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收到上官婉儿密信时,正值子夜。
烛光下,他逐字阅读着以特殊药水显现的字迹,神色越来越凝重。
婉儿的调查,不仅证实了“赤渊”的存在与特殊性,更将线索延伸至岭南、海外,甚至牵涉到太平公主的贴身侍女。
而“陨铁环佩”、“柳大探寻赤土岛”、“收养家庭与‘陈记’同姓”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珍珠,被婉儿用敏锐的直觉和细致的调查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幽深、更久远的背景。
“芸娘……陨铁环佩……”狄仁杰手指轻叩桌案。
如果这环佩真是来自类似“赤渊”的特殊地点,且是“家传”或“祖上得自海外商旅”,那是否意味着,芸娘的先辈,或者柳氏家族,很可能很早以前就接触过、甚至参与过对这类特异地点的探寻?
“明暗宗”是否在更早的年代就已存在,或是有其前身?
柳大的出海与失踪,是个人冒险,还是为“明暗宗”或其前身组织效力?
“陈”姓的关联也需深究。
明州“陈记”已被查封,主事者正在押解来扬州的路上。
需对其严加审讯,追查其与潮州柳家、乃至芸娘养父潮州陈司马的关系。
若此“陈”与彼“陈”真有瓜葛,那“明暗宗”的触角伸入宫闱的程度,就令人不寒而栗了。
他提笔给婉儿回信,除了告知江南方面的进展——对“赤渊”的侦察已派出,在押教徒的审讯正在进行,重点追查“赤渊”及类似地点信息——还提出了自己的推测:
“‘明暗宗’恐非一朝一夕形成,其核心成员或掌握着某种探寻、利用特殊地质地点的秘传知识。
此类知识可能源自前朝甚至更早的方士、探险家、或海外异人。
其目的,绝非简单的敛财或蛊惑人心,很可能是试图系统性地寻找、勘测、乃至控制这些地点,获取其中蕴藏的特殊矿物(如净石、陨铁等),或利用其地质能量,达成未知目的。
雾隐岛是试验场,‘赤渊’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甚至可能是更重要的据点。
芸娘及其家族,或许是无意中卷入,也可能是代代相传的‘知情人’或‘钥匙’。其环佩,或是信物,或是地图,或本身就有特殊用途。”
“赵五既已取走密信或指令,其背后之人必有动作。或命其转移、销毁证据,或令其传递情报,甚或……执行某项破坏或接应任务。婉儿你身在神都,务必谨慎,既要盯紧赵五,顺藤摸瓜,亦要提防狗急跳墙,对你不利。芸娘处,可伺机以环佩为引,旁敲侧击,但勿直接冲突,以免惊动公主及幕后之人。”
写完回信,狄仁杰又审视了一遍江南的部署。
对“赤渊”的侦察船队应已出发,他嘱咐务必隐蔽,记录一切异常。
对在押教徒的审讯,他要求主审官重点突破几个看似知晓内情较多的黑袍执事,用分化和证据迫使他们开口。
同时,他加派了人手,沿着王弘供出的秘密海路和交接点,反向追踪,试图找到“尊者”可能逃往的其他海岛据点,或接应船只的线索。
“赤渊……柳大……陨铁环佩……”狄仁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
他仿佛看到一张以东海为棋盘的大网,而“尊者”就是那藏匿在网中的蜘蛛。
现在,网的一角已被挑起,蜘蛛在逃,但它的巢穴、它的猎物、它布网的脉络,正一点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神都,暗夜盯梢
上官婉儿收到狄仁杰回信时,赵五那边也有了新动静。
取走墙缝油纸包的次日,赵五表现得一切如常。
但到了傍晚散值,他并未直接返回位于辅兴坊的住处,而是在皇城外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悄然拐进了西市。
西市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人流如织。胡商、摊贩、行人摩肩接踵,喧嚣鼎沸。
赵五混在人群中,脚步匆匆,穿过售卖珠宝香料的繁华街巷,径直来到西市东南角一片相对僻静的巷弄。
这里多是经营笔墨纸砚、古籍字画、以及一些古玩杂项的铺子,白日尚可,入夜后便显得冷清。
赵五在一家名为“博古斋”的古玩店前停下,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入内。
奉命跟踪的百骑司好手扮作行商,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下,眼睛余光牢牢锁定“博古斋”的门帘。
约莫一盏茶功夫,赵五出来了,手中空空,神色似乎轻松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
他低着头,快步离开西市,径直回了家,再未外出。
“博古斋……”婉儿听完汇报,沉吟片刻。这是一家开了十多年的老店,店主姓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据说眼力不错,专做古籍、碑拓、古印的生意,在文人墨客中小有名气,背景似乎也干净。
赵五来此,是传递消息,还是交接物品?
他空手进去,空手出来,东西是给了店主,还是藏在了店里?
