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百骑司据点。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新挂起的大幅海防舆图与数张人物关系网。
王弘的供词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狄仁杰心中激起重重涟漪，也为他勾勒出一个盘踞东南、触角伸向朝堂的庞大阴影。
他并未完全相信王弘的脱罪之词，但其中透露的细节，足以作为利刃，切开“明暗宗”在江南的脉络。
“手掌日月……”狄仁杰指尖划过地图上扬州、明州、泉州等标记点，最后停在“神都洛阳”四个字上，低声沉吟。
他唤来亲信属下，将一叠密令与画影图形交予：“立刻飞鸽传书，按此名单与特征，协同各地官府、卫所，立即查封‘王记’、‘陈记’、‘林记’及其所有关联商铺、货栈、仓库，主事者一体擒拿，严加审讯。所有账册、货物、往来书信，悉数封存，运来扬州。重点追查净石、血苓、水银、丹砂、硫磺、以及不明矿物、药材的源头、流向。凡有可疑，一查到底！”
“另外，将此二人图形，加急发往各州县、关津、码头，严密盘查，重点排查沿海渔村、海岛、盐场、矿山及偏僻道观寺庙。此二人穷凶极恶，精通伪装，尤其注意右手缺无名指的哑巴，及身边可能有易容、携带不明矿物或药物的中年男子。悬赏捉拿，知情不报者，同罪！”
属下领命而去。
狄仁杰又铺开一张信纸，笔走龙蛇，是写给女皇的密奏。
他详细禀报了雾隐岛所见所毁、王弘招供要点、江南收网部署，最后，他以特殊暗语，着重强调了“手掌日月”之喻与“将作监小吏”、“前朝海防图”两条线索，请求女皇在神都暗中详查，并建议可派心腹能吏，以巡查东海防务或督办贡品为名，南下协助，一来可深入调查前朝海防图流向，二来可协调江南各地，彻查“明暗宗”可能利用沿海岛屿、矿藏布设的其他隐秘据点。
写完密奏，用火漆封好，交由最可靠的百骑司专使，八百里加急直送神都。
狄仁杰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雾隐岛一夜惊魂，连日奔波审讯，便是铁打的人也感困乏。
但他知道，此刻远非松懈之时。
“尊者”在逃，网络未清，朝中或有内应，神都更有疑云。他强打精神，又调来扬州府近年的人口失踪、流民登记、矿工招募等卷宗，试图从中找出“明暗宗”掳掠人口、招募苦力的更多线索与规律。
“大人，有发现！”一名擅长勘察的属下匆匆而入，呈上一包用油布包裹的物品，“这是在王弘府中书房暗格夹层里找到的，藏得极为隐秘，若非按王弘后来补充的线索细查，几乎错过。”
狄仁杰精神一振，打开油布。
里面是几封书信残片、半块破损的羊皮，以及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印章。
书信残片字迹潦草，并非王弘笔迹，内容多是用暗语书写，提及“东海风急，货沉三成”、“北边催得紧，新矿需加力”、“神都贵人问及‘灵钥’下落”等语，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形似扭曲火焰的印记。
羊皮上似乎是一幅残缺的海图，描绘着某处海岸线与岛屿，标注着一些古怪符号，其中一个符号旁，用朱砂写着“赤渊”二字。
而青铜印章，约有孩童掌心大小，印钮是蟠螭纹，印面篆文是“东海巡风使记”六个字，但字体与常见的官印略有不同，显得古拙，边角有磨损，不似本朝规制。
“东海巡风使……”狄仁杰眉头紧锁。
他熟读典籍，记得前朝似乎有过类似巡察海上风涛、记录海道的临时官职，但品阶不高，且早废。
这印章是前朝旧物？还是有人伪造？
与“明暗宗”有何关联？“赤渊”又是指何处？
是另一处类似雾隐岛的“灵枢”之地，还是矿产来源？
“立刻拓印此印章图样，连同残信、羊皮海图摹本，加急送往神都，请上官大人协查。着重查前朝‘东海巡风使’一职沿革、留存印信样式，以及‘赤渊’可能指向的地名、矿脉或古籍记载。”
