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火在藏经阁深处摇曳,将那几个跪拜的黑影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和古老的书架上。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灰尘,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腐血混合劣质香料的腥甜气息。
那诡异、嘶哑、狂热的诵念声,仿佛不是从人喉中发出,而是地底深处某种黏腻生物的蠕动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摇曳。
狄仁杰屏住呼吸,透过窗纸一处极细微的破损向内窥视。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地上那个用暗红颜料绘制的复杂图案。
图案中心那个扭曲狰狞的印记,虽然放大了数倍,线条充满了邪恶的张力,但其基本结构,尤其是核心那个似莲非莲、内含繁复几何纹路的部分,与婉儿腕上、慧明额心的淡色印记,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只是婉儿和慧明的印记,纯净、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灵性;而眼前这个,却污秽、扭曲,充满了掠夺与侵蚀的意味,仿佛是被恶意污染、倒置了的邪恶版本。
图案周围,跪拜着四个黑袍人,皆以兜帽覆面,看不清面容。
他们随着那怪异的诵念声,有节奏地叩首,每次额头触地,都发出沉闷的“咚”声,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僵硬的木石。
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黑色陶罐,罐口用暗红色的泥封着,上面似乎也绘有细小的符文。
“……以净化之血,浇灌污秽之印……以圣子之灵,开启坤灵之门……朔月潮生,真池现世……吾主荣光,泽被永夜……”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在嘶哑的诵念中,传入狄仁杰耳中,让他心头剧震。“圣子”、“坤灵之门”、“朔月”、“真池”——这些词汇,与汴州所得警告、国师手札残句、明州雾隐岛的线索,完全对上了!
就在这时,捧着黑陶罐的黑袍人停止了诵念,缓缓站起身。
他(或她)转向狄仁杰之前留意到的那块发出轻微“咔”声的地砖方向,用一种更加低沉、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说道:“时辰将至,‘钥匙’的气息愈发明显了。尊使有令,最后一批‘净石’与‘血苓’,必须在明夜子时前,经由三号水道,送抵‘雾窟’。此地不可久留,完成最后的‘血祭’后,立刻毁掉通道。”
“谨遵鬼母法旨!”另外三个黑袍人低声应和,声音同样干涩难辨。
鬼母!果然是那个与萧怀恕并列的“明暗宗”核心人物!狄仁杰心中一凛。
看来,这里正是他们在扬州城内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是物资转运的枢纽!
他们口中的“钥匙”,无疑指的是身有特殊印记的慧明,或许也包括婉儿!
而“雾窟”,很可能就是雾隐岛上那处举行仪式的“圣池”所在地!
明夜子时……时间更紧迫了!
只见那被称为“鬼母”信使的黑袍人,走到那块特殊地砖旁,用脚尖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踩踏了几下。
轻微的“扎扎”声响起,地砖竟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水汽和腥味的气流从下方涌出。
四个黑袍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人下去后,地砖又缓缓合拢,严丝合缝,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发现。
狄仁杰没有轻举妄动。
他静静伏在窗外阴影中,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阁内再无动静,又侧耳倾听四周,只有远处禅堂隐约传来的规律木鱼声。
他示意两名大内高手保持警戒,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入阁内,迅速来到那块地砖前。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地砖表面与周围无异,布满灰尘。
他回忆着那黑袍人踩踏的节奏,模仿着轻轻踏了几下。
没有反应。他想了想,改变力度和顺序,又试了几次。
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扎扎”声再次响起,地砖滑开,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是粗糙开凿的石阶,蜿蜒向下,深处有微弱的水声传来。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和一小截特制的莹光石,借着微光向下望去。
石阶陡峭,湿滑,深不见底,那股水腥气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之前地窖中邪器的铁锈与药草混合的怪味。
“下面可能有机关,或者他们留了人看守。此刻不宜深入。”狄仁杰当机立断,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点几不可见的特制香灰,在地砖边缘和洞口内壁做了几个极隐蔽的记号。
若有人再次开启或触碰,这些记号就会改变或沾染上特殊气味。
他又快速记下地砖的尺寸、位置,以及周围书架的排列、经卷的摆放,确保能准确找回。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启动机关,关上地砖,小心拂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狄仁杰低声道。
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了大明寺。
【系统提示:狄仁杰发现“明暗宗”在扬州城内的秘密据点及地下通道,获得关键线索“鬼母信使”、“三号水道”、“雾窟”、“明夜子时”。
触发“深入虎穴”任务分支。获得“明察秋毫”积分400点。
警惕“钥匙”慧明危险度上升。】
第一节:密室定策,星夜传书
回到驿馆,已是后半夜。
狄仁杰毫无睡意,立刻在绝对安全的密室中召来几名最核心的助手——两名大内高手,以及他从洛阳带来的两名百骑司精锐头目。
“情况紧急,”狄仁杰面色凝重,将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明暗宗’最后一批关键物资,将在明夜子时前,经‘三号水道’运往雾隐岛的‘雾窟’。他们口中的‘钥匙’,极可能指的是身有特殊印记的慧明小郎君,或许还有上官内舍人。其最终仪式,必在朔月大潮之夜,也就是五日之后举行!而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来查明‘三号水道’和接应方式,并设法拦截!”
