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海面，雾气稀薄，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狄仁杰站在水师快船的甲板上，回望逐渐远去的雾隐岛。
岛心山谷的方向，那冲天的尘埃与蒸汽柱已减弱为袅袅余烟，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
岛屿轮廓在晨光中显得狰狞而孤寂，仿佛一场疯狂的噩梦刚刚于此终结，只留下一地狼藉与无数谜团。
“大人，岛内初步搜查完毕。”折冲都尉张彪上前禀报，他脸上带着烟尘与疲惫，但眼神锐利，“救出被囚女子、民夫共计二十七人，已妥善安置，正在接受军医诊治，多数身体虚弱，受了惊吓，但暂无性命之忧。擒获黑袍、灰衣教徒四十三人，多为底层执事、护卫及工匠，负隅顽抗被格杀二十余人。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贼首‘尊者’，及其身边三四名核心心腹，趁乱从一条隐秘的地下甬道逃脱了。
那甬道似乎通往岛屿另一侧的小型天然港湾，我们发现时，只找到残留的船辙和新鲜脚印，人已不见踪影。
已派快船沿海搜索，但希望不大。”
狄仁杰并不意外。
那“尊者”能主持如此危险的仪式，且事先预设了“熔断”机关，必有狡兔三窟之能。“可曾找到文书、图纸、或能表明其身份、联络方式之物？”
张彪摇头：“洞窟核心区域毁损严重，大半坍塌或被高温蒸汽、海水淹没，清理极难。只在几处未完全坍塌的侧室、以及俘虏身上搜到些零碎。”
他递上一份清单，“有未及使用的‘血苓’干块与‘净石’矿石若干；绘制着扭曲图案与不明符号的皮卷、布帛碎片；一些简陋的、用于研磨、混合、导流的金属与陶制工具；少量金银及海外钱币；还有这个——”
张彪小心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形木盒。
狄仁杰打开，里面是几本装订粗糙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用古怪的符号夹杂着零星汉字，记录着一些似是而非的“配方”与“观测记录”，如“朔月前三日，地涌金气，以赤纹参（血苓）三合，混阴蚀石（净石）粉末，置坎位，可得绛烟，摄人心魄……”、“灵枢脉动，与东海潮信相合，须以‘灵钥’之血为引，其人身有赤痕，感应尤甚……”
另一本则像账册，记载着一些银钱、物资的出入，涉及“扬州王记”、“明州陈记”、“泉州林记”等商号，以及“东海某岛购硫磺二百斤”、“岭南采买朱砂、水银”等条目。
“还有，”张彪补充道，“俘虏中有一名负责管理物资的小头目，经初步讯问，招供他们是受一位被称为‘尊者’的大人直接指挥，平日居于岛上，很少与外界接触。物资补给多由扬州、明州、泉州等地的商号定期运送。
他们只知‘尊者’法力高深，能沟通地脉灵枢，至于其真实姓名、来历，则一概不知。不过，他提到，‘尊者’身边常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哑仆，那哑仆右手只有四指，缺了无名指。”
“四指哑仆……”狄仁杰将这一特征记下。“岛上可还有其他隐秘据点或仓库？”
“发现两处，一处在岛北山洞，囤放粮食、清水；另一处在东南角岩缝，藏有火药、兵刃及部分造船物料，已被我控制。另外，在清理废墟时，于主洞窟未完全坍塌的角落，发现数具年代不一的尸骸，经仵作粗略查验，多为青壮年男子，骨骼有长期劳作或受创痕迹，死因不明，但显然非正常死亡，已妥善收敛，待进一步查验。”
狄仁杰面色沉郁。
这雾隐岛，不仅是“明暗宗”进行危险试验的巢穴，更可能是一座吞噬了无数无辜性命的罪恶之地。
他望向海图上雾隐岛的位置，沉声道：“张都尉，赵都尉。”
“末将在！”张彪与一旁侍立的越州水师果毅都尉赵庆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即刻起，率领所部船队，全面封锁雾隐岛周边五十里海域，任何船只未经许可，不得靠近。岛上留一队精干人马，继续仔细清理废墟，搜寻一切可能遗漏的线索，特别是文书、图谱、器物。将那些图案、符号，尽量完整拓印或描绘下来。对救出的人员，好生照料，详细询问其被掳经过、岛上见闻，特别是关于‘尊者’及核心教徒的体貌特征、习惯、口音等。所有缴获物品，分类造册，严密看管，特别是那些‘血苓’、‘净石’及可疑药物，务必小心封存，不得让人轻易接触。本阁会即刻上书陛下，请派精通地质、矿物、医药及刑名的专员前来接手详查。”
“末将领命！”
