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克钦邦某处人迹罕至的山林边缘，夜色如墨，唯有眼前一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潮湿的寒意和蚊虫。两只肥硕的山鸡被剥洗干净，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旁缓缓转动，油脂滴落火中，激起更旺的火焰和诱人的焦香。
然而，围坐在火堆旁的两个人，脸色却与这野趣盎然的烧烤场景格格不入。老唐和芬格尔都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怒骂，表情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摊开着一台经过特殊加密加固的卫星通讯设备，屏幕上正显示着分割画面——一边是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的背景，希尔伯特·让·昂热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白瓷茶杯，眼眸透过屏幕望来，沉静如常；另一边则是装备部某个杂乱但充满科技感的房间，副校长守夜人翘着腿坐在一张堆满零件和零食袋的桌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一脸“又怎么了”的表情。
这并非轻松的视频聊天，而是一次正式的、气氛严肃的任务进展汇报。
“校长，副校长。” 老唐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伸手转动了一下烤鸡，动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们抵达缅甸已经五天了。按照粟侍家主提供的线索，重点排查了曾与赫尔佐格名下皮包公司有过资金往来、或者疑似作为‘中转站’的几个区域和地下网络……”
老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眉头紧锁：“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或者说，我们之前可能在中国、美国待得太安逸了，搞错了一件事情的本质。”
芬格尔接口，他的头发被林间的露水和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平时总是戏谑的眼神此刻充满了疲惫和一种看到太多黑暗后的凝重：
“我们原本以为，像赫尔佐格那样精密、有特定目标的人口贩卖网络，会是一个相对隐蔽、有迹可循的‘高端链条’。顺着线索摸，总能找到线头。”
芬格尔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向身后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林和更远处隐约有零星灯火的杂乱城镇方向：
“可这里是缅甸，校长。这里他妈的有内战，有几十支大大小小的地方武装和民兵团天天冲突，政府军控制力有限，政治局势像一锅永远沸腾的烂粥。再加上毒品泛滥成灾，各种武装势力靠这个赚钱养兵……相比之下，人口买卖？在这里几乎成了某种‘常态’产业，屡见不鲜，明目张胆，而且……”
芬格尔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而且数量庞大到令人发指。偷渡客被卖，欠了赌债毒债的本地人被卖，边境冲突中的俘虏被卖，甚至只是单纯的骗、拐、抢……目标从青壮劳力到妇女儿童，用途从最苦最累的矿场、种植园奴隶，到器官黑市，再到……更难以言说的地下场所和疑似存在的、我们怀疑的‘非正规实验’来源。线索不是太少，是太多了！多如牛毛，盘根错节，每一股势力、每一个村镇可能都沾点边！”
老唐点点头，补充道：
“就凭我们两个人，现在根本没法有效甄别。我们找到的疑似‘渠道’和‘窝点’不下十几个，看起来都他妈的有问题！但我们没法确定哪个才是当年赫尔佐格用过的，或者现在是否还被类似的势力使用。有些看起来像是纯粹的本地黑帮或武装团伙为了钱什么都干，有些则显得稍微‘有组织’一些，但背景同样混乱。甚至有些就是纯粹想偷渡去泰国、马来西亚的穷人，被蛇头骗了，半路转手就卖了的……这水太浑了，校长。”
芬格尔拿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星溅起：“我们尝试追踪了几个看起来稍微‘专业’一点的蛇头团伙，但他们警惕性很高，背景复杂，往往和当地武装有牵连，我们不敢轻易深入，怕打草惊蛇，也怕陷入不必要的武装冲突——毕竟我们的任务是秘密调查，不是来帮缅甸政府平叛的。”
通讯屏幕那头，昂热校长静静地听着，指尖的雪茄燃烧着，烟雾后的眼神深邃如古井。
“所以，” 昂热缓缓开口，“你们的意思是，常规的、顺着‘人口贩卖网络’这条线追查的方法，在这里遭遇了瓶颈。因为‘噪音’太大，背景太杂，目标淹没在了普遍存在的罪恶之中。”
“没错，校长。” 芬格尔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就像你想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下面听清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不是针没落下，是瀑布声太大了！我们现在收集到的‘线索’，写报告能写几万字，但都是‘缅甸北部人口犯罪现状综述’，对我们要找的、可能与龙族实验有关的特定链条，帮助有限。我们缺乏一个有效的‘过滤器’。”
老唐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两位老人：“而且，校长，副校长，我有个感觉……如果陈家真的还在延续类似赫尔佐格的道路，需要‘特殊’的实验体，他们很可能已经不再依赖这种混乱、低效、目标随机的普通人口贩卖网络了。他们可能升级了，有更精准、更隐蔽的渠道。或者，他们当年利用赫尔佐格的网络，本身也只是阶段性的，赫尔佐格死后，这条线可能就断了，或者被更彻底地清理、转型了。”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夜枭的啼叫。
半晌，昂热校长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开口说道：
“你们的分析有道理。是我们前期情报研判有所疏漏，低估了当地环境的复杂性对调查造成的影响。”
