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去上游了！计划改变！我们得冒险过河！到对岸去！”
列昂尼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在灌木丛压抑的喘息声中炸开。他指向河对岸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幽深莫测的山林，以及远处盘山公路上越来越近的车灯光柱。
过河？在这个季节，这条因暴雨和上游融雪而变得湍急冰冷的河流？对于精疲力尽、带着一个生命垂危孩子的他们来说，这无异于自杀！
“你疯了？！”夜枭第一个厉声反对，她浑身湿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剐着列昂尼德，“河水能冻死人！而且对岸是什么情况？那些车灯是敌是友？你这是把我们往另一个火坑里推！”她对列昂尼德的怀疑和敌意已臻顶点。
“牧羊犬”没有说话，他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河面。水流确实湍急，泛着浑浊的泡沫，中间水深莫测，河面宽度超过三十米。他又看向下游方向，红鸦佣兵的叫喊声和零星枪声正在逼近；侧后方高地上的引擎声和狗吠也越来越清晰。留在此岸，就是等死，三方合围只是时间问题。
“对岸的公路是唯一的生路。”列昂尼德急促地解释，手指在泥地上快速划着，“那些车灯……型号很杂，不像是军方或大组织的统一装备，更像是……本地人或私人势力的车。我们可以尝试拦截，或者避开。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红鸦的人不会留活口，高地上来的……可能是ibeo的搜山队，也可能是守夜人的清剿小组！”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指出了绝境中唯一可能存在的缝隙。
宋博士抱紧怀中冰冷僵硬的安娜，女孩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低得吓人。再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一次……她不敢想象后果。但她也清楚，列昂尼德说的是事实。留下，安娜必死无疑；过河，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安娜……撑不住第二次冷水了。”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我背她过去！用防水布裹紧，尽量缩短时间！” “牧羊犬”做出了决断，他的目光扫过夜枭和列昂尼德，“没时间争论了！要走就快！我带头，你们跟上，互相照应！夜枭，你断后，注意水下和后方！”
关键时刻，“牧羊犬”的战场决断力压倒了内部的猜疑。夜枭冷哼一声，但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疯狂的方案。列昂尼德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凝重未减。
“牧羊犬”迅速用身上仅存的一块相对完整的防水布将安娜层层包裹，只留出口鼻呼吸，然后用绳索牢牢绑在自己胸前。他的动作沉稳有力，仿佛安娜的重量微不足道。宋博士帮他固定好，手指因寒冷和恐惧而不停颤抖。
“跟紧我，抓住我的背包带。”“牧羊犬”对宋博士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率先踏入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寒意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丝毫停顿，调整重心，一步步向河中心走去。
宋博士咬紧牙关，紧随其后，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到大腿，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了一下，她死死抓住“牧羊犬”的背包带，才勉强站稳。夜枭和列昂尼德也相继下水，一左一右，呈警戒队形。
河水比想象中更冷、更急。每向前一步都异常艰难。水流冲击着身体，水下是滑腻的卵石和看不见的坑洼。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刺穿着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宋博士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视线因寒冷和溅起的水花而模糊。
“牧羊犬”走得很稳，但速度缓慢。他必须时刻注意怀中的安娜，避免她被水呛到。河中心的水流更加汹涌，水位漫到了他的胸口，冲击力巨大。有几次，他差点被暗流带倒，全靠强大的核心力量硬生生稳住。
夜枭和列昂尼德在水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警惕地观察着两岸和上下游的动静。下游红鸦佣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他们发现了正在渡河的几人，叫骂声和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河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但距离尚远，水流也影响了射击精度。
“快！加快速度！”列昂尼德在水中嘶吼，声音被水流声冲淡。
对岸的盘山公路上，车灯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到引擎的轰鸣。是福是祸，未知。
最令人心悸的是侧后方高地上的动静，狗吠声越来越兴奋，显然嗅到了他们的气味，正在快速接近河岸！
“他们到岸边了！”夜枭回头瞥了一眼，厉声警告。
死亡的追逐从三面合围！
“牧羊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向对岸冲刺。宋博士拼尽全力跟着，肺部像要炸开。终于，脚下的河床开始上升，水变浅了！对岸长满灌木的陡峭河堤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砰！”一声格外清晰的枪响从侧后方高地传来！一颗子弹呼啸着擦着夜枭的头皮飞过，打在她前方的水面上！高地上的追兵已经就位，并且有精准的射手！
“掩护！”“牧羊犬”大吼，将安娜护在身下，奋力向河堤灌木丛爬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夜枭和列昂尼德立刻转身，凭借河岸边的巨石作为掩体，用手头仅有的武器（夜枭捡起的石块，列昂尼德似乎有一把小巧的手枪）向高地方向盲目还击，试图干扰对方射击。
宋博士连滚带爬地冲上河堤，钻进茂密的灌木丛，转身协助“牧羊犬”将安娜拖上岸。女孩浑身湿透，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
“安娜！安娜！”宋博士惊慌地拍打着她的脸颊，进行心肺复苏。
夜枭和列昂尼德也狼狈地爬上岸，躲在灌木后喘息。高地上的枪声暂时停歇，似乎在重新瞄准或等待包抄。
对岸，红鸦佣兵已经赶到河边，但由于水流湍急，一时无法渡河，只能隔岸射击，子弹稀疏地打在河堤上。