“另外，”狄仁杰眼中寒光一闪，“立刻飞鸽传书扬州、明州、杭州、泉州等地，严密监控‘王记’、‘陈记’、‘林记’等商号，控制其主事之人，查封账目，彻查其与雾隐岛之往来。尤其是扬州长史王弘，着令百骑司会同当地可靠官员，严密监视其府邸及行踪，防止其外逃或销毁证据。但暂不抓捕，待本阁回扬州，拿到确凿铁证，再行雷霆之举。”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下，水师船队开始分头行动。
狄仁杰所乘快船，则升起满帆，向着明州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尽快赶回扬州，坐镇指挥，厘清内奸网络，揪出幕后更大的黑手。
雾隐岛虽破，但“尊者”潜逃，各地商号网络未清，朝中是否还有保护伞？
这一切，都如眼前的晨雾，看似稀薄，却依旧笼罩着重重迷障。
第二节：神都深宫，抽丝剥茧
神都洛阳，贞观殿。
上官婉儿将最新收到的狄仁杰密报，以及她自己整理分析的关于“雾隐岛事件本质为利用特殊地质、矿物、药物及人体敏感体质进行的危险人为事件”的奏章，一并呈递给女皇武曌。
武曌仔细阅毕，凤目之中，怒色与深思交织。她放下奏章，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好一个‘明暗宗’！以邪说蛊惑人心，假借天地之名，行此阴诡危险之事！若非怀英机警，婉儿深研，几被其瞒天过海，酿成大祸！”
“陛下，”婉儿躬身道，“狄公已捣毁其巢穴，救出被掳民众，此乃大幸。然贼首在逃，余孽未清，各地商号网络盘根错节，扬州官场恐有内应，此患未除。且观星阁暗格被窃之事……”她略一迟疑，还是将太平公主曾出现在附近的线索，以谨慎的措辞禀明。
武曌闻言，眸光骤然锐利，沉默了片刻。
太平是她最宠爱的女儿，聪慧明丽，但近年来与武氏子弟及一些年轻官员往来甚密，她也有所耳闻。
若说太平牵涉其中……武曌不愿深想，但帝王心术，不容私情蒙蔽。
“朕知道了。”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观星阁之事，继续密查，所有可能接触之人，包括宫女、太监、侍卫，乃至……皇室成员，皆需暗中详查，务必找到那日进入阁中、动过暗格之人。但需谨慎，不可打草惊蛇，亦不可无端惊扰公主。”她特意强调了“暗中”与“谨慎”。
“婉儿明白。”婉儿心领神会。
“至于雾隐岛及‘明暗宗’一案，”武曌继续道，“狄卿处理甚妥。朕会即刻下旨，命工部、将作监、太医院，遴选精通地理、矿物、冶炼、医药及奇技之士，火速前往明州，会同狄卿及水师，彻底勘验雾隐岛，评估隐患，妥善处置那些危险之物。刑部、大理寺选派干员，协助狄卿审讯案犯，追查余党。扬州长史王弘，既有重大嫌疑，着狄卿便宜行事，可先行扣押审讯，若遇抵抗，准其先斩后奏！”
“陛下圣明。”
“还有，”武曌看向婉儿腕间那已几乎淡不可察的粉色印记，以及被妥善安置在偏殿、由专人照看的慧明，“慧明与你的特殊感应，太医院可有何说法？”
婉儿回道：“几位太医会同精通金石之术的博士仔细检查过，认为此非病症，更像是一种罕见的先天体质特异。太医院查阅古籍，有载极少数人会对特定矿物、地磁、甚至星象变化，产生远逾常人的敏感反应，或表现为肌肤出现暂时性纹路，或有心悸、幻觉、预言梦等。古籍称之为‘地灵之体’或‘星应之身’，多与血脉传承或特殊出生环境有关，并非神异。慧明小师傅自幼在寺中长大，心性澄澈，感应或许尤为明显。而国师手札中记载，雾隐岛‘雾窟’之岩石，因特殊地脉与矿物构成，可能天然形成某种可对人体生物脉络产生微弱影响的特殊辐射场或次声波环境。贼人歪曲此理，以药物、图案、仪式进行心理与生理的双重诱导，试图激发并利用慧明此类体质敏感者的反应，作为其操纵地热能量的‘引子’或‘共鸣器’。至于婉儿腕上印记，太医推测，或与婉儿幼时曾接触过来自雾隐岛的某件器物，或自身亦有极轻微的类似体质有关，在特定条件下被激发。”
武曌微微颔首，这个解释虽仍显玄奇，但比纯粹的“鬼神天命”更令人信服，也符合她一贯的务实作风。
“既如此，慧明还需好生将养，使其远离可能引发不适之物。婉儿，你亦要多加留意自身。此事涉及皇家隐秘与朝堂安稳，你与狄卿，乃朕之肱骨，务必携手，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臣，遵旨！”婉儿肃然下拜。她知道，女皇这番话，既是信任，也是重托，更暗含了对可能牵扯到皇室成员的警示。
退出贞观殿，婉儿并未感到轻松。
观星阁的线索指向太平公主，这让她如鲠在喉。
她深知太平公主的性情与能量，若其果真牵涉其中，哪怕只是无心被利用，也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她加派了最可靠的人手，一方面继续暗中详查观星阁出入记录，特别是太平公主身边侍从的底细；另一方面，她以整理典籍、请教学问为名，增加了与太平公主的接触，试图从言谈举止中观察端倪。