狄仁杰吩咐道。这意外的发现，或许能打开新的突破口。
第二节：神都暗查，环佩玄机
神都洛阳，上官婉儿几乎与狄仁杰同时收到了扬州方面关于“手掌日月”、“将作监小吏”的密报，以及那枚“东海巡风使”印章的拓印与“赤渊”二字。
她立刻意识到，两条线索在神都交汇，且都指向了前朝旧制与特定职司部门。
她首先不动声色地调阅了将作监所有官吏的详细档案，特别是低阶官吏。
结合王弘供述的“约两年前”、“特制水银丹砂混入贡品”这一时间点，她重点筛选了当时负责贡品接收、保管、或与矿物颜料、金石冶炼相关职位的吏员。
很快，一个名叫赵五的杂役进入了她的视线。
此人名义上是将作监右校署下属的一名库丁，负责搬运、看守一些不太重要的物料仓库。
但档案显示，他有一手修补瓷器、陶器的绝活，偶尔会被抽调去帮忙处理一些破损的贡品或宫廷器皿。
更重要的是，婉儿通过隐秘渠道查到，赵五有个堂兄，曾在泉州一带跑海贸，后因船难失踪。
而泉州，正是与“明暗宗”有牵连的“林记”商号所在地。
婉儿没有立刻动赵五，而是派人暗中监视其行踪、交往，并仔细核对他经手过的物料记录，特别是水银、丹砂、各色矿物粉末的进出。
与此同时，她以修缮宫灯为名，亲自去了一趟将作监，在查看所需矿物颜料时，看似无意地提及：“前些日子，狄阁老在东南查案，说是有批岭南来的水银，成色极好，不知将作监可还有存货？若是有，倒是想讨要少许，用来修补一件前朝留下的错金银器，听说岭南水银性柔，最是合用。”
负责接待的署丞忙道：“大人有所需，下官立刻去查。不过岭南水银……似乎存货不多，且多用于炼丹合药，修补金器多用别处所产。”他唤来管库书吏，查询记录。书吏翻看账册片刻，回道：“回禀大人，岭南水银去年岁末倒是进过一批，共五十斤，但入库不久，便被右校署的赵五以‘修补丹鼎’为由，领走了三十斤，余下二十斤，去岁腊月也被太医院以合药之名全部领走。眼下库中并无岭南水银。”
“哦？三十斤，都用于修补丹鼎了？是何丹鼎，需用水银修补？”婉儿状似好奇。
“这……”署丞与书吏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下官倒未细问。赵五手艺好，有时宫中道长们的丹鼎出了小纰漏，也会寻他修补。或许是用作粘合或清洗？”
婉儿不再追问，心中却已明了。
三十斤水银，绝非修补丹鼎所能用完。
赵五在此事上定然做了手脚。
她不动声色，吩咐用其他水银亦可，又询问了丹砂、各色矿物库存，记下几个可疑的出入记录，便离开了将作监。
监视赵五的人回报，赵五近日并无异动，但前日夜间，曾悄悄前往南市一家名为“宝缘斋”的当铺，典当了一件玉饰，并与掌柜低声交谈片刻。
婉儿立刻命人暗中控制“宝缘斋”掌柜，经讯问，掌柜供认赵五并非首次来此，之前也曾典当些小物件，有时也来传递口信或取些银钱，似乎是受人所托。
至于托付之人，掌柜只知对方是个外地口音的中年人，出手阔绰，具体身份不详。
最近一次，赵五带来口信，内容是“风紧，暂避，老地方等信”。
“老地方……”婉儿沉吟。
这显然是“尊者”或其同党在通知赵五隐匿。
看来对方在神都的耳目亦很灵通，或许已察觉到扬州方面的变故和王弘被捕。
她立刻下令，加强对赵五的监控，但暂不抓捕，同时严密监视“宝缘斋”及可能与赵五接触的所有人，试图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外地口音的中年人”。
另一方面，关于“东海巡风使”与“赤渊”，婉儿查阅了大量典籍与前朝档案。
终于，在一本冷僻的前朝地方志《海隅拾遗》中，找到一段记载：“东海之滨，有赤渊，非水也，乃地裂之色赤如血，深不见底，时有异气出焉，金石近之辄有光华。前朝曾置‘巡风使’察之，后以险僻罢。”
书中还附有一张简陋的示意图，描绘的正是狄仁杰送来那半张羊皮海图所缺失的部分！两者拼合，指向的位置，大约在泉州以东、琉球以北的一片海域，标注“多暗礁，舟楫难近”。
