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林枫对着通风口方向吐出的低语,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囚室里恒定的、低沉的换气系统嗡鸣声,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呼吸,提醒着他身处何地。那神秘的电子音没有再响起,仿佛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听。但他袖口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昭示着内心的波澜。希望与绝望,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状态中度过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愈合,疼痛从尖锐的撕裂感变为沉闷的钝痛,但左腿依旧无法承重,每一次尝试移动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和失控的颤抖。食物和饮水变得规律且充足,甚至偶尔会出现一片新鲜水果,这微小的“优待”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心理调控,提醒他“合作”的价值。
“夜鸦”没有再出现,但林枫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监视。那个闪烁的红点摄像头,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记录着他的每一分挣扎,每一次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回忆着与伊莲娜相关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为那个关于项链的谎言编织更坚实的支撑。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着每次医生和送餐人员的细微举动,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破绽。
第三天下午,囚室的门被打开了。来的不是日常的守卫,而是两名神情更冷峻、装备更精良的队员。“夜鸦”跟在他们身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准备一下。”她言简意赅,“视频通话。”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跳。兑现承诺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在两名队员的“协助”下,坐上了轮椅一台更轻便、但显然也经过特殊加固的型号。他被推着,穿过几条更加曲折、守卫森严的走廊,最终进入一个没有任何窗户、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的房间。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液晶显示器和一个高清摄像头。背景是纯白色的幕布,杜绝了任何环境信息的泄露。
“夜鸦”示意队员将轮椅固定在桌子前,正对摄像头。她站在一旁,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五分钟。记住,内容受监控。”她按下某个按钮,屏幕亮起,显示出连接中的状态条。
等待的几十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林枫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紧紧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终于,屏幕一闪,画面稳定下来。出现的是一个光线柔和、陈设简洁的房间。宋博士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她身边,安娜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盖着薄被,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比林枫最后一次见她时好了太多。
“林枫!”宋博士看到屏幕这端的他,声音瞬间哽咽,眼眶泛红,但她极力克制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林枫苍白消瘦的脸和身上依稀可见的绷带,眼中充满了心痛和担忧。
“我没事。”林枫抢先开口,声音刻意保持平稳,甚至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伤口在愈合。你们……还好吗?”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宋博士,试图从她的眼神和微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她们是否自由?是否受到胁迫?
“我们还好,暂时安全。”宋博士用力点头,语速很快,像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传递尽可能多的信息,“安娜的情况稳定了,在恢复。他们……提供了医疗。”她的话语谨慎,用了“他们”这个模糊的指代,没有提及“渡鸦之眼”或具体地点,显然意识到通话被监控。
“那就好。”林枫心中稍安,至少她们还活着,并且得到了基本的治疗。他迅速切入关键,“记得……伊莲娜老师那条很喜欢的项链吗?银色的,吊坠很特别。”他故意用“老师”这个称呼,增加真实性。
宋博士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她是极其聪慧的人,立刻意识到林枫在传递某种信息。她迅速收敛情绪,顺着他的话回应:“记得……她很少摘下来。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林枫放缓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她好像提过,有一次吊坠的卡扣坏了,是送到城西一个老师傅那里修的。店名……好像叫‘时光匣子’?还是‘岁月珍藏’?我记不太清了,就在老胡同里。”他重复并强化了之前对“夜鸦”说过的线索,既是在巩固谎言,也可能是在通过宋博士向可能监听到的“避风港”传递信息。
宋博士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最终摇了摇头:“我没听她提过具体店名……但城西的老胡同,确实有很多这样的老店。”她的回答天衣无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完全否定,配合得恰到好处。
