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海天如墨。
数艘狭长快舟,如同幽灵般悄然划过波涛,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缓缓逼近雾隐岛西南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礁石区。
狄仁杰与十余名精心挑选的百骑司精锐、两名精通水性及海岛地形的本地向导,皆身着深色水靠,面涂黑灰,屏息静气。
快舟在嶙峋礁石间小心穿行,操舟的皆是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熟知这一带每一处暗流与潜礁。
即便如此,船底与礁石的轻微摩擦声,海浪拍打岩壁的轰鸣,仍让众人的心弦紧绷。
远处,雾隐岛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夜幕与海雾之中,岛心那片区域雾气尤其浓重,即便在暗夜里,也能看到一片朦胧的、仿佛自行发光的灰白雾霭,偶尔其中有微弱而短暂的、难以形容颜色的光晕一闪即逝,更添诡异。
“大人,前面就是‘鬼见愁’最险的一段,水下暗礁密布,大船绝难通过,但有几条极隐秘的水道,只有老练的渔夫和海贼才知晓,可容小舟贴岸。”向导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穿过那片礁林,有一处被海蚀洞半掩的狭小砂滩,极为隐蔽,可从那里登岛。”
狄仁杰点头,示意小心前进。
他手中紧握着那枚从黑盒中得到的暗红色晶体,此刻晶体在接近岛屿时,竟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富有规律的脉动般的温感,仿佛与岛上某种存在产生了遥远呼应。
这证实了他的猜测,此物确与岛上“灵枢”有关。
小舟如同游鱼,灵巧地钻入礁石缝隙。
海水在狭窄水道中流速加快,发出呜咽之声。
足足用了一炷香时间,他们才穿过这片死亡礁林,眼前豁然出现一个被巨大海蚀岩拱遮蔽的小小湾口,里面是一片不过数丈见方的砾石滩。
众人弃舟登岸,将小舟拖入岩缝隐藏。狄仁杰环顾四周,此地背靠陡峭崖壁,前方是礁石与大海,极为隐蔽。
他留下两名身手最好的属下看守退路、接应后续可能到来的水师小队,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在向导的带领下,沿着崖壁寻找攀登路径。
崖壁虽陡,但多有裂缝与突出岩石可供攀援。
众人皆是高手,又有飞爪绳索辅助,费了些功夫,终于悄无声息地登上崖顶。
眼前是茂密得近乎原始的热带丛林,藤蔓纠葛,奇花异草散发着浓烈而陌生的香气,脚下是松软深厚的腐殖质,空气中弥漫着咸湿与植物腐败混合的气息,更深处,那灰白色的浓雾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跟紧,注意脚下,可能有毒虫或沼泽。”向导提醒,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一个雾气格外浓重的山谷方向,“‘雾窟’应该就在那边。但林中有很多岔路,且有瘴气,需得万分小心。”
狄仁杰示意众人服下避瘴丹药,用湿布蒙住口鼻。
他拿出缴获的海图与沿途审问俘虏得到的信息比对,确定了大致方向。
一行人如同鬼魅,没入漆黑的丛林。
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夜行动物偶尔的窸窣声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怪叫。
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星光月光难以透入,众人只能凭借微弱的磷光苔藓和偶尔飞过的萤火虫辨别脚下。
狄仁杰注意到,林间有些地方的植物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或焦黑,土壤颜色也深浅不一,空气中时而飘来淡淡的、类似硫磺与金属混合的奇异气味。
“此地地气果然有异。”狄仁杰心中暗忖。他让众人尽量避开那些植物异常的区域。
行进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与金属敲击声!
众人立刻伏低身形,借助灌木隐蔽。透过枝叶缝隙,可见前方林间有一小片被清理出的空地,搭建着几座简陋的木屋和帐篷,数名身着灰色短打、手持兵刃的守卫在巡逻,空地中央燃着篝火,映出几个人影正在整理一些木箱和绳索。
空地边缘,竟有一条被粗略修整过的小径,蜿蜒通向雾气更浓的山谷深处。
“是前哨营地。”狄仁杰低语,“看来已接近核心区域。绕过他们,不要惊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营地,从侧面的密林中继续向山谷方向摸去。
越靠近山谷,雾气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那奇异的气味也越发明显。
同时,狄仁杰手中的暗红色晶体脉动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类似萤火的光晕。
“大人,前面没路了!”一名探路的手下返回,低声道,“是一片陡峭的断崖,断崖下方雾气翻滚,深不见底,但有铁索桥通向对面,对面影影绰绰似有火光和人影。桥头有守卫。”
狄仁杰潜行靠近观察。
果然,一道宽约数丈的深壑横亘眼前,壑中涌动着灰白色的浓雾,隐隐有低沉的风吼声和类似岩石摩擦的隆隆声从下方传来。
一道简陋的、由铁索和木板搭成的吊桥连接两岸,桥身在翻涌的雾气中微微晃荡。
对岸桥头隐约可见两座简易的了望木架,上有火光,人影晃动。
“必须过桥。”狄仁杰沉吟。
硬闯必然打草惊蛇。
他观察着桥身和守卫规律,发现守卫大约每半柱香时间交叉巡逻一次,中间有短暂间隙。
而铁索桥年久失修,在雾气与风中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正好可以掩盖轻微动静。
“用飞爪和绳索,从桥下攀过去。”狄仁杰果断下令,“选两个身手最敏捷的,趁守卫交叉的间隙,利用桥下阴影和雾气掩护,攀到对岸,解决守卫,控制桥头。记住,要快,要静,尽量留活口。”
两名精于潜行与刺杀的好手领命,如同狸猫般滑下断崖,利用岩缝和藤蔓靠近桥底,然后在雾气与风声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攀上铁索,向对岸移动。
狄仁杰等人则紧张地盯着对岸的守卫。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狄仁杰以为失手时,对岸桥头的火光忽然有规律地晃动了几下——这是得手的暗号!