“赤渊……地裂色赤，异气出焉，金石生光……”婉儿低声念着，心中疑云更甚。这与雾隐岛“雾窟”的描述何其相似！都是地质特异、蕴含特殊矿物（或能量）之地。“明暗宗”寻找、占据甚至试图利用这样的地点，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提炼所谓的“净石”、进行那危险的仪式？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目的？
至于太平公主侍女芸娘，调查也有了进展。属下设法取得了那枚黑色环佩的蜡印，并探知其材质非玉非石，入手冰凉沉重，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类似星云的暗纹，在火光下隐约有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婉儿请托信得过的、精通金石的将作监老匠人暗中辨识，老匠人端详良久，迟疑道：“此物……似是‘陨铁’所制，且非寻常陨铁，夹杂了罕见的赤铜与不知名灰岩，似经特殊冶炼捶打而成。老朽曾在一本前朝奇物志中见过类似描述，说海外有岛，天降流火，地出异石，合炼可得奇物，佩之……嗯，记载模糊，多怪诞之语，不提也罢。”问及来源，老匠人只道这类陨铁混杂之物极为罕见，非中原所产，多来自海外或极西之地。
“陨铁？赤铜？特殊灰岩？”婉儿想起雾隐岛的“净石”，亦是特殊矿物。难道这环佩与“净石”同源？或是“明暗宗”的某种信物？芸娘一个岭南出身的宫女，如何得来此物？是家传，还是他人所赠？
对芸娘背景的深入调查也反馈回来。
芸娘原名柳芸，祖籍岭南道潮州，幼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被一远房表亲收养，后因生计被卖入官宦之家为婢，因其聪慧伶俐，数年后被那官宦之家作为礼物，送入宫中，服侍当时尚是公主的太平。
其表亲早年以贩运岭南特产为生，后据说出海经商，再无音讯。
值得注意的是，芸娘家乡潮州，虽不临海，但境内有零星铜矿与磁石矿，而其表亲当年贩运的货物中，似乎就有磁石与一种名为‘赤石’的染料原料。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却又更加扑朔迷离。
芸娘的环佩、其表亲的营生、潮州的矿产，与“明暗宗”所需的“净石”、陨铁、特殊矿物隐隐相连。
她入宫，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偷窃袁天罡手札，是她个人行为，还是受人指使？
指使她的人，是否就是太平公主身边，或者宫中的“明暗宗”成员？
甚至……婉儿不愿去想，但理智告诉她，太平公主本人，是否对此完全不知情？
婉儿将扬州新线索、对赵五的监控、以及“赤渊”、“陨铁环佩”的发现，再次密奏女皇，并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与进一步调查的建议。
她特别指出，“明暗宗”所图恐非一岛一地，其搜寻、利用特殊地质点的行为，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尚未显露的目的。
而神都之内，除赵五、芸娘外，可能还有更多潜伏的暗桩。
夜色深沉，神都的宫阙楼阁在星空下沉默。婉儿站在窗前，望向东南方向。
狄仁杰在江南收网捕鱼，她在神都抽丝剥茧，两处战场，同样凶险。
潜逃的“尊者”，神秘的“贵人”，遗失的前朝海防图，诡异的陨铁环佩，还有那可能存在的更多“赤渊”……
一张更加庞大、更加隐秘的网络，正逐渐在迷雾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而他们，必须在对手再次发动之前，找到那张网的核心，与执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