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屋里全是女人。
十几个女性围坐在火塘周围,手里都在忙活。刮皮的、缝东西的、整理毛皮的。年龄从十几岁到白发苍苍,跨度很大。
程野一进门,所有人都抬起头。
“进来吧。”
uki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块驯鹿皮。
程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几个年轻女孩小声议论,偷偷看他,捂嘴笑。
一个坐在火塘对面的老妇人没笑。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从程野进门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不是敌意,但称不上欢迎。
“这位是siku,”uki压低声音,“社区里最好的裁缝,派克大衣的事,她说了算。”
程野朝老妇人点头。
siku没有回应,沉默几秒后老妇人开口,说的是因纽特语,语速很快。程野只听懂几个词——男人、不会、浪费。
uki皱眉,正要说什么,程野先开口了。
“我知道自己是外人,也知道做衣服在你们这里是女人的事,但我想学。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活下去。”
siku眼睛眯起来,又是一串因纽特语。
uki翻译:“她说,很多男人都说过同样的话。最后要幺半途而废,要么做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愿意盖。”
程野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那就让我试试。做不好,我自己走。”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从身边拿起一块驯鹿皮,扔到程野面前。那块皮大概半平米,边缘带血渍,毛皮蓬乱,有些地方粘着干涸的油脂。
“先刮干净。”
程野接过uki递来的刮刀。骨制的,边缘磨得很钝。
“刀要钝,不能锋利。太快会割破皮,太钝又刮不动。”
程野把皮子铺在膝盖上,刮刀贴着内侧往下推。
第一下就出了问题。力道太大,刮刀在皮面划出一道浅痕。不是划破,但毛病留下了。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程野没抬头。调整握刀姿势,减小力道,再刮。
还是不均匀。左边太深,右边几乎没碰到。
他停下来,观察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怎么做。那人动作很流畅,刮刀贴着驯鹿皮面滑过,每一下都是同样的深度、角度、力道。
程野开始模仿。手腕放松,让刮刀的重量往下压。不是用力推,是顺着纹路滑。
十分钟后找到了节奏。
二十分钟后,那块皮的一角刮干净了,内侧变成均匀的灰白色。
siku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在那片局域摸了摸。没说话,表情也没变化。但她没让程野停,也没把皮收走。
刮完整张皮用了两个小时。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僵硬,膝盖发麻。
siku再次检查。用手指捻皮面,凑近看纹理,翻过来看毛皮那面有没有刮伤。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因纽特语。
uki愣了一下:“她说……还行。”
从这老太太嘴里说出“还行”,大概相当于别人说“不错”了。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鞣制鹿皮。
uki端过来一个木盆,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糊状物,散发着腥膻的味道。
“驯鹿油脂,加盐和草木灰调成的,用来软化皮子。”
程野看着那盆油糊,在育空时他用过类似方法。
“这张皮中等厚度,正常要泡大半天。”uki指了指角落里几张已经软好的皮子,“不过今天先用那些现成的学裁剪。你刮的这张,等软好了做备用。”
程野点头。
等待的时间,他观察女人们缝制的过程。
她们用的针很细,是骨头磨成的,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线是驯鹿背筋撕成的细丝,浸过油脂,又韧又滑。
他注意到她们缝的东西型状很奇怪,背后有个巨大的隆起。
“那是什么?”
“aauti大衣背后的兜。”
uki走过去,拿起一件半成品给他看。一件快完工的驯鹿皮大衣,后背有个大兜,开口在领子下方,深度足以装下一个婴儿。
“因纽特女人用这个背孩子。-50度的时候,孩子贴着母亲后背,盖着厚毛皮,比任何摇篮都暖和。”
【aauti是人类最早的婴儿背带之一,至少有四千年历史】
【加拿大25分硬币背面就印着穿aauti的因纽特母亲】
【功能性设计拉满,冲锋衣设计师看了都要抄笔记】
她把衣服翻过来。
“男人的版本背后是平的,但前面会加长,方便蹲下工作。下摆开叉,骑雪地摩托或划船时不会碍事。”
午后,正式开始做衣服。
siku把一张软好的驯鹿皮摊在地上,让程野站在中间。
“两臂张开。”
uki拿着一根细绳,在他身上比划。肩宽、臂长、胸围、衣长,每个数据都用绳子打一个结。
【绳子打结量体,不用尺子也能做定制】
【做手工的人都懂,返工才是常态】
“裁皮。”siku把乌卢刀递给他。
程野接过刀,按照siku画好的线开始切。乌卢刀弧形的刀刃贴着皮面滚动,比直刀好控制得多。
前片、后片、两只袖子、领口,裁完用了一个多小时。
“缝。”
siku把裁好的皮片排列开,给他看缝合顺序。先缝肩线,再缝侧缝,然后是袖子,最后是领口。
程野开始缝第一条肩线,比想象的难。
皮子有弧度,要一边缝一边调整角度。针脚太松会漏风,太紧皮子会皱。
缝到一半,siku按住他的手。
“拆掉,重来。”
程野低头一看,针脚歪了,越缝越偏。他没说话,开始拆线。
第二次缝肩线,好多了。
缝侧缝,只返工了一处。
缝袖子的时候,siku难得点了下头。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火塘里添了新柴。
程野的手指被针扎了十几个洞,指尖都是血痕,两条骼膊酸得发抖,但他没停。
“差不多了。”
siku的声音响起时,公共屋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程野把最后一针收紧,咬断线头。
uki帮他把领口的毛皮装饰缝上去,又加固了袖口,派克大衣完工。
程野穿上那件aauti。
驯鹿皮贴着身体,带着淡淡的烟熏味。毛皮朝外,风一吹也不觉得冷。前襟到膝盖,蹲下来刚好盖住小腿。袖口紧紧箍住手腕,一丝风都进不去。
他在公共屋里转了一圈,活动骼膊腿,不束缚。
“怎么样?”uki问。
“暖和。”
siku绕着他转了一圈,扯了扯袖口,拍了拍肩线:“穿着它过完这个冬天,等开春,我教你做靴子。”
走出公共屋时,uki跟在后面。
“后天晚上,社区有个活动,冬季运动会。每年极夜最深的时候都会办,所有人都参加,比一些传统项目。”
“什么项目?”
“指骨跳,单脚高踢,还有别的……老族长说让你也参加,他说你杀过熊,应该不怕摔几跤。”
程野看着uki,她的表情说明事情不简单。
“还有什么你没说的?”
uki笑了,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去年的冠军是tulok。他听说你要参加,今天下午专门去找老族长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uki学着tulok的语气,“正好让所有人看看,外来者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