“大人,是否立刻通知崔刺史,调集扬州兵马,封锁水道,搜查大明寺?”一名百骑司头目问道。
狄仁杰果断摇头:“不可!汴州警告,扬州官场已被渗透。今日崔浚等人表现过于完美,反令人生疑。大明寺乃东南名刹,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搜查,必打草惊蛇,且易被反咬一口。我们人手有限,在扬州地界,敌暗我明,不宜硬撼。”
“那大人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狄仁杰目光锐利,“第一,我们自己的人,立刻动用一切渠道,查明‘三号水道’究竟是指扬州城内哪一条水路,以及‘雾窟’的接头地点和方式。此事必须隐秘,绝不可惊动官府。第二,八百里加急,将此间情报密报神都,呈奏陛下!尤其要强调‘钥匙’的危险,请陛下务必加强婉儿内舍人与慧明小郎君的护卫,绝不可出宫!同时,请陛下密令明州以外的可靠水师,秘密向雾隐岛方向集结,但切勿靠近,等候最后指令。”
“那我们是否拦截那批物资?”
“拦!但不是在扬州拦。”狄仁杰手指敲击着桌面,“他们在扬州必然有严密保护,且可能惊动官场内鬼。等物资出城,进入相对偏僻的运河水道或长江口,再伺机动手。伪装成水匪劫掠,夺取物资,最好能抓到活口。记住,目标是物资和口供,不是全歼。拿到东西和人,立刻转移,不要回扬州城,直接走陆路北上或另寻安全地点隐藏。”
“另外,”狄仁杰补充道,“严密监视大明寺,特别是藏经阁的动静,还有崔浚、王弘、周兴等官员的府邸!他们若与此事有牵连,明夜必有异动。”
众人领命,各自分头准备。
狄仁杰则亲自提笔,以密语书写奏报,将今夜所见、所闻、所析,以及自己的计划,详细写明,用最快的信鸽和最可靠的百骑司加急信道,星夜发往洛阳。
他深知,这封信不仅关乎扬州一案的成败,更可能关系到上官婉儿和那个身系重大秘密的孩童的安危,甚至关系到“明暗宗”那可怕仪式的最终结局。
第二节:神都应变,佛光护体
洛阳,紫微宫。
当狄仁杰的密报以最快速度呈递到武曌案头时,正是次日午后。
女帝展信细读,凤目之中寒光闪烁,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从女帝瞬间绷紧的指尖和微抿的唇线,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
“婉儿,你来看。”武曌将密信递过。
婉儿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尤其是看到“钥匙”、“圣子”、“血祭”等字眼时,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腕上那淡粉色的印记,似乎也隐隐传来一丝刺痛与灼热。
“陛下……”婉儿声音微颤,既有后怕,更有愤怒。自己与慧明,竟然一直是邪教的目标!那所谓的“血祭”,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慌什么。”武曌的声音沉稳如磐石,“邪魔外道,觊觎正法灵光,惯用此等龌龊伎俩。狄卿处置得当,既未打草惊蛇,又定下拦截之策。如今,他们在明处动,我们在暗处防,未必没有胜算。”
她略一沉吟,迅速下令:“高延福!”
