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入口处的喧哗与打斗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仪式现场的肃穆与诡异。
教徒们的吟诵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
高台上的“尊者”霍然转身,骨杖顶端的晶体光芒一阵紊乱。
石台上三名女子也停止了颤抖,惊恐地睁大眼睛。
机不可失!
狄仁杰在钟乳石后目光如电,大脑飞速运转。
强攻破坏中央石柱绝非上策,且不提能否成功,单是地热池中那翻滚的未知浆液和弥漫的彩色烟雾,就充满了不可测的危险。
他迅速观察洞窟环境,目光扫过那些连接着各色管道的简陋机械、导流彩色烟雾的沟渠、以及教徒们堆放原料(血苓粉末、净石碎块、以及一些罐装液体)的区域。
“制造可控的混乱,破坏其能量平衡与反应进程,解救人员,然后趁乱撤离!”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成形。
他悄然后退几步,回到相对隐蔽的岩缝入口附近,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随身携带的、用于验毒和生火的特制磷粉和石灰,又拿出一个牛皮水囊和几段坚韧的细索。
他将磷粉与石灰混合,用油纸小心包成几个小包,绑上细索,做成简易的延时发烟/爆震装置(利用石灰遇水剧烈放热的原理,间接引燃或激发磷粉)。
同时,他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面是几种他让手下从明州秘密购置的、性质活跃的矿物粉末(主要是硫磺、硝石及少量金属粉混合物,类似早期的“实验材料”),原本是备作信号或特殊用途。
狄仁杰的目标很明确:
一、干扰仪式核心的能量聚焦(钟乳石柱与地面图案)。
二、破坏其反应原料供应与混合流程。
三、制造逃生通道与混乱,救出三名女子。
入口处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喝与惨叫,显然外面的冲突正在升级,并有向洞内蔓延的趋势。
一些黑袍教徒已在“尊者”的示意下,手持兵刃向入口方向赶去支援。
狄仁杰不再犹豫。
他首先瞄准了距离自己最近、靠近岩壁的几处输送彩色烟雾的陶制管道连接点。
这些管道显然是为了将血苓、净石与那银色液体(很可能是水银或其他液态金属载体)反应产生的气体,引导向地热池周围的特定方位。
他手腕一抖,两个绑着细索的磷粉石灰包精准地投出,穿过石笋缝隙,悄无声息地落在两处管道连接处的下方。
细索的另一端,被他轻轻拉回,固定在身旁的岩石凸起上。
他又将第三个包,投向堆放血苓粉末和净石碎块的木架阴影处。
接着,他如同灵猿般,借着洞窟顶部垂下的石笋和岩壁凸起,向侧上方那个连接着钟乳石柱与洞壁的金属线缆汇聚点移动。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似乎是用铜片和磁石组合成的粗糙“接线盒”,几条金属线从此分出,连接着洞壁各处镶嵌的较小晶体。
狄仁杰小心靠近,从皮囊中取出那几种矿物粉末,混合后,用油纸包好,轻轻塞进“接线盒”的缝隙中,并将一小块从黑盒中得到、此刻正微微发烫的暗红色晶体碎屑,嵌入了粉末包中心。
他推测,这核心晶体能与地热能量场共鸣,或许能引发矿物粉的异常反应,干扰甚至破坏这个粗糙的能量引导节点。
做完这些,狄仁杰已汗流浃背,不仅因为高温,更因精神高度紧张。
他潜伏在“接线盒”附近的阴影中,看向下方地热池。
池边的教徒因入口的骚乱而有些慌乱,但在“尊者”的厉声呵斥下,大部分人重新站回位置,试图继续仪式,只是气氛已大不如前。
三名女子被紧紧看守着。
是时候了!狄仁杰从怀中掏出一个浸了油的布团和火折子,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干扰手段。
他必须为救援和撤离创造机会。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手腕再次一抖,点燃的油布团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了堆放原料的木架附近!
同时,他猛地拉动了手中连接着磷粉石灰包的细索!
“砰!嗤——!”
几声不算巨响但异常清晰的爆裂声和剧烈的嗤啦声几乎同时响起!
木架附近,油布团引燃了散落的干燥血苓粉末,腾起一小片火光和浓烟!
而两处管道连接点下方,石灰包在拉动中破裂,其中的石灰与洞窟中潮湿的空气(或狄仁杰提前洒上的几滴水)接触,瞬间产生高温并引燃了磷粉,爆发出短暂而耀眼的闪光和大量白色烟雾,并灼伤了陶管连接处的脆弱部位!
