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蜡丸在狄仁杰掌心留下水渍。
绢布上的字迹虽小,却力透纸背,带着一丝惊惶与急切。
船舱内灯火摇曳,映着狄公凝重如铁的面容。
“海上仙山……明州外屿……朔月大潮……圣池最终仪式……”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敲在心头。
更令人警惕的是最后那句——“勿信扬州官场!有人已被渗透!”
“大人,可要追查送信之人?”护卫首领压低声音问道。
狄仁杰缓缓摇头,将绢布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追不上了。此人水性极佳,且敢冒险示警,无论目的为何,至少目前,这消息对我们至关重要。”
他走到窗边,望着汴河上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渔火,“扬州官场……果然是一潭深水。传令下去,明日行程不变,依旧大张旗鼓前往扬州。但暗中派遣得力之人,持我密信,分水陆两路,昼夜兼程赶往明州(今宁波),查探外屿情况,尤其注意朔月(即每月初一)前后,是否有异常船只、人员往来。记住,只查不惊,速报消息。”
“是!”
“另,”狄仁杰沉吟道,“抵达扬州后,一切公开应酬照旧。但所有私下查访,必须用我们从洛阳带出的绝对可靠之人,暂不联络当地官府暗线。所有饮食、用水,需加倍小心。”
“遵命!”
狄仁杰望着窗外漆黑的河水,目光深邃。
这趟南下,比他预想的更为凶险。
对手不仅盘根错节,更可能已将自己的影子,投向了代表着朝廷秩序的官场内部。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清剿邪教的斗争,更可能是对东南半壁官场的一次刮骨疗毒。
【系统提示:狄仁杰获得关键预警,调整南下策略,警惕性提升。
扬州之行危险等级上升,但应对策略转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获得“老成谋国”积分300点。】
第一节:神都如砥,佛光普被
当狄仁杰的官船在运河上谨慎前行时,神都洛阳却是一派安定繁荣、佛法昌明的景象。
龙门石窟的工程进展神速。
在皇太女太平的亲自监理与朝廷的大力支持下,数万工匠、役夫、自愿前来的信众日夜不息。
伊水两岸,斧凿叮当之声与诵经梵呗之声交织,声闻数里。
奉先寺卢舍那大佛的巨像已凿出大半,那低垂的慈目,微抿的唇角,庄严中透着无上智慧与悲悯,每日都吸引无数百姓、僧侣远道前来瞻仰、礼拜。
人们望着那日益清晰的佛像,又遥望洛阳宫城方向,心中充满了对女帝的感恩与对国泰民安的祈愿。
一种无形的、坚实的凝聚力,正随着石窟的扩展、佛像的成型,在神都、乃至更广袤的土地上弥漫开来。
紫微宫中,武曌越发显得从容威严。
各地灾后重建井井有条,边境安宁,漕运畅通,国库渐丰。
更令人称道的是,随着朝廷敕建寺院、广度僧尼、鼓励译经、举办法会的政策推行,以及龙门石窟这标志性工程的感召,一种崇佛向善的风气在社会各阶层蔓延。
许多地方争讼减少,盗贼屏息,官吏中也多有斋戒诵经、清廉自守者。
朝堂之上,因“明暗宗”引发的恐慌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佛法护国、圣主治世”的坚定信心。
这日,武曌在贞观殿批阅奏章。
上官婉儿携小慧明在一旁侍奉笔墨。
慧明经过月余将养,气色红润,眼神灵动,安静地坐在小凳上,用毛笔在纸上涂画,竟能歪歪扭扭地写出几个简单的字,偶尔画出的图案,虽仍难以辨识,但线条间已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安宁。
“陛下,”婉儿呈上一份奏报,“大云寺高僧翻译新版《大云经》毕,请旨刊印流通。经中多处暗合陛下以女身临朝之事,喻为弥勒下生,救度众生。”
武曌接过,略览一过,神色平静:“佛法广大,不分男女。经文阐扬正法,导人向善,即是功德。准其刊印,颁行天下各大寺院,供信众诵习。”
她并非完全相信自己是弥勒化身,但她深谙,此刻佛法的力量与女帝的权威相结合,能产生巨大的凝聚力与合法性。
这也是她应对“明暗宗”邪说惑乱人心的根本之策——以正法破邪法,以光明驱黑暗。
慧明忽然放下笔,跑到武曌案前,仰着小脸,指着摊开的奏章上“弥勒”二字,又指了指自己眉心那几乎淡不可见的淡金色痕迹,咿呀道:“光……暖……像阿姐手心……”他说的“阿姐”是指婉儿。
武曌与婉儿对视一眼,心中微动。婉儿蹲下身,柔声问:“慧明,你是说,看到‘弥勒’二字,觉得有光,很暖和,就像阿姐手心的感觉吗?”
