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车尾灯的红光，像两滴挣扎的血珠，迅速被河谷拐角处浓密的晨雾吞噬。引擎的轰鸣声远去，最后只剩下溪流冰冷的潺潺声，以及山谷间死一般的寂静。
宋博士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分离来得太快，太决绝。安娜被带走了，列昂尼德也被带走了，像重要的资产被转移，而她和“牧羊犬”，则被像无用的包袱一样丢弃，不，是作为诱饵，被刻意留在了最危险的位置。维克多最后那番“最优方案”的冰冷言辞，和列昂尼德近乎默认的沉默，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诱饵们。我们该上路了。”
伊万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他粗壮的手指敲了敲腰间那把保养得锃亮的手枪枪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祝我们……好运。”那语气，分明是在说“祝你们早点死”。
另一名留下的“旅者”队员是个沉默的壮汉，代号“灰熊”，只是默默检查着车辆状况，眼神偶尔扫过宋博士和“牧羊犬”，带着评估猎物般的冷漠。只有叶卡捷琳娜，那个刀疤女医护，依旧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医疗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又或者，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抛弃。
“牧羊犬”向前半步，用身体隐隐挡住宋博士，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冷冷地迎上伊万的视线，没有任何言语，但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让伊万敲击枪柄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的讥讽收敛了几分，转而化为更深的警惕。
“路线。” “牧羊犬”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伊万嗤笑一声，指了指与头车离去方向相反的一条沿着溪流上游、更加崎岖难行的兽道：“那边。绕远路，翻过野狼脊，能通到北面的旧伐木公路。够那些追兵找一阵子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当然，路上会不会遇到点别的‘惊喜’，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这分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没有选择。宋博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失落和愤怒中清醒过来。她现在不能崩溃，安娜还需要她，林枫生死未卜，她必须活下去。她看了一眼“牧羊犬”，从他坚毅的眼神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
“走吧。”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伊万冷哼一声，和“灰熊”上了那辆唯一的越野车。叶卡捷琳娜看了宋博士一眼，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牧羊犬”拉开后车门，让宋博士先上。在弯腰进入车厢的瞬间，他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刚才列昂尼德站立过的溪边那块大石头。石头底部，湿润的泥沙上，似乎有一个极其潦草、几乎被水流冲掉的划痕——像是一个残缺的箭头，指向溪流下游，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类似飞鸟的简笔画。
“牧羊犬”的眼神一凝，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迅速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
车辆发动，沿着溪流向上游颠簸前行。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伊万开着车，不时通过后视镜阴冷地瞥着后座的两人。“灰熊”抱着枪，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微动着，显然保持着高度警觉。叶卡捷琳娜则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的山景。
宋博士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晨光勉强穿透浓雾，给山谷涂上一层阴郁的灰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列昂尼德被推搡着离开前，那急促低语的三个词，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盒子……信鸽……才是关键……”
盒子，那个伊莲娜留下的、会渗出诡异血痕的金属盒，现在还在安娜身上吗？信鸽……不是维克多他们背后的指挥者吗？为什么列昂尼德会说“信鸽才是关键”？是关键的解救者，还是……关键的危险？
线索混乱得像一团缠结的线头，而她们现在正被推向一个明显是死地的方向。信任？从圣殿到守夜人，再到如今的“旅者”，所谓的盟友，最终都露出了利用和抛弃的獠牙。现在，她还能相信谁？ “牧羊犬”？可他们势单力薄，还被两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旅者”队员监视着。
车辆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将宋博士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看向“牧羊犬”，发现他正闭着眼睛，手指却在膝盖上极轻、极有规律地敲击着——那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最简单的摩斯电码。
“下……游……有……标记……列……昂……尼……德……”
宋博士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游？列昂尼德留下了标记？他不是跟着维克多走了吗？难道那个标记是在他被带走前匆忙留下的？他是在暗示什么？真正的生路在下游？而不是伊万所说的这条上游死路？
这是一个陷阱中的一线生机？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圈套？
她不敢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收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一次，她看的不是荒凉的前路，而是车后那条蜿蜒流向迷雾深处的溪流。
伊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通过后视镜冷冷地说：“别指望能回头。下游是‘乌鸦’活动最频繁的区域，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的话，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警告和误导。
宋博士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里面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的东西，一把小巧的、冰冷的手术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下游等待的是什么，她都必须要赌一把。为了安娜，也为了可能还活着的林枫。
车辆继续向上游艰难爬行，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仿佛驶入了一片混沌的绝地。
“牧羊犬”的敲击再次传来，简短而清晰：
“等……机会……”
机会？在这浓雾、险路和两名持枪监视者的包围下，机会在哪里？
宋博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排叶卡捷琳娜那个沉默的背影上。这个唯一没有对她们表现出明显敌意的“旅者”成员，会是变数吗？
就在这时，叶卡捷琳娜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在后视镜里与宋博士对视了零点一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她转回头，用俄语对开车的伊万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很低。
伊万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降低了车速。
浓雾中，车灯的光柱像两把无力的小刀，勉强切割着粘稠的黑暗。前路未知，后路已断。
宋博士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