暂时安全了？不，只是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条近在咫尺的盘山公路。车灯的轰鸣声已经到了头顶！几辆改装过的、满是泥泞的越野车正沿着公路向下行驶，车灯扫过漆黑的河岸。
“拦车！”列昂尼德当机立断，“必须拦下他们！否则我们很快会被高地上的人包抄！”
但如何拦车？在对方敌友不明的情况下，贸然现身可能直接招致攻击。
“牧羊犬”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安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你们隐蔽好！”他作势就要冲上公路。
“等等！”宋博士突然拉住他，目光紧紧盯着公路上打头的那辆越野车。车灯划过河岸的瞬间，她隐约看到副驾驶车窗上，贴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一个简单的、手绘风格的展翅白鸽轮廓！
白鸽？！是那个在守夜人基地突然出现、攻击红鸦的神秘势力“白鸽”？！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白鸽”是敌是友？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追踪而来？
“是‘白鸽’的车！”宋博士急促地低语。
列昂尼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忌惮。夜枭则握紧了手中的石块，身体绷紧如弓弦。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打头的那辆越野车竟然在靠近他们藏身路段时，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后面的车辆也随之停下。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普通户外服装、但动作干练、眼神锐利的人跳下车，手持强光手电，开始向河岸下方照射！他们似乎发现了刚才渡河的痕迹或听到了动静！
完蛋了！被发现了！
“牧羊犬”瞬间将安娜和宋博士推进更深的灌木丛阴影里，自己则和夜枭、列昂尼德呈三角阵型隐蔽起来，准备拼死一搏。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河岸灌木丛中扫动，越来越近。一个看似头领模样的人举着手电，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但异常清晰的俄语朝着黑暗的灌木丛喊道：
“下面的人听着！我们是‘旅者’！不是你们的敌人！如果你们需要帮助，就出来！我们看到了河对岸的追兵！重复，我们不是敌人！”
“旅者”？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而且用的是俄语！他们是谁？真的不是敌人？还是诱敌的陷阱？
宋博士的心脏狂跳。安娜的状况已容不得任何拖延。每一秒都可能致命。
列昂尼德死死盯着那个喊话的头领，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震惊、疑惑、权衡……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缓缓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同时用俄语回应道：
“别开枪！我们有伤员！需要紧急医疗救助！”
他的举动大胆而冒险！将所有人生死押在对方一句话上！
公路上的“旅者”们立刻将手电光聚焦在列昂尼德身上，枪口也若有若无地指着他，气氛紧张到极点。那个头领仔细打量着列昂尼德，似乎在辨认什么。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头领突然放下了枪，对手下打了个手势，快步走下河堤，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和急切：
“罗斯托夫先生？真的是您？快！带伤员上车！高地那边的人快兜下来了！”
他认识列昂尼德？！而且语气中带着尊敬和关切？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懵了。绝境之中，竟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援手？
“牧羊犬”和夜枭依旧保持高度警惕，没有轻易现身。宋博士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安娜，又看看公路上那些看似友善的陌生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感。
列昂尼德回头，对藏身的众人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低声道：“是‘旅者’……可以信任……暂时。”
暂时？
宋博士已经没有选择。她抱着安娜，在“牧羊犬”的护卫下，艰难地从灌木丛中走出。夜枭则依旧隐藏在阴影里，冷冷地观察着一切。
那个自称“旅者”头领的人看到安娜的状况，脸色一变，立刻招呼手下：“快！担架！急救包！”
训练有素的“旅者”成员迅速拿出担架和医疗设备，将安娜小心安置好，抬向公路。整个过程高效而专业。
宋博士紧紧跟在担架旁，目光扫过这些“旅者”。他们装备精良，组织严密，但身上没有明显的标志性符号，只有那头领的车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白鸽”贴纸。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认识列昂尼德？又为何恰好在此出现？
当她跟着担架踏上公路，经过那头领身边时，那头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医生，请放心，我们会尽力。”
他会中文？而且似乎……认识自己？
宋博士的心中警铃大作。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背后隐藏的谜团，似乎比眼前的追兵更加深邃和危险。
安娜被迅速抬上一辆越野车的后座，进行紧急救护。宋博士也被请上车。“牧羊犬”和列昂尼德上了另一辆车。夜枭则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岸的黑暗中，没有跟上车队。
车队迅速发动，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游方向疾驰而去，将河对岸的枪声和高地上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暂时脱险了。但宋博士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漆黑的山影，心中没有一丝轻松，只有更深的迷茫和不安。
她看向前排那个“旅者”头领的后脑勺，又看看身旁昏迷的安娜和手上几乎消失的血翼痕迹，最后将目光投向窗外后视镜里，另一辆车上列昂尼德那模糊而沉重的面容。
一个疑问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这些“旅者”……究竟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