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百骑司据点。
狄仁杰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半张羊皮海图与“赤渊”二字上。
前朝地方志的记载与眼前这残缺的图示相互印证，指向东海深处那片“舟楫难近”的危险海域。
赤渊，地裂色赤，异气出焉，金石生光——这与雾隐岛“雾窟”地热活动活跃、蕴含特殊矿物、可影响人体感知的描述，何其相似！
“看来雾隐岛并非孤例。”狄仁杰沉声对身旁的张彪、赵庆两位都尉道，“‘明暗宗’所寻觅、图谋的，很可能是多处类似的天然能量异常或矿物特异之地。雾隐岛是其一，这‘赤渊’很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甚至可能早已被其暗中控制！”
他走到大幅海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王弘供述，‘尊者’曾让他从扬州府库调阅前朝东海海防舆图。前朝于此设防，多因海寇、走私，亦会标注险滩暗礁、水文奇异之处。那批被调阅未还的舆图，极可能就包含‘赤渊’乃至其他类似地点的更详细信息！‘尊者’在找什么？控制这些地点，仅仅是为了采集‘净石’、进行那危险的‘仪式’？还是有更深的图谋，比如……勘测、绘制、甚至试图利用这些地点的某种特殊能量或资源？”
联想到雾隐岛上那些试图引导地热能量的诡异图案和装置，狄仁杰心中一凛。
若“明暗宗”掌握着某种利用或激发地脉能量的危险知识，并四处寻找此类地点，其危害将远超一岛一地！
他们是想借自然之力，行不可告人之事？
还是如同前朝帝王求仙问药般，痴迷于利用这些“灵枢”之地，追求长生或力量？
“传令！”狄仁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一、加派人手，细查近年来东南沿海州县，特别是泉州、福州、明州、台州等地，所有关于‘地动’、‘山火’、‘地涌异泉’、‘金石自辉’、‘雾气不散’、‘人畜异常’的民间传闻、地方志记载，乃至渔民、海商口耳相传的奇谈怪志，一一记录，汇总分析。重点排查偏远海岛、人迹罕至的岬角、山谷。”
“二、以水师巡防为名，秘密派遣精锐小队，乘快船，按照羊皮图与地方志所示方位，前往‘赤渊’海域外围进行侦察。切记，只在外围观察，记录水文、气象、有无人工痕迹、附近有无可疑船只活动，万勿轻易靠近险地。若遇抵抗或发现‘明暗宗’据点，即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三、提审所有在押的‘明暗宗’骨干，特别是从雾隐岛俘获的那些黑袍教徒与工匠。分开审讯，反复核对口供，重点询问：除雾隐岛外，可知其他类似‘圣地’？‘尊者’或宗内高层，是否曾提及‘赤渊’或其他地名？日常修炼或‘仪轨’中，有无特别关注星象、潮汐、地动之时？可曾见过或听闻‘东海巡风使’相关信物、记载？对所有供词交叉比对，寻找破绽与关联。”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百骑司与江南水师系统高效运转起来。狄仁杰则坐镇中枢，将各方汇聚而来的信息，与雾隐岛所见、王弘供词、婉儿从神都传来的线索，不断拼合、推演。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装神弄鬼、敛财害命的邪教组织，更像是一个有着隐秘知识传承、具备一定技术手段、并有着明确地理与资源诉求的隐秘集团。他们的“信仰”，或许只是掩盖其真实目的的外衣。
第二节：神都深宫，环佩溯源
神都洛阳，上官婉儿的调查亦在暗流中稳步推进。赵五那边，监视回报他依旧按兵不动，每日只在将作监与住处间往返，未见异常接触。“宝缘斋”也暂时沉寂，掌柜在控制下未敢异动。婉儿判断，“尊者”或其同党在得知王弘落网、扬州网络被扫后，必然更加警惕，赵五这条线短期内可能难有突破，但必须牢牢盯住，等待对方不得不启用这颗暗子之时。
于是，她将更多精力放在芸娘与那枚陨铁环佩上。
她以需要查阅前朝宫廷器物图录、核对某件疑似陨铁器皿的来历为由，再次“偶遇”了太平公主。闲聊中，婉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前日整理旧档，见有记载，前朝宫中曾有一批西域进贡的陨铁器物，据说佩之有安神之效，不知公主可曾见过？”
太平公主正把玩着一只玉梳，闻言抬头，笑道：“陨铁？倒是稀罕。我宫里好像没有这类物件。不过……”她想了想，“芸娘似乎有个黑乎乎的环佩，说是家传的，看着不起眼，难道就是陨铁的？婉儿姐姐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婉儿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只是偶然在古籍中看到，有些好奇。若真是陨铁所制，倒是难得。不知可否借来一观？我也好开开眼界。”
“这有何难。”太平公主很是爽快，立刻唤来芸娘，“去，把你那个黑环佩取来，给上官大人瞧瞧。”