“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切入点。赫尔佐格死了，但他当年派驻到世界各地、负责具体执行这些肮脏任务的爪牙们，并没有全部消失。根据蛇岐八家战后清理和提供的情报，赫尔佐格死后，他在海外的许多下线就断绝了与本家的联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昂热身体微微前倾：“这些人，大多是日本人，或者与日本极道有深厚联系。他们脱离了蛇岐八家这个大树，失去了稳定的资金和庇护，在异国他乡，尤其是缅甸这种法外之地，最可能的选择是什么？”
芬格尔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重操旧业！但换了个老板，或者自己单干！他们熟悉这套黑暗的流程，有人脉，有经验，有渠道！为了生存，他们大概率会继续混迹在黑道，利用自己以前的网络和本事！”
“没错。” 昂热点头，“所以，你们这几天的调查方向，或许可以调整一下。不要只盯着广泛意义上的人口贩卖活动。试着去寻找，在缅甸这片土地上，是否存在活跃的、有日本背景的帮派或武装团体。尤其是那些可能从事比较‘高端’或‘特殊’货物走私的。赫尔佐格的残党，很可能就隐藏其中，或者与他们有合作关系。找到他们，或许就能找到连接过去和现在可能存在的陈家的那条线。”
副校长这时也插话了，他的思路更加直接甚至有点“土匪”：“对啊！你们两个傻小子！干嘛非得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这里是缅甸！谁的枪多、钱多、拳头硬，谁就有话语权！”
他指着屏幕，仿佛在给两人上课：“老唐！你他妈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就算现在低调做人，你的本事是摆在那儿的！芬格尔，你小子鬼精鬼精的，敲诈勒索、情报套取也是一把好手！你们俩配合，直接去找个当地看得顺的小军阀、地方武装头子！把他打服了！收编了！或者合作了！”
副校长越说越兴奋：“到时候，你们不就有现成的小弟和情报网了吗？让他们去帮你们打听‘日本帮’、‘特殊货物’的消息，不比你们俩外乡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有效率得多？这才是因地制宜！在什么地方，就用什么办法！”
老唐和芬格尔听得目瞪口呆。老唐迟疑道：“副校……这……直接去降服军阀？会不会动静太大了？而且，我们这次是秘密调查……”
“秘密个头！” 副校长嗤之以鼻，“在缅甸这鬼地方，你今天灭了个小武装，明天就有新的冒出来，谁管你？只要不直接扯出卡塞尔学院和陈家，你们用‘外来强势势力介入当地争斗’的名义，再正常不过了！只要最终能达成调查目的，过程有点‘野’怎么了？非常之地，当用非常之法！校长，你说是不是？”
昂热校长没有立刻赞同，而是沉吟了片刻。他看着屏幕里老唐和芬格尔既觉得离谱、又隐隐觉得似乎可行的表情，缓缓说道：“副校长的提议……虽然直接，但并非没有道理。单纯的‘调查’在极度混乱的环境下效率太低。适当的‘介入’和‘掌控’，或许能打开局面。”
他给出了更具体的指示：“不必真的去攻城略地。可以选择一个规模不大、控制区域可能涵盖我们感兴趣地点、且风评不太差的地方势力进行接触。展示力量，提供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换取他们的合作，利用他们的本地网络和人脉进行定向筛查。目标是找到日本残党的线索，而不是成为新的军阀。”
老唐和芬格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和逐渐燃起的“搞事”火焰。几天的憋闷和无力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突破的方向。
老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龙王的、久违的锐气：“我明白了，校长。用本地人的网，捞我们想要的鱼。必要时……展示一下‘肌肉’，让他们明白合作的‘好处’远远大于抗拒。”
芬格尔也摩拳擦掌，恢复了点平时的狡黠：“嘿嘿，这个我在行！谈判、忽悠、利益交换……保证把那些土皇帝哄得一愣一愣的，心甘情愿帮我们找人！还能顺便收集点当地‘特产’情报，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昂热微微颔首：“注意分寸，安全第一。随时保持联系，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威胁，允许你们动用必要的力量自保，但尽量不要暴露与学院和此次调查核心目标的直接关联。”
“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
“好了，烤鸡快焦了，先吃饭吧。” 副校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调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收小弟。记住，找个厨艺好点的势力，别亏待了自己。”
通讯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老唐和芬格尔看着眼前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的山鸡，又看了看彼此，忽然觉得胃口大开，之前的沉重一扫而空。
芬格尔撕下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老唐，你说咱先找哪个‘幸运儿’开刀？东边那个占着玉矿的？还是西边那个据说跟毒品不太沾边、主要收过路费的？”
老唐也扯下另一只鸡腿，沉思着，眼中火光跳跃：“不急，明天先摸摸附近几个势力的底。要选，就选个有点脑子、讲点‘规矩’，而且地盘位置合适的。咱们是去寻求‘合作’，不是真的去当山大王。”
芬格尔咀嚼着鸡肉，含糊的表示：“明天你去找找帮手，我去重点打听：这附近，哪个武装团伙比较有钱但来路不明？哪个军阀突然装备变好了？或者，有没有哪股势力，特别喜欢收集‘特定类型’的俘虏或流浪者？有没有……说日语，或者行事风格特别有组织、像公司多过像土匪的家伙？”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迷茫和无力感被一种更为主动、甚至略带狂野的计划所取代。在缅甸混乱的丛林法则中，两位来自卡塞尔的“教授”和“前废柴”，即将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展开他们的调查。或许，这才是最适合这片土地的行动方式。夜色渐浓，丛林深处，未知的冒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