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通往东南的官道上,一辆双驾马车在数名骑者的护卫下,正快速行进。
马车帷幄低垂,密封严实,马蹄包裹厚布,车轴也经过处理,行驶间声响沉闷,显然意在隐匿行踪。
这正是从扬州长史王弘府中秘密驶出的那辆马车。
距离马车后方数里,狄仁杰率着数名身手最好的百骑司精锐,正沿着车辙印记和沿途留下的隐秘记号,紧紧尾随。
他们弃了官道,时而穿行于荒野小径,时而利用树林丘陵遮蔽身形,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远远吊着猎物。
“大人,看方向,他们确实是直奔明州沿海。”一名探哨回报,“沿途换了两次马,速度很快,似乎很急。”
狄仁杰伏在道旁土丘后,望着远处黑暗中微弱的车灯光晕,目光沉静。
“朔月将近,他们自然着急。车中会是何人何物?是送往雾隐岛的‘引子’,还是其他关键人物、物品?”
他心中盘算,王弘这条线已然浮出水面,但扬州城内是否还有其他同党?
宫中被翻动的暗格……内奸究竟藏于何处?
“保持距离,远远跟着。他们如此急行,必在沿途有接应点。我们只需缀住,找到其最终目的地或与何人接头即可。”狄仁杰低声吩咐,“另外,传讯给我们在明州的人,让他们设法查清沿海各私港、渔村近日有无异常船只聚集或陌生人员出入,特别是可能与王弘或其关联商号有关的。”
“是!”
队伍继续在夜色中潜行追踪。
然而,变故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马车行至一处名为“野猪林”的险要路段,两侧山崖陡峭,林深草密。
突然,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与呼喝声!
狄仁杰心中一凛,示意众人迅速潜行靠近。
借着熹微的晨光,只见马车已被十余名蒙面黑衣、手持利刃的彪悍汉子团团围住,先前护卫马车的几名骑者正拼死抵抗,但已倒下两人,显然来袭者身手狠辣,且早有预谋。
马车夫已被砍倒在一旁,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
“是劫道的?还是……黑吃黑?”一名百骑司好手低声道。
狄仁杰凝目观察,只见那些蒙面劫匪目标明确,直扑马车车厢,对散落的箱笼似乎并不在意。
而护送者虽处下风,却死死护在车厢周围,其中一人身手尤其矫健,刀法凌厉,应是头目。
“不像普通劫匪,倒像是江湖仇杀,或是……另一伙争夺‘货物’的人。”狄仁杰眼神锐利,“准备,听我号令。若那伙蒙面人得手,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护送者不敌……救下车中之人或物,务必留活口!”
场中激斗正酣。
蒙面劫匪人数占优,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护送者那头目虽勇,但独木难支,肩头已中一刀,鲜血淋漓。
眼看车厢就要被攻破。
就在一名蒙面大汉狞笑着挥刀劈向车门之际——
“动手!”狄仁杰一声低喝。
咻!咻!咻!数支弩箭从侧后方树林中精准射出,直取几名正要劈开车门的蒙面劫匪。
事出突然,两名劫匪应声倒地,其余人大惊回头。
“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狄仁杰手下精锐如猛虎出闸,从隐蔽处杀出,直扑战团。
他们身着便装,出手却是标准的军伍合击之术,凌厉高效。
蒙面劫匪头目见状,心知遇到硬茬子,且不明对方来路,当机立断,吹了一声尖利呼哨:“风紧!扯呼!”