“严密监视‘博古斋’,包括店主吴某、其家人、伙计,记录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是生面孔。设法查清其近期的货物进出、银钱往来。”婉儿下令,“另外,查一查赵五与‘博古斋’过去有无交集。赵五在将作监任职,修补器皿,偶尔接触古物,或许与此店早有联系。”
同时,婉儿对芸娘背景的调查也有了新进展。
派往潮州的人传回消息,柳大当年出海所购船只,名为“海鹄号”,船主登记的就是柳大本人,但查其资金来源,却并非柳大独力承担。
有当年与其合伙跑海的老人模糊回忆,柳大似乎曾提到有“东家”出资大半,但东家是谁,柳大从未明言,只说是“北边来的贵人”。
而潮州陈司马家,在芸娘被卖入府为婢前一年,其宅邸曾遭遇过一次不大不小的火灾,损失了一些财物,也包括部分家仆的卖身契等文书。
芸娘正是火灾后不久,被陈司马夫人从人牙子手中买回的,身世来历,人牙子只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具体不详。
“北边来的贵人……火灾后买入……”婉儿指尖划过案卷上的字迹。
时间点如此巧合?火灾是否是为了掩盖什么?芸娘的真实身世,是否与柳大有关?
那个出资的“东家”,会不会就是“明暗宗”或其前身组织?
芸娘被陈司马家收养,是偶然,还是有意安排?如果是有意,目的何在?
是为了她这个人,还是……为了她可能继承的某样东西,比如,关于“赤渊”或类似地点的知识,或者那枚陨铁环佩?
婉儿感觉一张跨越了时间和地域的网正在显现。
从柳大出海探寻“赤土岛”(赤渊),到其失踪;从陈司马家火灾后买入芸娘,到芸娘带着陨铁环佩入宫;从潮州陈司马,到扬州、明州与“明暗宗”勾结的“陈记”商号……这背后,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必须再见芸娘一面,但不是以审问的方式。”婉儿思忖。她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易引起怀疑的场合。
机会很快来了。
三日后,是宫中一位太妃的寿辰,依例,后宫女眷、有品级的命妇皆需入宫贺寿。
太平公主自然在列,芸娘作为贴身侍女,也会随行。
宫中设宴,人员往来繁杂,正是私下接触的良机。
寿宴当日,婉儿以协助操持礼仪为名,早早来到设宴的宫殿。
她留意到芸娘随太平公主到来后,因公主与相熟女眷叙话,芸娘与其他侍女一样,在偏殿等候。
婉儿使了个眼色,一名心腹宫女会意,寻了个由头,将芸娘引至殿后一处相对安静的回廊。
婉儿已等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卷诗集,仿佛偶然在此散步吟哦。
“奴婢见过上官大人。”芸娘见到婉儿,微微一怔,随即规规矩矩行礼。
“不必多礼。”婉儿温和一笑,扬了扬手中诗集,“方才见殿外海棠开得好,想起一句诗,正琢磨下句,不想扰了你清净。”
“大人说笑了。”芸娘垂首,姿态恭谨。
婉儿似随意问道:“前日见你那枚环佩,古朴可爱,回去后查阅典籍,见有记载,南海有国,出产一种黑曜石,纹理奇特,与你那环佩颇有几分相似。不知芸娘可曾听家人提过,祖上是否与南海诸国有过来往?”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依旧低眉顺眼:“回大人,奴婢幼年失怙,家中旧事,所知甚少。家母只言是祖上得自海外商旅,具体何处,未曾详说。”
“哦,那倒是可惜了。”婉儿叹道,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芸娘手腕,那里空无一物,“今日怎不见你佩戴?可是收起来了?”
“宫中礼仪,奴婢不敢佩戴饰物。”芸娘回答得滴水不漏。
婉儿点点头,不再追问环佩,转而像是拉家常般说道:“我年轻时,也喜好奇石异矿。曾听人言,潮州家乡似乎有种‘赤石’,色泽鲜艳,可作染料,不知你是否见过?”
芸娘这次沉默了片刻,才道:“奴婢离乡时年幼,记不真切了。仿佛……依稀见过乡人采石,但具体是不是‘赤石’,奴婢不知。”
“是吗?”婉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石头标本,这是她从将作监找来,以备不时之需的。
她拈起一块暗红色、略带金属光泽的碎石,“你看这块,据说有点像潮州一带所产的某种矿石,你可见过类似的?”
芸娘的目光落在碎石上,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摇头道:“奴婢眼拙,辨不出来。”
婉儿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不再试探,收起锦囊,笑道:“无妨,我也是随口一问。你去吧,莫让公主久等。”
芸娘行礼退下,背影依旧恭顺,但婉儿敏锐地察觉到,她离开的步伐,比来时略快了一丝。
“她认得那块石头,或者说,至少对类似的东西有反应。”婉儿心中断定。那块碎石,正是雾隐岛“净石”的样本之一。芸娘的反应,印证了她与“净石”或类似矿物存在某种关联。
这时,一名扮作宫女的心腹悄然走近,低声道:“大人,监视‘博古斋’的人回报,半个时辰前,有一外地口音、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进入‘博古斋’,与店主吴某在内室交谈约一刻钟。男子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个蓝布包袱。我们的人已分出一路跟踪那男子,另一路继续监视‘博古斋’。另外,查了赵五过往记录,三年前,他曾帮‘博古斋’修补过一方破损的汉印,此后似无明面往来。”
“商人打扮的外地男子……”婉儿眼神一凝,“继续跟,务必查明其落脚点、身份、以及与何人接触。‘博古斋’那边,想办法探明那男子取走的是何物,以及赵五前日送去的是何物。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是!”
夜幕下的神都,看似繁华平静,但婉儿知道,潜流正在加速涌动。
赵五、“博古斋”、神秘商人、芸娘、陨铁环佩、潮州往事……一条条线索开始交汇。
而千里之外的东海,“赤渊”的迷雾之中,狄仁杰派出的侦察船,想必也已悄然靠近。
风,似乎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