众人迅速过桥。
两名守卫已被打晕捆绑,塞住了嘴巴。
狄仁杰检查了一下,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与之前俘虏类似的令牌,以及一个小巧的竹哨。
“继续前进,小心机关暗哨。”
过了铁索桥,地势开始向下,进入一个被浓雾彻底笼罩的山谷。
雾气浓得化不开,即使举着火把,光也只能照出几步远。
脚下的小径时隐时现,两边是湿滑的岩壁和嶙峋怪石。
那低沉的隆隆声和奇异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硫磺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生锈又混合了奇异香料的味道。
狄仁杰手中的晶体,此刻已变得温热烫手,光芒也明亮了许多,甚至能勉强照亮脚下。
“这雾……似乎不仅仅是水汽。”狄仁杰用手指沾了些雾气凝结在岩石上的水珠,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涩味,“含有矿物微粒,可能还有血苓或其他植物燃烧后产生的悬浮物,长期吸入恐有害。”
众人更加小心,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
在浓雾和晶石微光的指引下,他们沿着小径艰难前行。
路上又遇到了两处隐蔽的暗哨,都被有惊无险地拔除。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岩壁上出现了粗糙的浮雕和扭曲的符号,与之前见过的“明暗宗”标记类似,但更加古老和怪异。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约束,不再那么浓密。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入口,高约三四丈,宽可容数辆马车并行。
洞口热气蒸腾,与外部冰冷的雾气混合,形成翻滚的云海。
洞口两侧矗立着人工修整过的石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号。
洞口上方,隐约可见三个巨大的古篆字,但已被风雨侵蚀大半,勉强可辨是“镇…秽…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后来刻上的“净土…洞天”。
“镇秽窟?净土洞天?”狄仁杰心中默念,这与婉儿手札中的记载对上了!
古人早已发现此地的异常,并试图“镇压”或“净化”,留下了这个带有警示和封印意味的名称,后来却被邪教歪曲利用,称为“圣池”!
洞口有四名守卫,皆着黑袍,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洞内深处,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金属摩擦声,以及模糊的人语,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狄仁杰示意众人隐蔽在洞口外的巨石之后。
他观察着守卫的站位和洞内情况。
洞口虽大,但内部似乎有转折,看不清具体情形。
那低沉的嗡鸣声和规律的敲击声,显示里面正在进行着某种“工作”。
“不能硬闯。”狄仁杰低声道。他目光扫过洞口的环境,忽然注意到洞口上方的岩壁,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细小孔洞和裂缝,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中逸出。
“大人,看那里。”一名眼尖的手下指着洞口一侧靠近地面的地方,那里藤蔓掩映下,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缝隙,有微弱的气流从中流出。
“可能是通风口,或是古人留下的其他通道。”狄仁杰当机立断,“我进去探查。你们留在此处,若半个时辰后我未出来,或洞内有异动,立刻发信号通知外围水师,强攻接应。若听到三长两短的哨声,则是我需要支援,你们见机行事,制造混乱,但切勿贸然深入。”
“大人,太危险了!让我去吧!”手下急忙劝阻。
“我意已决。人多了反易暴露。我有此物,”狄仁杰举起那微微发光的晶体,“或许能助我辨识关键。尔等守好退路,接应后续人马,更为重要。”
众人知他心意已决,只得领命。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俯身钻入那个狭窄的缝隙。
缝隙内起初极窄,且热浪袭人,但前行数丈后,渐渐变得宽阔,似乎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缝隧道,蜿蜒向下。
洞壁潮湿滑腻,布满各种颜色的矿物结晶,在手中晶体微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彩。
那低沉的嗡鸣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空气中硫磺和金属的气味也更浓,还混杂着一股类似血腥与药草混合的甜腻气息——是“血苓”!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沿着岩缝前进,尽量不发出声响。
岩缝时而开阔,时而仅容侧身,有时需要攀爬湿滑的岩壁。
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深入地底,温度越来越高,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衫。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和人声。狄仁杰熄灭晶体光芒(此刻晶体已滚烫),屏息靠近。
岩缝在此处变得开阔,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天然洞窟的侧上方。
他藏身在一块突出的钟乳石后,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洞窟极为广阔,高达十数丈,方圆不下百步。
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六丈的圆形池子,池中并非清水,而是不断翻滚、冒着气泡的暗红色粘稠浆液,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浓烈的硫磺、金属气味——这显然是一个高温的、富含矿物的地热泉眼,也就是所谓的“圣池”!