劫匪们倒也干脆,立刻抛下同伴尸体和到嘴的“肥肉”,向林中四散遁去,身手滑溜,显然熟悉地形。
狄仁杰并未令人追击,他的目标是马车。
手下迅速控制住现场,那名负伤的护送头目见又杀出一队不明身份但显然更精锐的人马,脸色惨白,但仍强撑着想护住车厢。
“尔等何人?可知这是……”他话音未落,已被制住。
狄仁杰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马车前,示意手下小心打开车门。
车厢内并无箱笼,只有一个被缚住手脚、塞住嘴巴、蒙着眼睛的年轻女子,看衣着打扮,似是寻常人家女儿,但布料考究,此刻正瑟瑟发抖。
女子身边散落着几件零碎物品:一个小小的妆奁,一支玉簪,还有一枚掉落在车厢角落的小巧玉锁,玉锁上似乎刻有字迹。
狄仁杰目光一凝,上前小心捡起玉锁,拂去灰尘,只见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印记,似是一朵莲花。
“姑娘,莫怕,我等是官府中人,并非歹人。”狄仁杰示意手下为女子松绑,取出口中布团,解开眼罩。
女子骤然得见光明,又见眼前是一位气度威严、目光清正的老者,稍稍安定,但仍是惊魂未定,泪水涟涟。
“莫哭,告诉老夫,你是何人?为何被囚于此车中?要送往何处?”狄仁杰语气温和,但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女子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小女子……姓苏,名婉娘,家父……家父是扬州城南‘苏记绸缎庄’的东家。数日前,家中突然来了几个凶人,不由分说便将我掳走……说我与什么‘灵枢有缘’,要送我去海外仙山享福……他们将我关在暗室,每日只给少许饮食,还……还强迫我服下一种腥苦的药汤……我迷迷糊糊,时清醒时糊涂……今夜被塞进马车,不知要去往何处……”她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狄仁杰眉头紧锁。“灵枢有缘”?又是这个词!与黑盒内的刻字“灵枢自现”呼应!看来,这女子也是邪教选中的“引子”之一!强迫服药,显然是某种控制心智或激发体质的药物。
“你可知掳你之人是谁?与扬州官府何人有关?”
苏婉娘茫然摇头:“他们蒙面,说话也听不出口音……只隐约听他们提到过……‘王长史吩咐’、‘海上接应’……”
王长史!王弘!果然是他!
“你可曾见过其他类似被掳的女子?或听说过什么‘雾隐岛’、‘圣池’?”
苏婉娘还是摇头,但忽然想起什么:“我被关时,隐约听到看守的两人低声交谈,说什么‘这次送去的三个,属这丫头反应最明显’,‘大潮之日将近,尊者已备好“净石”与“血苓精粹”,定能激发“灵枢”共鸣’……还说什么‘岛上一切已备妥,只等“钥匙”齐聚,便可开启“圣池”,接引神力,重塑乾坤’……”
三个?还有其他“引子”!狄仁杰心中一沉。
他温言安抚苏婉娘,命人为她检查身体,并喂下清心定神的丹药。
自己则拿起那枚玉锁和妆奁仔细查看。
妆奁是普通式样,但内衬的绸布上,有用极细的银线绣出的、类似慧明额心与婉儿腕上印记的简化图案。
而玉锁上的莲花印记……
“莲花……莫非与明堂或佛教有关?”狄仁杰若有所思。
他检查了那名被擒的护送头目,从其贴身衣物中搜出了一枚铜制令牌,正面是一个扭曲的日月交缠图案(明暗宗标记),背面则刻着“雾隐”二字及一个编号。
此外,还有一张用油布包裹的简易海图,标注了从明州外海某处无名小湾到雾隐岛的航线,以及几个暗礁和潮汐标记。
“立刻将苏姑娘秘密送往安全之处,好生照料,延医诊治,务必清除她体内药物之毒。此人,”狄仁杰指了指那被擒的头目,“仔细审讯,撬开他的嘴!其余人,随我继续赶往明州!要赶在下一批‘引子’被送走或他们察觉此次失败之前!”
