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身后逐渐稀薄,前方景象却并未变得清晰,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光怪陆离。
“逻辑乱流带”,这个名字在此刻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正常的空间结构在这里完全失效,无数色块、线条、文字、公式、三维模型、抽象符号像被撕碎后胡乱抛洒的垃圾,悬浮、碰撞、旋转、湮灭、重生。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视野所及全是疯狂闪烁、毫无意义的混乱信息风暴。
更令人不适的是作用于意识的逻辑污染。踏入这片区域,各种相互矛盾的概念和规则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认知:
“时间是单向的”“时间是个环”“时间是分叉的”“时间不存在”——这些矛盾的命题同时为“真”,在你脑中炸开。
“你应该前进”“你必须后退”“停留在原地是唯一安全”“移动会导致湮灭”——方向感被彻底剥夺。
苏晚晴脸色发白,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了高速离心机,各种念头相互撕扯,几乎要精神分裂。她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林墨的状况稍好,秩序烙印全力运转,如同一块礁石,试图在混乱的信息洪流中建立起一个微小的、稳定的“逻辑锚点”。但镜面眼睛的光芒也闪烁不定,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跟紧我,别去看,别去‘理解’周围的东西。”林墨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响起,异常紧绷,“把它们当成无意义的噪音和背景。只相信路径信息里标注的‘相对稳定点’坐标,和我给你的方位指示。”
路径信息中,将这片乱流带划分为几个大致的“区块”,并标注了几个已知的、因未知原因而暂时保持逻辑惰性的“稳定点”,可以作为临时的喘息处。他们现在需要前往第一个稳定点。
但在这片混乱中“移动”,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你无法用眼睛判断距离和方向,因为看到的景象可能是扭曲的投影;也不能依赖物理感知,因为脚下的“地面”可能下一秒就变成虚空或一堵墙。
林墨的机械身躯在这里反而展现出优势。他能通过秩序烙印与路径信息中的坐标参数进行“硬核对齐”,不断校正方位。他走在前面,机械手臂时不时向后伸出,苏晚晴则紧紧抓住,闭着眼,强迫自己只跟随牵引力前进。
耳边充斥着各种无法理解的杂音、意义不明的低语、疯狂的呓语。有时,一些尖锐的、带有攻击性的信息碎片会像流弹一样射来,试图直接改写他们的存在逻辑。林墨用秩序力场勉强抵挡,但消耗巨大。
走了大约十分钟(时间感在这里也变得可疑),苏晚晴感觉快要撑不住时,林墨终于停下。
“到了,第一个稳定点。”
苏晚晴睁开眼。他们正站在一块悬浮的、大约十平米左右的灰色平台上。平台表面光滑,材质不明,散发着微弱的、与周围混乱格格不入的平静感。周围疯狂的信息洪流在靠近平台边缘时,仿佛遇到无形的屏障,自动绕开。
她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气,脑袋里依然嗡嗡作响,像有无数个小人在吵架。
林墨也半跪下来,镜面眼睛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胸口的秩序烙印脉动明显减弱。“这里逻辑惰性很强。但只能停留五分钟。惰性场在缓慢消耗,时间久了会被同化。”
“接下来还有多远?”
“路径显示,还需要穿过两个这样的‘活跃乱流区’,中间还有两个稳定点。之后才能抵达靠近‘数据浅滩’的‘相对有序过渡带’。”林墨快速说道,“第二个乱流区,据说充满了‘未完成的故事逻辑陷阱’,要小心,不要被任何看似‘合理’或‘有吸引力’的叙事片段捕获。”
苏晚晴点点头,抓紧时间恢复。她从口袋里拿出黑色晶体,晶体在这里没有任何特殊反应,依旧冰凉沉寂。
五分钟后,林墨站起身:“走。”
两人再次踏入混乱。
第二个乱流区,景象又有不同。这里的信息碎片不再是完全无序的垃圾,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故事性”。
你会“看”到一段逼真的、关于家园温馨生活的片段,但转瞬间,家园就在战火中化为废墟,而“你”正站在废墟上狂笑。
一段英雄拯救世界的史诗刚拉开序幕,下一秒英雄就变成了屠杀平民的暴君。
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结局是相爱相杀,血肉模糊。
这些“故事”碎片不仅视觉冲击力强,还带着强烈的情感渲染,试图引诱你“代入”、去“思考”、去“完成”它们。一旦你的意识被捕获,就可能永远迷失在这些永无止境、相互矛盾的叙事循环里。
“别看!别听!别信!”林墨厉声提醒,秩序力场收缩到仅包裹两人,隔绝大部分信息渗透。但有些东西是无孔不入的。一段极其微弱、却异常悲伤的旋律碎片钻了进来,苏晚晴瞬间想起了林墨弹奏的吉他声,意识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
!就在这刹那,旁边一个“父母寻找失散孩童”的叙事碎片猛地亮起,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传来,试图将她的意识拖入那个寻找与绝望的循环!
“晚晴!”林墨的机械手臂猛地将她拉回现实,同时秩序烙印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如同利刃般斩断了那股吸引力!