“咔!嘣!”
被灼伤和轻微爆炸冲击的陶管连接处,在内部气体压力下,出现了裂缝,继而发生了小范围的崩裂!
彩色的、带着刺鼻甜腻与硫磺金属气味的烟雾,顿时从破损处“嘶嘶”地泄露出来,不再是受控地流向地热池,而是弥漫向四周!
其中似乎还混入了管道中可能残存的少量水银蒸气,在高温下更添危险。
几乎同时,塞在“接线盒”中的矿物粉末包,在核心晶体碎屑的某种共振或催化下,发生了剧烈的、带着噼啪火花的放热反应!
虽然不是爆炸,但高温和电火花瞬间熔断了附近的几条金属线,并使得“接线盒”内的磁石阵列发生了短暂的强磁紊乱!
“啊!怎么回事?!”
“管道破了!”
“那是什么光?!”
“保护尊者!”
洞窟内顿时一片大乱!
彩色烟雾的泄露干扰了视线和呼吸,线缆的熔断和磁石紊乱直接影响到了地面图案中晶体的发光节奏,整个洞窟内那种有规律的脉动光芒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
地热池中的浆液翻滚也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气泡变得更加狂暴无序。
教徒们惊慌失措,有的去扑打木架处的小火,有的试图堵住泄露的管道,更多的人则茫然四顾,不知变故从何而来。
高台上的“尊者”又惊又怒,挥舞骨杖试图稳定局面,但骨杖顶端晶体的光芒也明灭不定。
就是现在!
狄仁杰在制造混乱的瞬间,已如同捕食的猎豹,从藏身处窜出,凭借着对地形的短暂记忆和烟雾的掩护,急速向石台方向冲去!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的、沿着洞壁的路线,避开了大部分慌乱的教徒。
看守石台的两名黑袍教徒也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正扭头张望。
狄仁杰已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身后,双手如电,精准地击中二人后颈穴位。两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狄仁杰迅速割断捆绑三名女子的绳索,扯出她们口中布团,低喝道:“别怕!跟我走!想活命就冷静,别出声!”
三名女子虽惊恐万分,但求生本能让她们强行镇定,互相搀扶着跌下石台。
狄仁杰护在她们身前,观察撤离路线。
入口方向打斗声依然激烈,且有向洞内推进的趋势,显然自己的部下或水师正在奋力进攻。
但那边太过混乱,直接冲过去风险太大。
他看向自己来时的岩缝方向,那里相对隐蔽,且知晓的人少。
但需要穿过一段混乱区域。
“低头,捂住口鼻,尽量憋气,跟我来!”狄仁杰低声下令,用衣袖沾湿了地热池边一处渗出、相对干净的温水(高温泉水冷却后形成),分给三名女子掩住口鼻,自己也如法炮制,以减少吸入彩色烟雾。他一手拉着最近的一名女子,示意另外两人紧跟,猫着腰,沿着洞壁阴影和弥漫的烟雾,向岩缝入口方向快速移动。
“拦住他们!别让‘引子’跑了!”高台上的“尊者”眼尖,在一片混乱中发现了狄仁杰等人的行动,嘶声厉吼,手中骨杖指向他们。
几名靠近的黑袍教徒反应过来,挥舞着短刀、铁尺等兵器扑了过来。
狄仁杰将三名女子推向一块大石后暂避,自己返身迎上。
他虽不擅正面搏杀,但身手敏捷,经验丰富,更兼洞内光线混乱、烟雾干扰,他充分利用环境,闪转腾挪,以巧破力,或用随手捡起的石块、断裂的木棍格挡,或引对方向危险的池边、滚烫的蒸汽出口方向移动。
几声闷响和惊呼后,扑上来的几名教徒非死即伤,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但更多的教徒被“尊者”的怒吼惊动,开始向这边围拢。
而地热池中的浆液,因能量引导系统的紊乱,翻滚得越发剧烈,甚至开始有细小的、灼热的浆液滴溅射出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走!”狄仁杰不敢恋战,逼退最近的两人,护着三名女子继续向岩缝方向冲去。眼看就要到达岩缝入口的巨石附近。
突然,斜刺里一道劲风袭来!是那名手持骨杖的“尊者”亲自出手了!他身形如鬼魅,骨杖带着破空之声,直点狄仁杰后心,杖头未至,一股灼热而令人烦恶的气息已扑面而来,显然杖头晶体与这洞窟环境共鸣,能引动或增幅某种有害的能量辐射。
狄仁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眩晕,知道不能硬接,更不可让那晶体直接触及身体。他猛地向前一扑,顺势将三名女子推向岩缝入口,自己则就势翻滚,险险避开这一击。骨杖击在旁边的岩石上,竟溅起一溜火星,岩石表面出现细微的龟裂和焦痕!
