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引擎在浓雾中发出沉闷而压抑的低吼
宋博士紧抓着车顶的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但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内心的窒息感。安娜被带走了，像一件珍贵的物品被转移至未知的保险库，而她和“牧羊犬”则被弃于这显而易见的死地。伊万透过后视镜瞥来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嘲讽，更像是在打量两个即将报废的零件。
“牧羊犬”坐在她身旁，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座位上的钢钎。他的眼睛半眯着，似乎是在养神，但宋博士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极致的警戒状态，仿佛一头假寐的豹子，随时能爆发出致命一击。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食指却极有规律地、微不可察地轻轻点动着——那是只有宋博士才明白的节奏，重复着之前的讯息：下游，标记，等待。
下游。列昂尼德留下的那个潦草箭头和飞鸟印记，是绝望中唯一的萤火。但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局？伊万和“灰熊”像两尊冰冷的杀神，将他们看得死死的。叶卡捷琳娜……宋博士的目光再次落向前排那个沉默的女医护背影。她是唯一的变数吗？
就在这时，车辆碾过一块巨大的岩石，整个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车内所有人都被狠狠甩向一边。
“该死！”伊万低声咒骂，猛打方向盘才勉强稳住车身。
一直闭目养神的“灰熊”也睁开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障。
叶卡捷琳娜的身体也因惯性撞在了车门上，她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捂住了左臂腋下靠近肋骨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但这个细微的动作，以及她瞬间抿紧的嘴唇，没有逃过宋博士的眼睛。那不是简单的磕碰疼痛，更像是在掩饰某种旧伤带来的不适。
宋博士深吸一口气，仿佛也被刚才的颠簸吓到，声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用英语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可能听懂的人听：“这雾太大了……安娜最怕这种天气，她的气管受不了刺激，不知道维克多先生他们有没有备用的雾化药剂……”
她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医生在担忧病人的正常反应。
车内一片死寂。伊万和“灰熊”毫无反应，显然不懂英语，或者根本不关心。
但前排的叶卡捷琳娜，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
几分钟后，车辆似乎驶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区域。叶卡捷琳娜突然用俄语对伊万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声音依旧平淡。伊万不耐烦地嘟囔着，但还是降低了车速。
叶卡捷琳娜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但她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宋博士，落在了“牧羊犬”脸上。她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伤口。换药。时间。”
她指的是“牧羊犬”手臂上那道在河谷逃亡时被碎石划破、只是简单包扎的伤口。
伊万通过后视镜警惕地看了一眼。“灰熊”也转过头，眼神锐利。
“牧羊犬”眼神微凝，与叶卡捷琳娜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眼神里没有请求，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小伤。不必。” “牧羊犬”冷硬地回答。
“感染。会拖慢速度。”叶卡捷琳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停车。五分钟。”
伊万骂了一句脏话，但似乎考虑到“拖慢速度”的后果，还是狠狠踩下了刹车。车辆停在浓雾弥漫的河床边，像一座孤岛。
“灰熊”率先下车，持枪警戒在车头位置，目光扫视着能见度极低的四周。伊万也下了车，靠在车门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湿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叶卡捷琳娜拿着医疗包，示意“牧羊犬”下车到车尾后备箱处进行处理，那里相对避风，也略微远离伊万和“灰熊”的视线。
宋博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一个极其短暂且危险的窗口。她看到“牧羊犬”在下车时，极其轻微地朝她点了点头。
车内只剩下宋博士一人。她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看到车尾方向，叶卡捷琳娜背对着车辆，正低头给“牧羊犬”的手臂消毒、上药，动作专业而迅速。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突然，叶卡捷琳娜的身体似乎微微侧了一下，用她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了可能来自车头的视线。她的左手依旧在操作，但右手却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物体塞进了“牧羊犬”那只未受伤手的掌心！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牧羊犬”的手掌一合，将那东西牢牢握住，藏进了袖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宋博士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是什么？钥匙？刀片？还是……信息？
包扎很快结束。叶卡捷琳娜收拾好医疗包，面无表情地回到车上。“牧羊犬”也紧随其后坐回座位，对宋博士递来一个极其细微的、让她安心的眼神。
车辆再次发动，继续沿着死亡之路向上游爬行。
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降至不足五米。伊万不得不将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摸索着前行。压抑和焦虑在车内弥漫。
“牧羊犬”借着车身颠簸的掩护，将那只握有东西的手悄悄伸到宋博士身边，快速摊开掌心。
那不是什么钥匙或武器，而是一枚扁平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金属片，像是从某个军用罐头盖上撕下来的。金属片的一面，用尖锐物刻划了几个极其潦草的俄文字母和数字，还有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
宋博士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不懂俄语，但那箭头指向的方向，分明是下游！
这是叶卡捷琳娜的暗示！她在帮他们！为什么？
就在这时，车辆猛地一震，前轮似乎陷进了一个泥坑，无论伊万如何轰油门，只是空转，溅起一片泥浆。
“妈的！”伊万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怒气冲冲地跳下车。“灰熊！过来帮忙！”
“灰熊”咒骂着，也下了车，两人走到车头前，试图推车或者找石头垫车轮。
车内再次只剩下宋博士、“牧羊犬”和叶卡捷琳娜。
千钧一发！
叶卡捷琳娜突然转过头，这一次，她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宋博士。她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潭水，而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着紧迫、警告和一丝……怜悯的光芒。她的嘴唇翕动，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的中文，急速地说道：
“标记……下游三公里……废弃水文站……有电台……但‘乌鸦’……也在找……信鸽……不可信……”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伊万的吼声：“叶卡捷琳娜！死哪去了？过来帮忙！”
叶卡捷琳娜瞬间恢复了那副冷漠的面孔，迅速下车，走向车头。
宋博士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叶卡捷琳娜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她脑海里引爆！下游三公里，水文站，有电台！这是生路！但……“乌鸦”也在找！而且……“信鸽不可信”？！
列昂尼德说“信鸽才是关键”，叶卡捷琳娜却说“信鸽不可信”！到底该相信谁？
“牧羊犬”显然也听到了叶卡捷琳娜的话，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快速将金属片塞回宋博士手中，用眼神示意她收好。然后，他指了指车窗外的浓雾，又指了指下游方向，最后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机会来了。车陷泥潭，伊万和“灰熊”的注意力被吸引，浓雾是绝佳的掩护。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宋博士将金属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看了一眼车外正在奋力推车的两个男人，以及站在一旁、背影僵硬的叶卡捷琳娜。
她深吸一口气，对“牧羊犬”重重地点了点头。
“牧羊犬”的手，无声地握住了车门的内锁开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仿佛某种鸟类哀鸣的声音，穿透浓雾，隐隐约约地从下游方向传来。
“牧羊犬”的动作瞬间停滞，眼神中爆发出极度警惕的光芒。
伊万和“灰熊”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叶卡捷琳娜猛地转头，望向下游的浓雾，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它们……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