“大人,那伙劫道的蒙面人……”
“应是另一股势力,或许与邪教有仇,或许是想分一杯羹。暂且不管,我们的目标是雾隐岛和王弘背后的主使。”
一行人迅速处理了现场,将苏婉娘和俘虏交由可靠之人送往秘密地点,狄仁杰则带着海图等关键证据,与剩下精锐继续马不停蹄,奔赴明州。
第二节:神都暗流,疑影重重
神都洛阳,上官婉儿接到狄仁杰从扬州发回的密报(关于陷阱、血苓、黑盒及初步分析)后,心头的阴云更重。
她立刻将袁天罡手札中关于“雾窟”乃地质异常点、需特定条件引动的解读,连同狄公的遭遇和分析,一并密奏女皇。
武曌阅后,凤目含威,既怒于邪教猖獗与地方官员可能涉案,更忧心狄仁杰安危与雾隐岛之局。
她立刻加派八百里加急,批准狄仁杰一切应变之权,并严令杭州、越州水师精锐船队,务必于两日内抵达指定海域待命,随时准备接应狄公或强行登岛。
同时,密旨申饬扬州刺史崔浚,令其严查境内不法,尤其注意长史王弘行止,但暂不打草惊蛇。
而婉儿在送走密报后,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宫中暗格被窃之事。
她亲自去了袁天罡昔日的居所——观星阁。
此处自袁天罡仙逝后便一直封闭,仅有定期洒扫。
暗格位于藏书阁最内侧一个积满灰尘的书架背后,机关巧妙。
暗格内空空如也,但留有新鲜摩擦痕迹,显然不久前方被取走物品。
旁边墙壁上那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扭曲的印记,婉儿仔细辨认,发现其核心结构确实与慧明额心、自己腕上的天然纹路有几分相似,但线条刻意扭曲、断裂,并添加了许多尖锐的棱角和逆反的漩涡,看上去充满了一种不协调的恶意与蛊惑感。
“这绝非天然生成,而是人为绘制,意在模仿、扭曲甚至亵渎原本的印记。”婉儿心中凛然,“盗贼不仅偷走了暗格中的东西,还特意留下这个扭曲印记,是挑衅?还是某种标记?”
她询问了负责看守和洒扫观星阁的太监宫女,皆言近日并无外人进入,也无异常声响。
但婉儿注意到,一名负责外围洒扫的小太监眼神有些闪烁。
经过温和而坚定的询问,那小太监终于战战兢兢地承认,约莫七八天前,他曾看到太平公主殿下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在观星阁附近徘徊,似乎对阁内很感兴趣,还问了几句关于国师旧物整理的话。
但公主殿下并未进入阁内,他当时也未在意。
太平公主?婉儿心头一震。
公主殿下聪慧活泼,偶尔会来藏书阁翻阅古籍,对天文地理也有兴趣,在观星阁附近出现并不算太奇怪。
但时间点……七八天前,正是慧明入宫后不久,也是自己开始集中查阅袁天罡手札的时候。是巧合吗?
婉儿深知太平公主备受女皇宠爱,且与武氏子弟及朝中一些年轻官员往来密切,但若说她与“明暗宗”有染……婉儿不敢深想。
或许公主只是好奇?或许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她将此事深埋心底,未写入给女皇的常规奏报,只暗中加派了可靠人手,更加严密地保护慧明,并留意宫中与太平公主往来过密之人。
同时,她以整理典籍为名,请求调阅近年所有出入宫禁、特别是接触过皇家藏书、珍宝、礼器的人员记录,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慧明这几日愈发显得不安,常从睡梦中惊醒,说梦见“黑色的画在动”、“冷冰冰的石头在唱歌”。
婉儿只能加倍安抚,并更加留意不让任何带有扭曲符号或可疑图案的物品接近他。
她腕上的印记,在接近那些从观星阁暗格旁拓印下的扭曲符号时,也会传来隐隐的刺痛与抵触感,这让她更加确信,那扭曲符号带有某种恶意的心念或有害的辐射(她更倾向于认为是后者),能够影响敏感之人。
第三节:海疆迷雾,暗战将起
两日后,狄仁杰一行风尘仆仆,终于抵达明州。
他们并未入城,而是直接与提前在此潜伏的百骑司密探汇合于城外一处隐秘的渔村。
“大人,沿海都已查过。三日前,有一艘挂‘陈记货栈’旗号的中型海船,从明州以东的黑石湾私港出海,方向正是雾隐岛。船上人员混杂,有操外地口音者,行迹可疑。我们的人设法接近,隐约听到他们谈论‘备货’、‘接引尊者’、‘朔月之礼’等语。”密探头目禀报。
“黑石湾……与海图上标注的出发地点吻合。”狄仁杰展开那张缴获的海图,“‘陈记货栈’背景查了吗?”
