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教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份肉，用餐布仔细擦拭了手指和胡须上的油渍，恢复了至少表面上的从容仪态。
他抬起头，目光在楚子航和诺诺身上转了转，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和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问道：
“楚先生，陈小姐，恕我冒昧……按常理，这个时间，你们二位不是应该在卡塞尔学院继续学业吗？怎么会出现在这旧金山郊外的荒野之中？”
楚子航和诺诺心中微凛，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对方是知道卡塞尔学院真实性质的混血种，用普通的旅游或探险借口很难取信，反而显得可疑。
楚子航面色不变，迎着老主教的目光，用他一贯平稳冷静的声线回答道：“学院监测到旧金山湾区近期有异常的死侍活动迹象，波动虽然不强，但位置分散，有些靠近人口稀疏的郊野。我们接到任务，过来进行外围调查和必要的清理。”
楚子航给出的理由非常“标准”，符合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专员的常规工作范畴，既解释了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不会透露任何与陈家调查相关的真实目的。对于一位了解内情但不一定清楚学院近期具体任务的红衣主教来说，这个借口合情合理。
老主教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赞同和理解的神色：
“原来如此。清除这些游荡的黑暗爪牙，确实是保障普通人世界安宁的重要职责。这段时间，美国各地的报纸小报上，确实零星有些关于‘僵尸’、‘丧尸’目击的荒诞报道，看来是有不幸的普通人无意间撞见了死侍，幸而通常没有造成大规模伤亡或恐慌。你们的工作至关重要。”
老主教，看向身旁吃饱后有些昏昏欲睡、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小以利亚，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决断：“以利亚，我的孩子，我们确实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后背。
小以利亚揉了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小脸也变得严肃起来，立刻点头附和：“爷爷说得对！先生和小姐有重要的任务在身，清理那些……可怕的怪物。我们俩，您年纪大了，我又是个小孩子，留在这里万一真的遇到死侍，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先生和小姐的包袱，拖累他们！太危险了！我们得赶紧下山去！”
小家伙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出于对“怪物”的天然恐惧和对楚子航诺诺“工作”的体谅，那份急于离开危险之地的迫切表现得非常真实。
诺诺也顺着他们的话，用建议的口吻说：“以利亚说得对，主教先生。这片山区虽然看起来宁静，但既然有死侍活动的迹象，就并不安全。即便是普通的野兽，对于没有防护和经验的你们来说也很麻烦。”
诺诺微微蹙眉，问出了心中一直的疑惑：“不过，主教先生，我其实有点不明白……就算你们……呃，暂时遇到经济上的困难，为什么非要带着以利亚来这种荒山野岭？在城市里，哪怕……寻求一些帮助，或者找个临时庇护所，也比这里要安全得多吧？” 她没有直接说“乞讨”，但意思很明显。
列奥纳多主教低头看了看依偎着自己的孙子，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慈爱，有愧疚，也有一丝追忆。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河谷下游更深远、更荒僻的山林方向，用讲故事般的语气说道：
“陈小姐问得好……其实，我们并非毫无目的地乱闯。我带以利亚来这里，除了……嗯，体验‘简朴’和碰运气淘金之外，也是想寻找一个传说中可能存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那是我很多很多年前，在我还只是个年轻修士的时候，从一位游历多年的老神父那里听来的故事。他提到，在旧金山淘金热最鼎盛的时期，除了那些蜂拥而至的欧洲冒险者，也有许多来自大洋彼岸的华人劳工和淘金者。他们往往是最辛苦、最受歧视和压榨的一群。”
老主教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老神父说，在这些华人淘金者中，流传着一个关于他们自己秘密营地的传说。为了躲避其他淘金者的抢劫、欺凌，以及官方苛刻的税收和盘剥，一些华人将他们千辛万苦淘到的、为数不多的金沙和细小金块，不是随身携带，而是选择偷偷藏匿在他们营地附近的水井里。”
老主教收回目光，看向楚子航和诺诺，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又带着点执着的笑：