同时，她也通过秘密渠道，将神都这边的分析与女皇旨意，以及太医院关于特殊体质的推论，迅速传递给正在赶回扬州途中的狄仁杰，并提醒他注意“尊者”可能逃往的方向，以及扬州王弘与各地商号网络的关联。
第三节：扬州暗涌，困兽犹斗
扬州城，长史王弘府邸。
书房内，王弘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早已不复往日从容。
雾隐岛方向前夜传来的隐隐轰鸣与异象，今日清晨港口传来的水师异动消息，以及几个“生意伙伴”突然失去联系，都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压低声音嘶吼，将手中的密信撕得粉碎。信是今早用隐秘渠道收到的，只有寥寥数字：“岛事败，尊走，船沉，速决。”
岛事败，尊走……尊者竟然也失败了，还狼狈逃走？
甚至连逃生用的船都可能沉了？
那狄仁杰……王弘不敢想下去。他知道狄仁杰的厉害，更清楚此事一旦败露，自己将是灭门之祸。
“老爷，城外庄子传来消息，那几个‘货’已经处理干净，绝无后患。”心腹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
王弘眼中凶光一闪：“所有知情人，一个不留！账册、密信，全都烧掉！库房里那些从岛上来的‘石头’和‘药材’，立刻秘密沉入运河！不……”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能沉，狄仁杰必定会严查河道……全部运到城西的砖窑，混入陶土烧掉！烧得干干净净！”
“是！老爷，那……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海上的路子……”
“走？往哪里走？”王弘惨笑，“狄仁杰恐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现在出海，等于自投罗网。陆路……各关卡恐怕也已收到风声。”他颓然坐下，但随即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侥幸，“或许……还有一条路。那位‘贵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若出事，他也别想干净！”
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开始磨墨。
他必须给那位隐藏在更深处、能量通天的“贵人”写信，陈明利害，请求庇护，至少……要安排好退路，或者，准备好最后的“礼物”，让大家“同舟共济”。
然而，他刚提起笔，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呵斥。
王弘手一抖，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黑痕。
“王长史，狄阁老有请，过府一叙。”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陌生的声音，并非他府中之人。
王弘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知道，狄仁杰回来了。而他，已成了网中之鱼，只是不知，这张网，最终会收得多紧，又会捞出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真相。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末路的预兆。但他还是强自镇定，整了整衣冠，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挣扎，走向门口。或许，那位“贵人”，还能为他挣得一线生机？或许，他还有最后的价值，作为交易的筹码？
夜色再次笼罩扬州，也笼罩着神都。雾隐岛的余烬尚未冷透，更大、更深的漩涡，似乎正在平静的水面下缓缓成型。
狄仁杰、上官婉儿，一个在东南直面残局与阴谋，一个在帝国中枢梳理乱麻与暗影，他们都知道，摧毁一个巢穴容易，但要将那盘根错节、渗透各处的“明暗”之网连根拔起，揪出那最深处的影子，还有更长的路，更险的局要走。
而此刻，潜逃的“尊者”，惊疑的太平公主，困兽犹斗的王弘，以及那位尚未露面的“贵人”，都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