两人的对话在监控者听来,就像是关于一件旧物的寻常回忆,但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情报确认和传递。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安娜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冰蓝色的瞳孔有些涣散,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后聚焦在屏幕上的林枫。
“林……叔叔?”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孩童般的依赖和迷茫。
这一声呼唤,像一根柔软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枫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安娜那双逐渐恢复神采、却依旧脆弱的眼睛,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愧疚感涌上心头。是他,间接将她们卷入这场灾难。
“安娜,乖,好好休息。”林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叔叔很快……就能来看你了。”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谎言,充满了无奈和决绝。
安娜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宋博士深深看了林枫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担忧,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她知道,林枫的处境远比看上去危险。
“时间到了。”“夜鸦”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容置疑地切断了视频连接。屏幕瞬间变黑,映出林枫苍白而僵硬的脸。
通话结束了。短短五分钟,像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梦境。见到了想见的人,确认了她们暂时安好,却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彼此身陷囹圄的绝望。那条虚构的项链,成了连接彼此、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枫被推回囚室。整个过程,他沉默不语,内心却波涛汹涌。宋博士和安娜的状态比他预想的稍好,这给了他一丝慰藉,但也加重了他的责任。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回到囚室后不久,医生准时前来换药。这一次,林枫格外留意他的动作。医生依旧沉默寡言,手法专业利落。但在处理林枫左腿石膏边缘的轻微渗血时,林枫敏锐地注意到,医生用来擦拭的棉签,在蘸取消毒液后,无意中在石膏边缘划了一道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短横线,位置恰好在他之前藏匿塑料片的地方附近。
是巧合?还是……
换药结束,医生收拾器械准备离开。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枫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是唇语,快速说了一句:“城西……时光匣子……”
医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径直开门离开。但那一瞬间的停顿,没有逃过林枫的眼睛。
希望的火苗再次微弱地燃起。这个医生,很可能就是那个暗中传递信号的人!他属于“渡鸦之眼”内部的某种抵抗力量?还是“避风港”或其他势力安插的卧底?
当晚,夜深人静。林枫在浅睡中,再次听到了通风口传来那规律的电子音。这一次,他精神高度集中,仔细分辨着节奏:短、短、长、短、短 ( - )? 停顿。重复。
是摩斯电码!他心脏狂跳!短()代表“点”,长(-)代表“划”!
他快速在脑中解码:点、点、划、点、点 …… 这是字母 “r”?不对,点划组合是 … 等等!点、点、划、点、点 … 是 “i”? 点划表 … 点()是 e,划(-)是 t,点点是 i,划是 ? 不对!标准摩斯码:点点是 i,划是 t,点点是 i? 组合起来是 i t i? 没有意义。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梳理。短、短、长、短、短 … 如果短是点(),长是划(-),那么就是 - 。对照摩斯码表: 是 i,- 是 t, 是 i。连起来是 i t i? 还是不对。
也许顺序错了?或者是简化码?他尝试将节奏整体考虑:两短一长两短。这会不会代表一个特定的数字或简单单词?或者是某种约定的非标准代码?
正当他苦思冥想时,电子音停止了。几秒钟后,另一种节奏响起:长、长、长 (- - -)。这是字母 “o”? 接着又是两短一长两短 ( - )。
o … 然后 iti? 还是不通。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这不是在拼写单词,而是在传递一个简单的指令或状态!两短一长两短,会不会是代表“等待”或“准备”?而长长短,是“危险”或“停止”?
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摩斯电码,而是另一种基于时间间隔的简单密码?比如,间隔代表数字?
林枫感到一阵头痛和沮丧。信息就在眼前,却无法破解。这种咫尺天涯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是连续三组相同的节奏:短、短、长、短、短。然后彻底消失。
三组相同的信号……强调?紧急?
林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汗水浸湿了额发。他回想着医生那个细微的动作,回想视频通话时宋博士的眼神,回想“夜鸦”冰冷的威胁……
他必须赌一把。他艰难地挪到床边,用指甲在床沿的金属框架上,模仿着那个节奏,极其轻微地敲击起来:嗒、嗒、嗒—、嗒、嗒。
他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通风口那边,一片死寂。
几分钟后,就在林枫的心沉入谷底时,一阵极其微弱、但节奏完全一致的敲击声,从通风口的金属隔栅那边传了回来!
嗒、嗒、嗒—、嗒、嗒。
对方收到了!并且给出了回应!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希望和恐惧的战栗感席卷了林枫全身。联系建立了!但对方是谁?是友是敌?这简单的节奏,又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再贸然行动。在完全确定对方身份和意图前,任何进一步的交流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重新躺下,心脏狂跳不止。在这座铜墙铁壁的巢穴深处,一条极其细微、脆弱得如同蛛丝的秘密通道,似乎被悄然打通了。然而,通道的另一端,是通往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个闪烁的红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