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州，奥克兰市中心，四季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昂贵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却不刺眼。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端着盛有香槟和精致点心的托盘，在衣香鬓影间无声穿行。
这是凯撒在奥克兰举办的第二场正式社交活动——一场小规模但规格极高的新闻发布会，主题是“加图索家族在北美西海岸的战略投资展望”。
到场的不过三十余人，但每一位都分量十足:有本地的市政官员，有湾区几家顶尖风投基金的合伙人，有斯坦福和伯克利相关院系的教授，当然，还有几家目标企业的代表——其中就包括陈氏集团。
凯撒站在宴会厅前方的小型讲台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色双排扣西装，面料是意大利顶级羊毛混丝，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奢华光泽。白衬衫的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显得随性却不失庄重。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海蓝色的眼眸扫过台下众人时，带着加图索家族继承人特有的、与生俱来的自信。
夏弥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缎面礼服裙，剪裁得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曲线。那头大波浪卷发精心打理过，垂在肩头，发梢微卷。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突出了她本就出色的五官，但眼神里依然保留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纯真与好奇。
她挽着凯撒的手臂，微微仰头看着他发言，眼神里的崇拜和依赖表现得淋漓尽致——多一分则显做作，少一分则不够真实。这个度，夏弥拿捏得极好。
“……因此，加图索家族将在未来六个月内，在湾区设立首个北美西海岸研发中心，初期投资预算为两亿五千万美元。”凯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平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们的重点方向是生物制药、基因工程和神经科学的前沿交叉领域。我们期待与本地优秀的企业、研究机构和人才合作，共同推动这些领域的技术突破和商业化应用。”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凯撒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台下某处——那里坐着陈氏集团的代表团。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亚裔男士，正是前几天在高尔夫球场“偶遇”过的副总裁陈文轩。
但今天，陈文轩并没有坐在主位。
坐在陈氏集团代表团中央位置的，是另一位男人。
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他的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凯撒在陈氏集团的内部资料里见过这张脸——陈伯钧，陈氏集团现任首席运营官，董事会成员，也是诺诺父亲陈文渊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在陈家的权力架构中，他的地位仅次于家主和几位核心家族成员，是真正握有实权的高层。
这位的出现，意味着陈家对这次接触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
凯撒面色不变，继续他的发言:“我们正在积极考察本地的潜在合作伙伴。加图索家族一贯的理念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所以，我们不排除通过并购、合资或战略投资的方式，深度介入某些我们看好的企业和项目。”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台下，几位风投基金的代表交换了眼神;市政官员微微点头;而陈伯钧的脸上，则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十分钟后，凯撒结束了简短而有力的发言。侍者们适时地送上新一轮的酒水，现场转入自由交流环节。
凯撒带着夏弥走下讲台，立刻被几位有意结交的人围住。他从容应对，谈笑风生，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氏集团的代表团才“恰好”走到了他们附近。
陈文轩率先上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凯撒先生，刚才的发言非常精彩！加图索家族的魄力和远见，令人钦佩。”
“陈先生过奖了。”凯撒与他握手，目光却已经转向他身后的陈伯钧。
陈文轩立刻侧身，恭敬地介绍:“凯撒先生，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位是我们陈氏集团的首席运营官，陈伯钧先生。陈总今天特地推掉其他安排，前来参加您的发布会。”
陈伯钧上前一步，伸出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恰到好处，既显示了尊重，又不显得过分殷勤。
“陈先生。”凯撒点头致意，“家父也常提起，陈氏集团在陈文渊先生和陈先生您的带领下，在生物科技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场面话滴水不漏。
陈伯钧的目光这时转向了凯撒身边的夏弥。他的眼神在夏弥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凯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促狭的弧度:
“这位是……夏弥小姐吧？果然年轻漂亮，气质出众。”
他没有问“这位是？”，而是直接叫出了夏弥的名字。这意味着，陈家对凯撒身边突然出现的这位“女伴”，已经做过基本的背景调查——至少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卡塞尔学院学生的身份。
夏弥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微微颔首:“陈先生您好。”
陈伯钧点点头，却没有继续与夏弥交谈，而是重新看向凯撒，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家常:
“按辈分，诺诺该叫我一声叔叔。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文渊——也就是诺诺的父亲，我的兄长——本来今天是要亲自来捧场的。但家里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千头万绪，他实在抽不开身。他让我一定转达歉意，还请凯撒你不要介意。”
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家主为何缺席，又点明了陈家目前“事务繁忙”的状态，还顺带强调了陈伯钧本人与家主的亲密关系——他能代表家主传达如此私人化的歉意，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地位。
凯撒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晚辈的礼貌:“陈先生言重了。伯父事务繁忙，我能理解。请您转告伯父，等他得空，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一定带到。”陈伯钧点头，然后话锋微转，“不过，凯撒，有句话我作为长辈，还是要多嘴问一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夏弥，然后回到凯撒脸上，眼神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你带着这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出席这么正式的场合，诺诺那孩子……没意见吧？”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凯撒回答“诺诺不介意”，显得他对未婚妻不够尊重;如果回答“诺诺不知道”，那更糟糕;如果辩解“这只是工作”，又显得欲盖弥彰。
但凯撒只是笑了。那笑容很坦然，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羁的自信:
“陈叔叔，诺诺的性子您应该比我更了解。她从来不是会为这种小事计较的人。我们之间，有足够的信任和理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夏弥小姐是我的学妹，也是诺诺的好朋友。这次她只是临时来加州度假，我顺便请她充当一下女伴——毕竟这种场合，带个熟悉的人，总比带个陌生人自在。”
这个回答巧妙地将夏弥定位为“诺诺的朋友”和“临时女伴”，既解释了两人同行的合理性，又暗示了这并非长期或严肃的关系。
陈伯钧听完，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哈哈一笑，拍了拍凯撒的肩膀:
“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啊，就是爱瞎操心。好了，你们玩得开心，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递上一张名片——不是那种批量印刷的商业名片，而是质地厚实、边缘烫金的私人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在奥克兰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陈伯钧说，“至于具体的商业合作意向，文轩会和你对接。你们年轻人聊，思路活，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掺和了。”
说罢，他礼貌地对夏弥点了点头，便带着陈氏集团的一行人转身离开，走向宴会厅的另一端。
陈文轩留了下来，脸上堆着笑，开始和凯撒聊起一些具体的、不痛不痒的商业话题——研发中心的选址可能、本地的人才政策、某些技术领域的市场前景……
夏弥安静地站在凯撒身边，偶尔在凯撒看向她时，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或者小声附和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她的角色很明确:一个美丽、听话、但不太懂商业的年轻女伴，唯一的作用是让凯撒看起来更像个“正常”的、会享受生活的富家子弟。
她的表演完美无缺。
但她的注意力，其实有一半在别处。
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夏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藏在耳垂里的微型通讯器——那是装备部特制的骨传导设备，外观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钻石耳钉，但可以通过极轻微的颌骨震动收发信息。
此刻，通讯器里正传来小白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凯撒，绾绾和我已经在陈家总部外围就位。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能量波动或增强的安保。按计划，我们凌晨两点行动。”
夏弥的手指在酒杯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预设的确认信号，表示“收到”。
不远处，凯撒正和陈文轩谈笑风生，但夏弥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西裤口袋里。她知道，那里有一部经过特殊改造的手机，屏幕始终亮着，显示着加密的信息界面。
凯撒也在同步接收信息。
这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不过是最外层的表演。真正的博弈，在看不见的暗处，早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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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纽约，曼哈顿下城，陈家北美总部大楼对面的一家咖啡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白霁霄和粟绾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两杯拿铁，还有一份没动过的芝士蛋糕。小白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他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那是他在使用精神感知能力时的外在表现。
粟绾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但她的视线其实透过杂志的边缘，落在窗外斜对面那栋气势恢宏的玻璃幕墙大厦上。
