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另一端传来的、与林枫敲击节奏完全一致的回应,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囚室里凝固的绝望。希望,这种最危险也最诱人的东西,在黑暗中悄然滋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和几乎令人窒息的焦虑。对方是谁?这回应是确认信号,还是诱敌深入的陷阱?在这座“渡鸦之眼”的巢穴里,信任比黄金更稀缺,也更致命。
林枫僵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竖起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后续的声响。但回应之后,一切重归死寂。只有换气系统的低鸣,如同嘲弄般持续着。对方没有再传递任何信息,仿佛刚才的回应只是一个机械的确认,而非对话的开始。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林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他不能轻举妄动。对方既然能精准回应,必然在暗中观察。他需要等待,等待对方给出更明确的指示,或者,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枫在极度的煎熬中度过。他假装沉睡,但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门外走廊的任何动静,监控摄像头转动的细微声响,甚至空气中气流的微妙变化。每一次门外守卫换岗的脚步声,都让他心头一紧;每一次医生或送餐人员到来的例行公事,他都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动作中读出蛛丝马迹。
那个曾在他石膏上留下划痕的医生,再次出现时,依旧沉默寡言,动作专业而机械。但在为林枫检查左腿石膏固定情况时,林枫敏锐地注意到,医生的指尖在石膏某个不起眼的接缝处,多停留了半秒,力度似乎也略有不同。没有新的划痕,没有眼神交流,但这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林枫心中的猜想。
这个医生,极有可能就是通风口信号的源头,或者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换药结束后,医生收拾器械离开。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枫用极其微弱的气音,快速说了一个词:“时间?”
医生的背影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径直开门离去。但就在门合拢的前一刹那,林枫似乎看到,医生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有戏!
林枫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不敢确定这是否是回应,但至少,对方听到了,并且有了反应。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下一次接触,必须更直接,更冒险。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囚室里光线变化,预示着又一天即将过去。晚餐送来了,比平时多了一小份水果。林枫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外界上。
夜幕彻底降临,囚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像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林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真的沉睡,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对方会如何联系?通过通风口?还是借助下次医生检查的机会?信息会以什么形式传递?他又该如何回应才能不被监控发现?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换气系统噪音融为一体的摩擦声,从门下方传来。不是敲门,更像是……什么东西极轻地刮过门缝下的地面。
林枫全身一震,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摩擦声停了。几秒后,又响了一下,节奏很怪,像是某种密码:刮擦——停顿——刮擦刮擦——长停顿——刮擦。
不是电子音,是物理接触!更隐蔽,也更危险!
林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以几乎不引起床铺晃动的幅度,缓缓挪到床边,趴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冰冷的地面,眼睛努力看向门缝下方。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轻轻地在门内侧下方对应的位置,也刮擦了一下作为回应。
门外立刻有了反应!同样的节奏再次响起:刮擦——停顿——刮擦刮擦——长停顿——刮擦。
这一次,林枫集中全部精神,记忆着节奏。这绝对不是随机的!它代表什么?数字?字母?还是某种预定的暗号?
他尝试在脑中解码。刮擦(短)代表“点”,刮擦刮擦(两个短)代表“点、点”,长停顿可能是分隔符?
如果点是1,点点是2…… 那就是1、2、1? 不对。如果是摩斯码的简化版?点()是e,点点()是i,那么就是 e、i、e? 没有意义。
或许是代表时间?点代表小时,点点代表分钟?1点21分?这太具体了,而且无法确定是上午还是下午。
林枫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密码就在眼前,却无法破解。他再次用手指,用同样的节奏回应了一下,表示收到但无法理解。
门外沉默了片刻。接着,一种新的、更复杂的节奏传来:先是连续三声短促的刮擦(嗒嗒嗒),停顿,然后是一长两短(嗒—嗒嗒),再停顿,最后是两长一短(嗒—嗒—嗒)。
这像什么?像是在强调某个顺序。他灵光一闪!这会不会是日期或时间的表示法?比如,嗒嗒嗒代表“明天”?嗒—嗒嗒代表具体时间?嗒—嗒—嗒代表地点或行动代码?
又或者,这是最简单的计数?嗒嗒嗒(3),嗒—嗒嗒(1和2,即12?),嗒—嗒—嗒(2和1,即21?)连起来是3-12-21?这像是日期,3月12日21点?但现在是几月?他被囚禁后早已失去了准确的时间概念。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碰撞,却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这种隔着一道门、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进行的密码交流,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巨大的风险。任何错误的解读,都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林枫焦灼万分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可闻的——指甲弹击金属门锁的脆响!“嗒”。
只有一个音。
紧接着,是守卫例行巡逻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门外的刮擦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枫立刻翻滚回床上,假装熟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守卫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通过观察孔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远去。
囚室再次恢复死寂。但林枫知道,刚才的交流被打断了,而且可能已经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对方冒了极大的风险。
那个单独的“嗒”声,是什么意思?是确认?是开始?还是代表数字“1”?
他反复回味着最后那一组复杂的节奏:嗒嗒嗒 / 嗒—嗒嗒 / 嗒—嗒—嗒。结合那个单独的“嗒”,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如果那个单独的“嗒”是强调或起始信号,那么后面的节奏,会不会是“明晚”、“子时”、“车库”之类的简单信息的代码?而“嗒嗒嗒”代表紧急或确认?
没有词典,没有上下文,这一切都只是绝望中的猜测。但这是他唯一的线索。
他回忆着被带入这栋建筑时模糊的印象。似乎乘坐过电梯下降……车库,很可能在底层。如果明晚子时在车库有行动……这太冒险了!那里守卫必然森严!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汗水浸湿了衣衫。他必须做出决断。信任这个未知的联系人,赌上一切,尝试在明晚子时前往车库;或者,继续等待,坐视机会流失,最终被“渡鸦之眼”榨干价值后“净化”。
阿文临死前的眼神,宋博士和安娜的面容,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赌一把!
他再次缓缓挪到门边,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在门板上敲击了两下:嗒、嗒。
这是一个简单的回应,代表“收到”或“同意”。他无法传递更复杂的信息,只能表达自己的决心。
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回应。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没有收到?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门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被极力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方向似乎是走廊尽头。
然后,彻底没有了声息。
林枫靠回床上,大口喘息,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交流结束了。信息已经传递。行动时间,定在明晚子时。地点,很可能是车库。
接下来的一天,将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天。他需要养精蓄锐,需要观察车库可能的路径和守卫情况,需要准备好……迎接未知的命运。
第二天,林枫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配合。他按时吃饭、吃药,在医生检查时主动描述伤情,大部分时间闭目眼神,仿佛认命了一般。但在他低垂的眼睑下,大脑像高速计算机一样运转,记忆着每次人员进出的时间间隔,守卫换岗的规律,甚至通过声音判断走廊的大致结构和距离。
傍晚时分,“夜鸦”突然再次现身。她走进囚室,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枫,仿佛要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
“城西的线索断了。”她冷冷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时光匣子’不存在,那个老匠人三年前就去世了。林枫,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林枫心中冷笑,表面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失望:“是吗……可能我记错了,或者伊莲娜说的是另一个名字……时间太久了。”
“夜鸦”死死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你最好是真的记错了。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弥漫在空气中。“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好好‘回忆’一下那条项链真正的下落。”
她说完,转身离开,厚重的门再次关上。
林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雪亮。“夜鸦”的耐心正在迅速消耗。明晚的行动,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生路。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开来。林枫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像战鼓般敲击着倒计时的节拍。
子时,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