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粗暴地碾过最后一段乱石坡,猛地刹停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引擎熄火后,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入车厢,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呼啸的山风。
“鹰巢到了。”副驾驶位上的维克多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抵达安全区的松懈,反而像绷紧的弓弦。
宋博士透过布满泥污的车窗向外望去。所谓的“鹰巢”,是一座嵌在陡峭山壁间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混凝土堡垒,仅有几处经过巧妙伪装的射击孔和一台锈迹斑斑的升降机外挂设施,暗示着内部的存在。它不像一个避难所,更像一个前线观察哨,弥漫着一股孤寂而坚硬的战时气息。
没有寒暄,没有停留。维克多率先下车,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暗处立刻闪出几名穿着与环境同色迷彩、脸上涂着油彩的队员,无声地接过警戒任务。整个过程高效、精准,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硬做派,与守夜人那种带着学院气的专业感截然不同。
安娜被迅速而专业地从车上抬下,安置在一个带防震功能的专用担架上,推向那台老旧的升降机。宋博士紧跟着,她的目光扫过一名正在检查枪械的“旅者”队员——他袖口挽起的手臂上,露出一角模糊的、像是用火药灼刻出的飞鸟痕迹,并非车上那个精致的“白鸽”标志。
升降机发出沉重的呻吟,缓缓下降,最终停在一个灯火通明却异常低矮的隧道里。空气干燥,混合着柴油、钢铁和一种类似杜松子的清洁剂味道。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裸露的混凝土、密集的管线以及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用红色油漆醒目标注的应急通道图和武器架。
医疗室同样简陋但实用。安娜被移到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病床,各种生命维持设备很快连接上来。一名脸上带着刀疤、沉默寡言的女医护员熟练地进行着操作,她的动作甚至比守夜人的医护更粗暴直接,却异样地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
宋博士刚想开口询问安娜的情况,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用的是俄语,语速极快,语气激烈。
“……负担!维克多!我们暴露的风险在指数级增加!为了一个罗斯托夫和几个来历不明的……”一个粗哑的男声说到一半被打断。
“风险计算由‘信鸽’负责。我们的任务是执行,伊万。”维克多的声音冷硬如铁,“看好你的岗位,别让个人情绪污染判断。”
脚步声靠近,争吵声戛然而止。维克多出现在门口,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只是对列昂尼德偏了偏头:“罗斯托夫,我们需要核对下一段路线细节。让你的人休息,这里有叶卡捷琳娜照顾。”
他的用词是“你的人”,而不是“你的同伴”或“医生”,一种微妙的、划清界限的疏离感。
列昂尼德深深看了一眼安娜,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跟着维克多走向通道深处的一间作战简报室。宋博士和“牧羊犬”被无形地留在了医疗室。
“牧羊犬”靠在门框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宋博士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如同嗅到陷阱气息的猎犬。他低声对宋博士说:“他们内部有分歧。那个伊万……很不满。”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宋博士坐在安娜床边,握着女孩冰凉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角一台正在接收加密信号的老旧电台吸引。指示灯明灭不定,喇叭里传出极轻微的、变调后的语音碎片,夹杂着沙沙的杂音。
突然,一阵特定频率的尖锐静电噪音响起。
几乎是同时,安娜的手在宋博士的掌心下猛地一颤!不是抽搐,而是一种……诡异的悸动。
宋博士低头,骇然发现安娜苍白的手背上,那原本已淡去的血丝纹理,竟如同被无形的笔触勾勒,瞬间变得清晰、灼热!那图案不再仅仅是羽翼,更隐隐呈现出一种被荆棘缠绕、正在滴血的鸟喙形状!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一段冰冷破碎的画面如同电流般强行凿入她的脑海:一只破碎的机械钟表,齿轮疯狂空转,指针在浓稠的、石油般的黑暗里崩飞……
她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惊呼,却又死死咬住嘴唇。那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种冰冷的恐惧和安娜手背上渐渐再次淡去的血痕。
这不是呓语。这是……烙印。是安娜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痛苦和恐惧,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传递给了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沉重的、快速逼近的脚步声。简报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维克多脸色铁青地大步走出,径直走向医疗室,列昂尼德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怒。
“计划变更!立刻准备转移!”维克多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发生了什么?”宋博士站起身,声音因刚才的惊骇而微微发颤。
维克多的目光锐利如刀,从她脸上扫过,却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对医护员叶卡捷琳娜下令:“给她注射镇静剂,保证转移途中绝对安静!”
“维克多!你无权”列昂尼德试图阻止。
“无权?”维克多猛地转身,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近乎狰狞的表情,他一把抓住列昂尼德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到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却充满爆炸性的力量:“‘信鸽’刚确认!钟表匠的据点被抹掉了!‘乌鸦’干的!现场清理得就像从未存在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家伙?!这意味着清算开始了!不再有规则,不再有底线!我们现在不是营救,而是在从一场屠杀的火堆里抢人!”
他松开列昂尼德,冰冷的目光扫过惊呆的宋博士和瞬间进入战斗姿态的“牧羊犬”:“你们有两个选择。跟上,或者留下等死。五分钟!”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开始咆哮着下达一连串紧急转移的命令。
列昂尼德靠着墙壁,缓缓滑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他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从指缝中,漏出他破碎而绝望的声音,那不再是俄语,而是宋博士能听懂的中文,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一丝彻底的醒悟:
“……他们开始了……伊莲娜是对的……‘摇篮’……根本不是什么希望……他们是要回收……要清洗掉所有‘失败品’和‘知情者’……我们……我们都是名单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