芸娘低眉顺目地应了，不多时，便用锦帕托着一枚乌沉沉的环佩回来，正是婉儿属下取得蜡印的那枚。婉儿接过，入手果然冰凉沉重，非金非玉。她仔细端详，见环佩造型古朴，表面确有天然暗纹，在光线下转动，隐隐有极细的金属光泽流动。她故作好奇地问：“芸娘，这环佩真是家传？看这纹路，倒是特别，不似寻常中原之物。”
芸娘垂首答道：“回大人，确是家母遗物。奴婢幼时家贫，唯有此物随身。家母曾说，乃是祖上偶然得自海外商旅，具体来历，亦不清楚。”
“海外商旅……”婉儿点点头，将环佩递还，“确是奇物，好生收着吧。”她不再多问，转而与公主聊起其他闲话，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芸娘的回答看似滴水不漏，但“海外商旅”之说，恰好与“明暗宗”可能的活动范围吻合。这环佩的材质，经老匠人辨认，含有特殊陨铁、赤铜及灰岩，很可能就出产于类似“赤渊”或雾隐岛这样的特殊地质点。
离开丽景殿，婉儿立刻加派了对芸娘背景的核查力度，重点是“其表亲早年出海经商”这条线。她动用了隐秘渠道，查访当年可能与芸娘表亲柳氏有过来往的岭南海商、船主，甚至通过户部档案，查找潮州一带早年失踪或移居海外的柳姓家族。
数日后，一份密报呈到婉儿案头。调查显示，芸娘的表亲柳大，约十五年前与人合伙，购船出海，往来于岭南、泉州、流求（台湾）乃至更远的“婆利”（可能指婆罗洲）之间，贩运瓷器、丝绸、药材，也带回香料、珍珠、玳瑁及一些“海外奇石”。约八年前，柳大最后一次出海后，便再无音讯，同行船员亦无一生还，船只据说在泉州外海遭遇风浪沉没。但在其失踪前一年，曾有同行海商提及，柳大似乎对“赤土岛”很感兴趣，多次向老水手打听其方位与航线，并收购了一批用于深海探测的“重锤”与“坚韧绳索”。
“赤土岛……”婉儿立刻联想到“赤渊”。地方志载“赤渊”附近“多暗礁，舟楫难近”，是否就是海商口中的“赤土岛”？柳大打听此地，是纯粹的商业探险，还是别有目的？他的失踪，是单纯的海难，还是与探寻“赤土岛”有关？
更令人起疑的是，在芸娘入宫前，曾收养她的那户官宦之家，家主姓陈，时任潮州司马。而扬州王弘供述中，与其勾结的商号之一，正是“明州陈记”！虽然明州与潮州相隔甚远，陈姓亦是大姓，但同姓同地，又皆与海外贸易、“明暗宗”有所牵扯，这会是巧合吗？
婉儿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芸娘的身世、其表亲的海外活动、收养家庭的背景、诡异的陨铁环佩、以及她盗窃袁天罡手札的嫌疑……这些线索看似分散，却隐隐指向“明暗宗”在岭南、泉州乃至海外的活动网络，甚至可能触及“明暗宗”搜寻特殊地点的源头。
“看来，需得与这位芸娘，好好‘谈一谈’了。”婉儿思忖。但芸娘是太平公主的贴身侍女，直接拘审必然惊动公主，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斩断线索。必须想个周全的法子。
恰在此时，婉儿安插在将作监的眼线传来消息：赵五有异动！他今日当值时，借口腹痛如厕，离开库房约一刻钟。监视发现，他并未去茅厕，而是绕到将作监后院一处堆放废弃木料的偏僻角落，从一块松动的砖石下，取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迅速塞入怀中。之后他便返回岗位，再无异常。
“取到的是什么？”婉儿立刻追问。
“未能看清。赵五很警觉，取物过程极快，且背对视线。但属下注意到，他取物后，曾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神色似有不安，又似有决绝。”
婉儿判断，这很可能是“尊者”或其同党给赵五的新指令或信物，或许与当前风声鹤唳的形势有关。对方可能要启用这颗棋子，或者命令他转移、销毁什么。她当即下令：“严密监控赵五接下来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离开将作监后的去向、接触之人。若他试图传递物品或离开神都，立即秘密控制，但暂不惊动其同伙。另外，查清那处藏物地点，看是否有其他遗留痕迹。”
安排妥当，婉儿铺开纸笔，开始给狄仁杰写密信。她需将神都这边关于“赤渊”与柳大、芸娘背景、陨铁环佩、赵五异动等新线索，悉数告知。同时，她也需从狄仁杰处获知江南对“赤渊”的侦察进展，以及对“明暗宗”整体图谋的最新判断。她隐隐觉得，“赤渊”可能比雾隐岛更为重要，或许是“明暗宗”计划中的关键一环，甚至可能是其最终目标所在。而芸娘与陨铁环佩，或许能成为解开“明暗宗”核心传承或最终目的的一把钥匙。
写完密信，用特殊药水加密，交由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往扬州。
婉儿走到窗边，望着宫城上空沉沉的夜色。
太平公主天真娇憨的笑靥、芸娘低眉顺目的身影、赵五鬼祟的动作、神秘的黑铁环佩、以及那深海迷雾中可能存在的“赤渊”……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危机四伏的图案。
她有种预感，平静的表面即将被打破，神都的暗流，或许比东南的海浪更加汹涌诡谲。
狄仁杰在明处与“尊者”的残党周旋，而她，则必须在暗处，在这宫闱之中，揪出那可能潜伏在最高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