“好诡异的兵器!”狄仁杰心中暗惊,这绝非单纯物理攻击,定然与那晶体和此地环境有关。他顺手抓起地上一个不知谁丢弃的、装着半罐银色液体(疑似水银)的陶罐,在“尊者”再次挥杖攻来时,猛地将陶罐掷向对方脚下!
“尊者”下意识闪避。陶罐摔碎在地,水银四溅,在高温地面迅速挥发,形成浓密的汞蒸气,与空气中弥漫的彩色烟雾、硫磺气体混合,更加剧了环境的恶劣。“尊者”虽及时闭气后撤,仍被呛得咳嗽连连,攻势一缓。
狄仁杰趁此机会,转身冲入岩缝入口,对刚刚钻进去的三名女子急道:“快!一直往前,遇到岔路向左,外面有人接应!”
他守在狭窄的入口处,捡起几块碎石,冷冷地盯着追来的“尊者”和众教徒。岩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易守难攻。
“尊者”站在岩缝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燃烧着狂怒与不甘。仪式被彻底破坏,能量场紊乱,“引子”被救走,入口处强敌来袭……他知道大势已去。
“撤!启动‘熔断’机关,封洞!”他咬牙切齿地嘶吼,不再看狄仁杰,而是猛地将骨杖重重顿在地面图案的某个节点上!
“轰隆——!”
洞窟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和岩石摩擦声。紧接着,地热池周围的几处关键岩壁,突然有巨大的石板落下,封住了几条主要的通道。而地热池本身,似乎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机关,池壁几个隐藏的孔洞打开,大量冰冷的、富含某种矿物的海水(或许是连通着地下海)汹涌注入!高温浆液与冰冷海水相遇,瞬间产生剧烈的爆炸性沸腾和巨量高压蒸汽!
“嗤——!!!轰!!!”
整个洞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灼热的蒸汽混合着各种有毒气体,疯狂弥漫、膨胀!岩石在高温高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碎石从洞顶落下。
“走!”狄仁杰知道对方要毁掉这里,立刻转身钻入岩缝,催促三名女子拼命向前爬。身后传来教徒们惊恐的惨叫和巨大的轰鸣,炽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从岩缝入口喷涌而入,灼热逼人。
四人拼命在狭窄、黑暗、炙热的岩缝中爬行,身后是不断崩塌的洞穴和死亡的气息。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和清新的海风——是出口!
当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出岩缝,滚倒在“鬼见愁”礁石区那个隐蔽的小海滩上时,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雾隐岛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他们回头望去,只见岛屿中心那片常年笼罩的浓雾区域,此刻正翻腾着冲天的、夹杂着尘埃和蒸汽的灰白色气柱,隐约可见火光。
那诡异的嗡鸣声和脉动感,终于渐渐平息、消失。
接应的部下和水师小队成员立刻围了上来,将几乎虚脱的四人扶起。
远处海面上,杭州、越州水师的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旗帜鲜明。
狄仁杰剧烈咳嗽着,望向那仍在喷发尘埃与蒸汽的山谷方向,心有余悸。一场试图操控自然伟力的危险闹剧,终于在失控的边缘被强行终止。
然而,那名“尊者”和部分核心教徒,似乎利用预设的机关通道逃脱了。
洞窟内那些装置、图案、记录,也大多毁于一旦。
“立刻搜查全岛,追捕余孽!特别注意是否有秘密水道或船只!”狄仁杰喘息稍定,立刻下令,“派船接应岛内其他被困女子和被掳人员。还有,”他看向手中那枚已恢复常温、光泽略显黯淡的暗红色晶体,“将此岛列为禁区,严密封锁,待朝廷派专门精通地质、矿物、医药的能吏,会同水师,仔细勘验,务必弄清所有隐患,妥善处理。”
海风呼啸,吹散了一些弥漫的尘埃。
雾隐岛的迷雾似乎淡去了不少,但留下的,是一个需要长时间清理和研究的、危险而复杂的烂摊子。
而“明暗宗”的阴影,其背后的主使,扬州的内奸,神都的疑云……这一切,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狄仁杰望向西方,那是神都洛阳的方向,眼中忧色未减。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