慧明用力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也暖暖的。”
婉儿轻轻握住他的小手,自己腕上的淡粉印记似乎也微微发热,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祥和之感在两人之间流淌。
武曌看着这一幕,凤目中闪过深思。
慧明与婉儿之间的特殊感应,对佛法符号的亲和,都指向这孩子极不寻常的“佛缘”。
这缘分,是化解此次劫难的关键,还是另一个漩涡的中心?
“婉儿,”武曌开口,“国师手札中,可有提及与‘海上仙山’、‘明州外屿’相关的记载?尤其是,与某种特殊的‘佛缘’或‘印记’相关的部分?”
婉儿凝神回想,缓缓道:“回陛下,国师手札中确有几处隐晦提及。一处云‘东溟有岛,其名潜真,古佛驻迹,印锁坤灵’。另一处云‘南溟幽诡,有物通冥,非正非邪,缘者可渡’。还有一处提到‘宿世慧根,或显于额,或印于腕,遇缘而发,可净秽土,亦可启秘藏’。之前只当是玄虚之语,如今结合狄公所得警告、‘明暗宗’所为,以及慧明与臣的异状,似乎……其中有所关联。”
“潜真岛……明州外屿……古佛驻迹……印锁坤灵……”
武曌低声重复,目光渐锐,“若国师所记非虚,那所谓的‘海上仙山’,或许并非虚妄仙境,而是一处与古代佛门遗迹或某种天地秘辛相关的岛屿。‘明暗宗’寻找的‘圣池’,或许就在那里。而慧明,甚至婉儿你,你们身上的‘印记’,可能就是某种‘钥匙’或‘感应’。”
婉儿心头一凛:“陛下是说,他们的最终目标,可能与这‘潜真岛’或岛上的‘古佛遗迹’、‘坤灵之印’有关?我和慧明,因为身有印记,可能被他们视为达成目标的关键?”
“极有可能。”武曌点头,“狄公此行,恐已入虎穴。传朕密旨,命明州沿海水师,秘密戒备,巡查外海岛屿,但不可打草惊蛇。同时,加派一队百骑司精锐,携朕手谕,沿运河快马南下,务必在狄仁杰抵达扬州后不久与其汇合,增强护卫。再传旨岭南、福建道观察使,严查海路,特别是前往明州、台州一带的船只,有无可疑人员、物资出入。”
“是!”高延福躬身领命,立刻前去安排。
武曌又看向婉儿和慧明,语气缓和下来:“你们二人,身系此中关键,近日不可轻出宫门。婉儿,你加强与狄公的密信联络,将国师手札相关内容及我们的推测,密报于他。慧明,”她伸手轻轻抚摸孩童柔软的额发,“你好生在宫中,听阿姐和师父们的话。你额上的光,心里的暖,是很珍贵的东西,也许有一天,能帮助很多人。”
慧明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武曌话语中的善意与期许,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节:运河迷雾,初抵维扬
狄仁杰的官船沿着运河继续南下,表面一切如常,钦差仪仗鲜明,沿途州县迎送,宣讲朝廷崇佛仁政,视察漕运民生。
暗地里,派往明州的精干探子已如离弦之箭,而狄公本人,对沿途接触的每一位官员,都保持着审慎的观察。
越接近扬州,一种隐隐的异样感越强。
沿途所见,漕运繁忙,市井喧嚣,表面上并无不妥。
但狄仁杰多年刑狱练就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一些细节:某些码头力夫的眼神过于警惕,某些商船吃水线与货品似有不符,偶尔能听到关于“海上寻宝”、“仙人指点”的零星传闻,多在酒肆茶坊低语间流传,问及具体,则都讳莫如深。更有几次,他察觉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远处窥探船队,但一纵即逝。
“扬州,果然不简单。”狄仁杰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繁华城池轮廓,心中暗忖。
抵达扬州之日,扬州刺史率大小官员、士绅名流出郭相迎,场面盛大。
刺史崔浚,四十许人,进士出身,仪表堂堂,谈吐文雅,应对得体,将狄仁杰一行安置在条件最好的驿馆,并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崔刺史与一众官员对狄公恭敬有加,汇报扬州政务井井有条,百姓富足,佛法兴盛,新近还遵旨修建了两座寺院。
狄仁杰含笑应酬,暗中观察,发现席间数位官员,如司马王弘、长史周兴,虽也举止有度,但眼神偶尔闪烁,尤其在狄仁杰问及近期有无可疑僧道、海商异常时,回答虽滴水不漏,却总让狄公觉得过于圆滑顺畅,仿佛早有准备。
“崔使君治下有方,扬州物阜民丰,佛事兴盛,实乃国家之福。”狄仁杰举杯笑道。
“狄公过奖,此乃陛下洪福,朝廷德政,下官等不过恪尽职守而已。”崔浚谦逊道,随即话题一转,“狄公此次南下,巡视漕运,宣抚教化,不知在扬州盘桓几日?下官也好安排狄公视察运河、盐务、市舶司等。”
“不急,”狄仁杰捋须,“老夫年迈,舟车劳顿,欲在此休整几日。况且,陛下有旨,令老夫观摩扬州佛寺,体察地方如何以佛法化民。听闻扬州大明寺、栖灵塔等,皆是名刹,香火鼎盛,老夫倒要好好瞻仰一番。”