“老奴在。”
“传朕旨意:第一,即刻起,贞观殿及上官婉儿、皇太女所居殿阁,守卫增加三倍,全部换上最可靠的千牛卫与百骑司精锐,由你亲自统领。许进不许出,饮食用度,皆由专人严格检查。第二,密令洛阳令,全城暗中戒备,严查一切可疑人等,特别是形迹可疑的僧道、江湖人士。第三,以六百里加急,密令杭州、越州水师,各派精干船队,以巡逻海防为名,向明州以东外海秘密移动,但不得进入雾隐岛百里之内,听候狄仁杰或朕的进一步指令。第四,令太平即刻从龙门返回宫中,与婉儿一处,无旨不得外出。”
“老奴遵旨!”高延福深知事关重大,立刻快步离去安排。
“婉儿,”武曌看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女官,“害怕是人之常情,但莫让恐惧乱了心神。你与慧明身具佛缘,此为宿世善业所感,非灾非祸。邪道窥伺,正说明此缘法之珍贵,有破邪显正之大用。你近日多诵《金刚经》、《心经》,持念佛号,静心定意。慧明那里,多给他讲些佛祖慈悲、智慧的故事,稳其心性。”
“臣……谨记陛下教诲。”婉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是啊,恐惧无用。陛下坐镇中枢,狄公在前方周旋,自己必须稳住。
“另外,”武曌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天际,“国师手札中关于‘潜真岛’、‘古佛驻迹’、‘印锁坤灵’的记载,你再仔细推敲,看能否与雾隐岛、‘圣池’联系起来。邪道如此大费周章,所求必定非小。知己知彼,方能克敌。”
“是,臣回去便仔细研读。”婉儿应道,心中稍定。有明确的事情去做,便能驱散不安。
很快,太平也奉诏匆匆从龙门赶回。得知详情后,她又惊又怒:“这帮妖人,竟敢如此猖獗!母皇,狄公那边人手是否足够?儿臣恨不能亲赴扬州,剿灭这群魑魅魍魉!”
“你的战场在洛阳,在龙门。”武曌冷静道,“龙门石窟,乃安定人心、凝聚国运之象征,不可有失。你与婉儿,便是这神都的定盘星。狄卿老成谋国,朕已调派援手,相信他自有分寸。”
第三节:水道迷踪,截获线索
扬州这边,狄仁杰派出的精干人手,经过大半日的紧张查探,结合之前汴州警告中“三号水道”的提示,终于在黄昏时分有了重大发现。
原来,扬州城内水系发达,除了主要的运河、官河,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私人水道和废弃的地下暗渠。
“三号水道”并非官方称呼,而是一个隐秘的代号。
探子们费尽周折,从一个曾因赌债被迫为黑道运过几次“特殊货物”的老船工口中,撬开了线索。
据老船工回忆,所谓的“三号水道”,指的是大明寺东南方向约三里处,一条废弃的古运河支流。
此支流早已淤塞大半,表面被杂草芦苇覆盖,但在某处隐蔽的河湾下,有一个暗藏的水下闸口,连通着地下暗河网络。
通过这个网络,小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主要河道关卡,直通长江一处僻静的芦苇荡。
货物在那里换乘海船,趁夜出海。
接头信号是子时前后,在特定位置点燃三盏绿色的灯笼。
至于“雾窟”,老船工就不知道了,只说听押运的人提过一嘴,好像是海外仙山里的一个“神仙洞府”。
狄仁杰得到回报,立刻在地图上标出位置。“就是这里了!立刻准备!我们人手不多,必须精确埋伏,速战速决!记住,伪装成水匪,夺取物资和押运头目,其余人不必追击,制造混乱后立刻撤离!得手后,不要回城,直接去城西三十里外的‘废砖窑’汇合!”
夜幕降临,扬州城渐渐沉寂。
子时将近,废弃古运河支流的隐蔽河湾处,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水中,狄仁杰亲自挑选的十余名好手,口衔芦管,身披水草伪装,潜伏在冰冷的河水中。
岸上草丛里,另有数人弩箭在手,严阵以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子时更鼓隐约传来之际,水下传来轻微的“扎扎”声,那处隐蔽的水下闸口悄然开启。
紧接着,三盏惨绿色的灯笼,在不远处的一座废弃水车架上亮起,光晕幽幽,在夜色中格外诡异。
两条黑篷小船,如同鬼影般,从闸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船上影影绰绰有七八个人,船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重物。
就在小船即将驶出河湾,进入稍开阔水面时,狄仁杰猛地一挥手!
“动手!”
刹那间,岸上弩箭破空声尖啸而起,目标直指船上那几盏昏黄的风灯和摇橹的人影!
水中潜伏的好手们猛地跃出水面,如同水鬼般扑向小船!
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水上搏杀瞬间爆发!
然而,就在狄仁杰一方即将控制住第一条船,并砍倒了船头一个似乎是头目的黑衣人时,异变陡生!
那被砍倒的“头目”身上,突然爆出一团浓郁的、带着刺鼻腥臭的黑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接着,第二条船上有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两条船竟然不顾一切地猛地撞向岸边芦苇丛!
“轰隆!”巨响中,船体裂开,里面的东西——不是预想中的箱笼,而是无数黑乎乎、黏腻腻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东西,混合着刺鼻的液体,顷刻间流淌出来,接触到芦苇和水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并迅速燃起惨绿色的火焰!
同时,那被砍倒的“头目”尸体,竟在黑雾中剧烈抽搐,发出非人的嘶吼,皮肉迅速腐烂脱落,露出下面扭曲的、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造过的骨骼!
是陷阱!狄仁杰心头一沉,大喝一声:“闭气!退!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