苏晚晴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集中精神!”林墨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们更加小心地前进,如同行走在布满糖衣陷阱的雷区。
第二个稳定点比第一个小,惰性也更弱。他们只停留了三分钟,就不得不继续前进。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乱流区。根据信息,这里是“概念冲突最激烈”的区域。不同的、彼此绝对排斥的“法则”在这里碰撞、对抗。
他们看到了“万有引力”的法则场域,所有东西都向下坠落;但紧邻的就是“绝对失重”区,物体胡乱飘飞;旁边是“时间加速”带,一块石头在瞬间风化分解;再过去又是“时间静止”区,一切凝固
这些法则区域并非固定,而是在不断移动、相互侵蚀。他们需要像走钢丝一样,在法则区域的夹缝中穿行,一旦误入某个区域,就可能被其法则彻底改写或困住。
这是对林墨计算力和反应速度的极限考验。他必须实时分析周围法则区域的移动规律和冲突边界,规划出最安全、最快捷的路线。
苏晚晴紧跟着他,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不敢有丝毫偏差。
有几次,法则区域突然异动,边界模糊,他们险些被卷入“物质分解”或“存在否定”的领域,全靠林墨强行爆发秩序力量,以及苏晚晴在危急时刻用晶体(它似乎对剧烈的法则冲突有微弱扰动能力)挡了一下,才惊险避开。
当两人终于冲出最后一片混乱,踏上一条相对平缓的、由暗淡光流构成的“小径”时,都几乎虚脱。
身后是依旧狂乱咆哮的逻辑风暴,前方,小径蜿蜒伸向灰雾深处,但能感觉到,这里的“白噪音”温和了许多,信息密度也显着下降。
“到过渡带了?”苏晚晴靠着冰冷的岩壁(不知为何这里有了实体感),喘息着问。
“嗯。”林墨的机械身躯多处过热,发出滋滋声,“按照信息,沿着这条光流小径走,就能逐渐靠近‘数据浅滩’区域。那里信息流平缓,适合建立锚点。”
希望就在前方。
他们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体力,便沿着光流小径前进。
小径两侧的灰雾中,开始出现一些相对稳定、形态各异的“结构”——有的是由凝固的数据块构成的“礁石”,有的是缓慢旋转的、如同星云般的信息团,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简陋的、半透明的“房子”或“帐篷”,由各种规则碎片勉强搭建而成。
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在这些结构附近活动,或匆匆走过。那些身影大多对彼此保持着警惕和距离,互不干扰。
这就是“数据浅滩”的边缘了。那些简陋的“房子”,可能就是其他迷失者建立的临时锚点或据点。
“side b系统的波动特征能感觉到吗?”苏晚晴问。
林墨摇摇头:“这里信息干扰依然存在,而且范围太大。需要更深入,或者等他们再次主动发送‘灯塔’信号。”
他们继续沿着小径向更“平缓”的区域深入。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多,形态也越发古怪。有些甚至散发出微弱的、带有个人风格的能量波动,宣示着“领地”。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由破碎时钟齿轮和发黄书页搭建的、散发着霉味和时光尘埃气息的“小屋”时——
异变突生!
前方的灰雾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让灵魂都感到冰冷、僵硬、想要“格式化”自身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碾压过来!
光流小径瞬间黯淡!周围那些简陋的“房子”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开始剧烈地扭曲、溶解、崩溃!里面的迷失者发出惊恐或绝望的意念波动,四散奔逃!
而在那翻涌的灰雾中心,一片绝对纯净、不含任何信息、甚至“不存在”颜色的苍白,正在迅速扩散、逼近!
苍白所过之处,混乱的信息流被“抚平”,多样的结构被“简化”,一切“异常”和“不和谐”都被无情地抹除、归零,只留下一片单调、死寂、没有任何特征的“背景板”!
“清理者!”林墨的机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它们来了!快跑!”
不用他说,苏晚晴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灭顶之灾的降临!两人转身就朝着远离苍白区域的方向狂奔!
但苍白扩散的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带有某种优先级锁定,竟然隐隐朝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偏转!
更糟的是,周围那些崩溃的“房子”和奔逃的迷失者,形成了混乱的阻碍!
“它们在追我们?!”苏晚晴边跑边惊骇地问。是因为“钥匙”?还是因为晶体?
“很可能!”林墨的镜面眼睛急速扫描,寻找出路,“不能直线跑!钻进那些复杂的结构废墟里!利用地形拖延!”
两人一头扎进一片由无数破碎屏幕和断裂电缆构成的、如同电子垃圾山的区域。在废墟中拼命穿梭,跳跃,躲避。
身后的苍白如同附骨之疽,不急不缓地“涂抹”着一切。所经之处,废墟化为平整的“无”,迷失者化为虚无。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渐渐漫上心头。
他们的速度,迟早会被追上。
就在苏晚晴思考要不要回头用晶体做最后一搏时——
前方废墟的缝隙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混合着温暖变量与秩序残响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的节奏,与side b系统的“灯塔”波动,如出一辙!
而且,那光芒似乎在有规律地闪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这边!快!”
是阿坟他们?!他们就在附近?!而且发现了他们,正在引导?!
绝境之中,希望之光骤现!
“那边!”苏晚晴指向光芒方向。
两人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熟悉的光芒,在废墟和苍白抹杀的夹缝中,拼尽全力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