“这个故事的真假，早已无从考证。那老神父自己也说是道听途说，年代久远，地点模糊。这些年来，我也从未当真。只是这次……流落至此，身无分文，又想起这个少年时听过的轶闻，便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想着带以利亚来碰碰运气。这片山区，当年确实有不少淘金者的足迹。万一……万一传说有那么一丝真实的影子，万一我们运气好到能发现那个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华人营地，找到那口可能藏着前人‘宝藏’的井……” 他摊了摊手，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这是走投无路下，一个荒诞却带着微弱希望的选择。
一个关于受压迫的华人劳工藏匿黄金的古老传闻……楚子航和诺诺听完，心中都是一动。这故事本身听起来就像无数淘金时代衍生的民间传说之一，虚构成分居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这位身份特殊、偏偏又出现在他们调查区域附近的主教口中说出，其意味就值得玩味了。是巧合？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尤其“华人营地”、“隐藏的井”这些关键词，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正在寻找的、可能与陈家早期活动有关的隐秘痕迹。
楚子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深邃了一些。他没有对故事本身发表评论，他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战术腰包内侧，掏出钱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了几张美元现钞——他将这些钱递向老主教。
“主教先生，这些钱，应该够你们支付前往机场的车费和解决一些临时的食宿。” 楚子航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里不安全，也不适合你们久留。拿着吧。”
老主教愣了一下，看着那叠不算薄的美金，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惊讶、感激和一丝窘迫的神情。“楚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已经接受了你们丰盛的款待……”
“拿着吧，爷爷！等我们回家之后再报答楚先生，还有这位天使小姐！” 小以利亚倒是反应很快，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立刻离开这个可能闹“僵尸”的鬼地方，可以吃上正经饭菜，可以……回家！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但又努力克制着不去接，只是看着爷爷。
楚子航没有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主教。
诺诺也在一旁说道：“主教先生，别推辞了。就当是我们对刚才那个有趣故事的‘聆听费’，或者……对虔诚长者的敬意。以利亚还小，需要安全的环境。”
老主教看着楚子航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看孙子期盼的小脸，最终叹了口气，双手接过那叠钱，动作郑重，眼中确有真实的感激：“楚先生，陈小姐……你们的仁慈与慷慨，我与以利亚铭记在心。愿主加倍赐福于你们。”
“谢谢先生！谢谢天使小姐！” 小以利亚也立刻大声道谢，小脸上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阴霾尽去。
楚子航接着又问：“你们有有效的护照和身份证明吗？打算回哪里？罗马？” 他需要确认他们的身份和去向，这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安排后续的必要信息。
“有的，虽然陈旧，但都有效。” 老主教连忙点头，从怀里贴身取出一个防水的小皮夹，里面妥善保管着两人的护照和一些简单的身份文件，“是的，我们打算返回罗马。教廷那边……虽然现状如此，但总还有个落脚之处。”
楚子航拿出自己的手机——经过特殊加密和信号增强的设备，即使在野外也有基本信号。他快速操作了几下，似乎在查询航班信息。“今天下午旧金山国际机场有一班直飞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的航班，时间来得及。我帮你们订两张经济舱机票。”
老主教和小以利亚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楚子航的帮助会如此彻底和迅速。
“这……楚先生，机票钱我们可以用您给的……” 老主教还想说什么。
“不必。” 楚子航打断他，已经完成了操作，“票订好了。航班信息会发送到您的护照关联邮箱吗？或者我给您一个取票码？” 他考虑得很周到。
老主教报了一个古老的、几乎不用的电子邮箱地址，那是教廷早年给他分配的官方邮箱，他几乎不用，但偶尔还能登录。楚子航记下，将航班号、时间和一个取票码用便签纸写了下来，递给主教。
“拿着这些，尽快去市区，找辆车去机场。这些现金足够支付车费和在机场的基本消费。” 楚子航最后嘱咐道，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妥当。
爷孙俩千恩万谢，几乎要躬身行礼。老主教将钱和便签仔细收好，牵起孙子的手。“再次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与慷慨相助。愿主的平安与你们同在。我们就此别过，不打扰你们执行任务了。” 他又转向诺诺，“陈小姐，愿您永远如此善良美丽。”
