老妇逃脱、以及其惊人言论的详细密报。
她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殿中,望着北方泰山方向,又看向案头那枚星辰令牌和传国玉玺,沉默良久,忽然低声自语,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混沌……残魂……补天裂……原来,国师当年留下的谶语与手札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指的就是这个么……‘荧惑动,凤血现,双星聚,劫方启;玉玺镇,星钥引,人皇继,祸可平’……原来,这人皇,并非指帝王,而是指身负天命、意志足以承载与引导那股力量之人……婉儿,萱儿……还有那孩子……你们的路,只怕比朕想的,还要艰难万分……但,朕相信你们。”
她走回御案,摊开一张空白绢帛,提笔,写下数道密旨,加盖印玺。
“高延福。”
“老奴在。”
“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分别送泰山、龙门、北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