池子周围的地面,刻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由各种几何图形和扭曲符号组成的图案,图案的线条内镶嵌着暗红色的晶体碎块(与狄仁杰手中之物类似,但更大更多),此刻正随着地下传来的嗡鸣,发出有节奏的、脉动般的微光。
这图案,与婉儿描述的、袁天罡手札中记载的、以及慧明和婉儿身上的天然纹路,在核心结构上有相似之处,但被极大地复杂化和扭曲了,充满了不协调的尖锐转折和反向漩涡。
池子周围,数十名黑袍人正肃穆站立,他们围成数圈,口中念念有词。
更外围,则有更多穿着灰色短打的人,正在操作着一些简陋的机械装置——有利用杠杆和滑轮提拉重物的,有在管道和陶罐间忙碌的,似乎是在引流池中浆液,或是添加某种物质。
狄仁杰看到,有人将研磨成粉末的“血苓”和砸碎的“净石”,按照特定比例,投入池子周围的几个特制的、带有凹槽的石质导流渠中,这些粉末一接触导流渠中预先存在的、某种闪光的银色液体(似乎是水银?),立刻产生反应,冒出彩色烟雾,顺着沟渠流向中央的池子。
池中的浆液在加入这些东西后,翻滚得更加剧烈,光芒也变得更加不稳定。
而在池子正对着狄仁杰方向的一侧,有一个高出地面约三尺的石台。
石台上,三名被缚住手脚、口中塞有布团的年轻女子正瑟瑟发抖,她们额头上都被画上了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与洞窟地面图案核心类似的扭曲符号。
其中一名女子的眉眼,与狄仁杰救下的苏婉娘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另外的“引子”了。
石台旁,站着几名身着暗金色镶边黑袍、头戴高冠、气息明显不同于普通教徒的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根镶嵌着大块暗红色晶体的骨白色手杖,正对着池子和石台,似乎在进行某种“祝祷”或“引导”。此人,想必就是所谓的“尊者”了。
整个洞窟,充满了一种狂热的、令人不安的氛围。
巨大的地热轰鸣、机械的摩擦声、教徒的吟诵、物质的反应声、还有那越来越强烈的、从池子和地面图案中散发出的无形波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而诡异的“场”。
狄仁杰感到怀中的晶体滚烫,自己似乎也有些轻微的头晕和心悸,这并非恐惧,更像是受到了某种低频声波或特殊能量辐射的影响。
“他们是在利用地热能源,结合特殊矿物(净石)和致幻植物(血苓)的化学反应,再辅以这种精心设计的、可能具有聚焦或放大某种地底能量效果的几何图案,以及特定体质者(引子)可能产生的生物电或心理场干扰,试图人为地激发或引导这口地热泉眼的能量,达成某种目的……”
狄仁杰的头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的种种信息,洞悉了这场“仪式”的实质。
“这绝非鬼神之力,而是一场极其危险、试图操控自然力量的伪科学实验!一旦失控,可能引发剧烈的地质活动(如蒸汽爆炸、毒气泄漏、甚至局部地震),或者产生大规模的、能影响人心神的特殊辐射或次声波!”
就在此时,那名“尊者”高举骨杖,用某种古怪的腔调高声吟唱起来。
地面的图案光芒大盛,池中浆液剧烈翻滚,彩色的烟雾更加浓郁。
石台上的三名女子露出痛苦的神色,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周围的教徒吟诵声也陡然加大。
狄仁杰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找到这个“仪式”的能量中枢或控制关键,将其破坏!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洞窟,最终落在了池子正上方,从洞顶垂下的一根巨大的、闪烁着多种金属色泽的天然钟乳石柱上。石柱的尖端,似乎正对着池子中心,而且上面似乎镶嵌着几块特别巨大的暗红色晶体,晶体周围还连接着一些金属线,通向洞窟四周的岩壁。
而那名“尊者”手中骨杖顶端的晶体,似乎与那钟乳石柱上的晶体遥相呼应,光芒闪烁的频率渐趋一致。
“那里!很可能是整个能量引导系统的核心节点或增幅器!”狄仁杰心中一紧。
要破坏它,必须靠近池边,甚至可能需攀上洞顶。
而洞窟中守卫森严,教徒众多,自己孤身一人……
他正急速思索对策,忽然,洞窟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器交击之声!
似乎是留守在外的部下,或是接应的水师小队,与守卫发生了冲突!
洞窟内的仪式为之一顿。“尊者”和教徒们惊愕地望向入口方向。
机会!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
混乱,正是他行动的最佳掩护!
他必须趁此机会,破坏那根关键的钟乳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