小以利亚也用力挥着小手：“再见！先生再见！天使小姐再见！祝你们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回学院！”
在楚子航和诺诺的目送下，这一老一少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的路，有些蹒跚却步伐坚定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拐弯处。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篝火旁的气氛才重新恢复之前的安静，却又多了一份微妙的思量。
诺诺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堆，让余烬燃得更旺些，驱散傍晚山林渐起的凉意。她看着爷孙俩消失的方向，低声开口，眸子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楚子航，你觉得……他们是故意来给我们‘提供线索’的吗？那个关于华人淘金营地和藏金井的故事？”
楚子航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回篝火旁，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不确定。故事本身很寻常，像是那种流传很广的民间传说变体。但讲述的时机、地点，以及讲述者的身份……巧合过多。”
楚子航放下水壶，眼神冷静地分析：“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真的只是走投无路、异想天开来碰运气的落魄旅人，那个故事只是他们此行的理由，碰巧被我们遇到，又碰巧与我们调查的‘华人’、‘隐蔽地点’等关键词部分重叠。这种巧合虽然概率低，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第二，” 楚子航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这是‘提示’或‘试探’。有人知道我们在调查陈家，知道我们的调查方向可能涉及历史痕迹，于是通过这位我们认识、且目前处境特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主教之口，将一个可能指向线索的故事，‘自然’地传递给我们。目的是引导我们的调查方向，或者观察我们对这个信息的反应。”
诺诺点了点头：“我也倾向于后者可能性更大。那位主教虽然落魄，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而且他的孙子……以利亚，那孩子聪明得过分，有些话看似童言无忌，细想起来却别有意味。他们整体表现出的那种‘坦率的窘迫’，太有感染力了，反而让我觉得有点……过于‘自然’。”
楚子航“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界面，正是刚才订票的后台。“我给他们的身份信息做了标记，并且预订的是今天下午那班特定航班的机票。我给他们的现金，数额精确控制在足够他们打车到机场、吃顿简餐、办理登机，但绝无太多富余，更不可能让他们临时改签或去别的地方挥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个程序：“我已经将这两个身份信息和航班信息，连同他们可能使用的那个老旧教廷邮箱，一并设置了监控标记，同步给了诺玛。诺玛会监控那架航班从值机到起飞的全过程，包括安检口的身份核对、登机口扫描、以及最终的舱内座位确认。同时，也会留意那个邮箱是否有其他异常登录或活动。”
楚子航抬起眼，看向诺诺：“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落魄旅人，渴望回家，那么他们大概率会使用这些票，登上那架飞机。钱刚好够用，他们没理由节外生枝。但如果……他们另有目的，或者背后有人指使，那么这张票他们可能根本不会用，或者会用其他方式‘消失’。监控结果，会告诉我们答案。”
诺诺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所以，你给他们订票、给钱，既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助，也是一个巧妙的测试和追踪手段。既送了人情，又埋了钉子。不愧是楚面瘫，考虑得真周全。”
楚子航没有接这句调侃，只是平静地说：“在情报不明、敌友难辨的情况下，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既不过度反应，打草惊蛇，也不轻易采信，盲目跟随。我们按原计划，继续我们的调查。但同时，‘华人淘金营地’和‘隐藏的水井’这个信息，可以纳入我们后续搜索的参考范围，保持警惕地加以验证。”
诺诺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也好。至少这顿野猪宴没白请，还换来个可能有用的故事，以及一场小小的测试。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按照原定计划，排查下一个地点？”
“嗯。” 楚子航看了看天色，“收拾营地，今晚我们换个地方扎营。去地图上标记的下一处可能地点。同时，留意诺玛那边关于航班监控的反馈。”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利落地收拾营地，熄灭篝火，处理掉食物残渣和痕迹，将帐篷拆解打包。动作娴熟默契，很快便将这片临时营地恢复成几乎无人来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