陈家北美总部，一栋四十二层的现代化建筑，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大厦入口处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旋转门不停地转动，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
“今天客人真多。”粟绾小声说，眼睛依旧盯着窗外，“从我们坐下到现在，已经进去了十三批人。有坐豪华轿车的，有坐普通出租的，还有走路来的……看起来不像是商务拜访，倒像是……聚会？”
小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波形图随之变化。他低声说:“精神波动很杂乱。有紧张，有焦虑，有期待，也有……恐惧。不像是正常的商业活动。”
他的感知能力可以捕捉到一定范围内生物的情绪波动，虽然无法读取具体思想，但情绪的“颜色”和“强度”是能分辨的。此刻，从陈家大厦里散发出的情绪光谱，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混杂状态。
“楚子航那边还是没进展。”小白忽然说，他刚才抽空用加密频道和旧金山组通了话，“他们按照那位主教给的线索，去找那个传说中的‘华人淘金者藏金井’，但一无所获。一百多年，足够埋葬太多东西了。”
粟绾撇撇嘴:“要我说，那个老主教的话就不能全信。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耍我们？”
“有可能。”小白平静地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线索。诺诺的身世、陈家的秘密、他们与龙族可能存在的联系……这些都需要从历史中寻找答案。而历史，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甚至听起来最荒诞的传说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楚子航说得对，他们的调查是最难的。大海捞针，需要耐心和运气。”
粟绾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小白的表情微变。
他的目光骤然聚焦在窗外——陈家大厦的正门前，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是陈文渊——诺诺的父亲，陈家的现任家主。
小白立刻拿起手机，对准窗外，连续按了几次快门。高清摄像头捕捉到了清晰的影像:陈文渊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进入大厦，而是似乎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后，另一辆车驶来——一辆看起来相当普通的丰田轿车，甚至有些旧。
车停下，一个男人从驾驶座走出来。
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时，小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粟绾也看到了，她微微睁大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路……？”
小白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从丰田车上下来的男人，正是路明非的父亲，路麟城。
那个曾经是末日派核心成员，后来在路明非的“劝说”下，承诺回归普通人生活，在中国买了房子，声称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男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文渊亲自到门口迎接，两人握手，交谈了几句，然后并肩走进了大厦。态度说不上多亲密，但至少是平等的、甚至带着某种默契。
小白立刻拨通了楚子航的加密通讯。
“子航，我这边有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文渊出现了，在门口迎接了一位客人。你猜是谁？”
“谁？”
“路明非的父亲，路麟城。”
通讯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楚子航的声音传来:
“末日派的人？他们不是已经解散了吗？路麟城答应过师弟，会回归普通生活。”
“我也这么以为。”小白说，眼睛依旧盯着陈家大厦的入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事实是，他现在就在陈家总部，而且是由陈文渊亲自迎接进去的。”
“有两种可能。”楚子航分析，“第一，陈家早就和末日派有勾结，只是我们不知道。第二，末日派解散后，部分成员走投无路，转而投靠了陈家。但无论是哪种，路麟城的出现都意味着——陈家所图谋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同意。”小白说，“而且路麟城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恐怕不是巧合。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这时，粟绾碰了碰小白的手臂，指了指窗外。
陈家大厦里，又有一批人进去了。这次是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正装，表情严肃，步伐匆匆。
小白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子航，先这样。我和绾绾继续监视。如果路麟城在凌晨两点前出来，我们会找机会接触他，问清楚情况。如果两点他还没出来……那我们进去的时候，就得把他也列入搜索目标了。”
“小心。”楚子航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
通讯结束。
小白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凝重。
“怎么了？”粟绾小声问，“你觉得路叔叔……会站在哪一边？”
小白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路麟城那个人……很复杂。他是末日派的元老，坚信龙族终将毁灭世界，人类应该主动逃离。但同时，他也是路明非的父亲。上次在北京，他最终选择了站在儿子这边。”
他看向窗外那栋深蓝色的大厦，声音低沉:
“而现在，在路明非失忆、力量未复的情况下，他出现在这里，和陈文渊会面……我猜不透他的立场。也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粟绾握住了小白的手。她的手很暖。
“那我们就等着看。”她说，“等到凌晨两点。如果他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亲口问他。”
小白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