“查了,明面是经营海贸的商行,东家姓陈,但与扬州王弘的妻弟有姻亲关系,且与多家被监控的商号有银钱往来。此外,我们还发现,明州水师一名负责巡防东海的校尉,近日行为反常,多次借口巡逻,靠近雾隐岛方向,且与‘陈记货栈’的人有过秘密接触。”
“果然,军中亦有蛀虫。”狄仁杰冷哼一声,“杭州、越州水师的船队到了吗?”
“按陛下旨意,两路水师精选的快船已秘密抵达雾隐岛以西五十里外的龟礁海域潜伏,等候大人指令。领兵的是杭州水师折冲都尉张彪,越州水师果毅都尉赵庆,皆是可靠之人,已被告知此行须绝对保密,只听大人或陛下号令。”
狄仁杰点点头,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海天相接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天际有乌云堆积,似有风雨欲来。
“雾隐岛情况如何?”
“我们的人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岛上山峦起伏,中部确有一片区域常年被浓雾笼罩,应当就是‘雾窟’所在。近日岛上活动频繁,偶见船只进出。昨夜至今晨,岛上雾气似乎比往常更浓,且隐隐有异样光芒在雾中闪烁,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另外,海边几处疑似码头的地方,加强了戒备。”
“异样光芒……看来他们已在做最后准备。”狄仁杰沉吟,“被掳的‘引子’,除了苏婉娘,可还发现其他线索?”
“暂无确切消息。但昨日有渔民传闻,在黑石湾以北的荒滩,曾见到有黑衣人活动,似乎在看守什么。因为那里暗礁密布,船只难近,平常极少有人去。”
狄仁杰目光一凝:“荒滩……或许那里是他们的一个秘密关押点或中转站。王弘那边可有动静?”
“我们离开扬州后,王弘府邸加强了戒备,但未有大规模人员异动。不过,有迹象表明,他似乎在暗中变卖部分产业,筹集大量现银。”
“想跑?”狄仁杰冷笑,“没那么容易。陛下已密旨监控,他跑不了。当务之急,是雾隐岛。朔月就在明晚,我们必须赶在仪式开始前登岛,找到并破坏其关键,救出可能已被掳至岛上的‘引子’。”
他转向手下与两位水师将领派来的联络官:“传令张彪、赵庆二位都尉,明晚亥时初(晚上九点),各派精锐小队,乘快舟于雾隐岛西南侧的‘鬼见愁’礁石区隐蔽接应。那里暗礁遍布,大船难行,但熟悉水道的小舟可潜入,且距离‘雾窟’所在的山谷较近。我等会提前设法登岛,届时以三短一长的火光为号。”
“大人,岛上情况不明,守卫森严,您亲自登岛太危险了!”属下急忙劝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狄仁杰神色坚定,“对方行事诡秘,倚仗地利与邪术药物,大军强攻未必奏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危及人质。我需亲自查明其核心布置,相机行事。况且,”
他拿起那枚从黑盒中得到的暗红色晶体,“此物或许就是关键。登岛之后,再见机行事。尔等按计划在外围策应,若见岛上有大量浓烟、火光或异常声响,便是我等需要支援或接应的信号,届时可酌情逼近,制造动静,牵制敌人。”
“另外,”狄仁杰补充道,“立刻派人盯死黑石湾和那个荒滩,若有船只或人员异动,特别是疑似押送人员的,立刻拦截!绝不能让更多‘引子’被送上岛!”
“是!”
夜幕再次降临,海风更劲。
狄仁杰站在渔村高处,眺望东方那一片被夜色和雾气笼罩的海域。
明日,便是朔月。
一场围绕着诡异海岛、特殊体质、矿物药理与险恶人心的较量,即将在那波涛之中、迷雾之下,拉开最后的序幕。
而神都宫中,那被翻动的暗格与扭曲的符号,也如阴影般悄然蔓延。
内奸是谁?目的何在?
这一切,似乎都将在那雾锁的孤岛上,找到最终的答案,或引发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