“此乃扬州之幸!下官定当陪同。”崔浚笑容满面。
宴罢回馆,狄仁杰屏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心腹。“崔浚此人,过于周到,言语间不见半分破绽,反而令人生疑。”他低声道,“王弘、周兴等人,眼神游移,虽极力掩饰,但谈及海商、寺院时,总有一丝不自然。这扬州官场,即便未被完全渗透,也绝非铁板一块。我们明日的行程,就去大明寺。”
“大人,是否太明显?对方若有防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我们大张旗鼓而来,他们必然严密监视。与其暗中摸索,不如敲山震虎,引蛇出洞。大明寺既是名刹,香客众多,眼线也杂,正好看看各方反应。另外,我们派去明州的人,应该有消息了。”
第三节:梵刹暗影,海岛秘闻
就在狄仁杰抵达扬州的次日清晨,他派往明州的密探,其中一路,历经艰险,终于传回了第一份密报。
密报是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送到狄仁杰在扬州秘密设立的联络点。
狄公在驿馆僻静处展信细读,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说,探子抵达明州后,并未大张旗鼓,而是扮作收海货的商人,暗中查访。
“明州外屿”并非特指某一岛屿,而是对明州海外星罗棋布的诸多岛屿的统称,其中许多岛屿人迹罕至,甚至在地图上都无明确标注。
探子们重点探查了几座传说有“仙人遗迹”或曾有“方士隐居”的岛屿,其中一座名为“雾隐岛”的,引起了注意。
此岛位于明州东南约两日海程,常年有雾气环绕,附近渔民视为禁地,传说岛上有“鬼市”,偶有奇异光华闪现。
有老渔民酒后吐真言,说近一两年,曾见有“大船夜间出没”,不挂旗号,避开常规航道,驶向雾隐岛方向。
更有一胆大渔民,曾因追逐鱼群误入雾区边缘,远远望见岛上似乎有高大建筑的轮廓,不类中土样式,且有钟磬之声隐约传来,但旋即被浓雾和一种心悸感逼退。
探子尝试靠近雾隐岛,但船只一进入特定范围,罗盘便开始失灵,常有怪异的海流和暗礁,几次险些触礁。他们不敢深入,只能在外围监视。
发现每隔数日,尤其是夜间,确有船只秘密进出雾区,行踪诡秘。
因无法抵近,无法确定船上人员、货物详情。
但结合之前汴州收到的警告“朔月大潮”,下次朔日就在七日之后。
届时,海潮最大,或许雾气、暗流会有所变化?
密报最后提到,明州当地市舶司官员,对海外岛屿情况讳莫如深,推说海外蛮荒,岛民凶悍,不宜接触。
而少数曾尝试探查外屿的商人或渔民,后来大多销声匿迹,或是船毁人亡,或是回来后变得痴痴傻傻,问不出所以然。
“雾隐岛……怪异雾气……失灵的罗盘……奇异建筑……钟磬之声……”狄仁杰指尖敲击着信纸,“这与国师手札中‘潜真岛,古佛驻迹’的描述,倒有几分相似,但更显诡异。钟磬声……是寺庙?还是以钟磬声伪装的什么?‘明暗宗’将最后仪式选在那里,定是有所依仗。朔月大潮,七日之后……”
他感到时间紧迫。
如果“圣池”最终仪式真的在七日后的朔月之夜于雾隐岛举行,那么萧怀恕和“鬼母”必定已在那里准备。
而扬州,这个物资与人员的中转枢纽,也必然在紧张运作。
“看来,这大明寺,是非去不可了。”狄仁杰收起密信,眼中寒光一闪。扬州官场、海上迷雾、邪教仪式、古岛遗迹……所有的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这座东南名刹。或许,那里就有通往迷雾中心的缝隙。
当日,狄仁杰在崔浚等官员陪同下,前往大明寺瞻仰。
寺宇恢宏,香客如云,梵唱悠扬,看似一切正常。
然而,在参观藏经阁时,狄公借故支开僧人,独自在阁内浏览。
当他走过一排存放前朝乃至更早佛典译本的书架时,脚下的一块地砖突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仿佛下面是空的!
他不动声色,记下位置。
傍晚回馆,夜半时分,他换上夜行衣,带着两名最得力的大内高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了沉寂的大明寺……
而就在他们靠近藏经阁时,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为压抑的诵经声,但那经文的韵律和发音,与寻常佛经迥然不同,带着一种诡异的嘶哑与狂热!
狄仁杰心中一凛,示意手下噤声,悄然贴近窗缝,向内望去——
只见昏黄的灯火下,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正围着地上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复杂图案,不断叩拜诵念。
那图案的中心,赫然是一个与慧明额心、婉儿腕上极为相似,但扭曲狰狞了数倍的印记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