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夜色渐深，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曼哈顿下城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但咖啡馆所在的街区已经相对安静。
白霁霄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两个小时过去了，陈家总部依旧人来人往，路明非的父亲路麟城进去后就没有再出来。
“精神感知一切正常。”小白低声对粟绾说，“里面的情绪波动很平稳，没有恐慌，没有紧张，真的就像一场普通的商业聚会或者……家族会议。”
粟绾透过窗玻璃望着对面那栋深蓝色大厦，微微蹙眉:“可你不觉得这种‘正常’反而更可疑吗？路明非的父亲进去这么久，陈文渊亲自迎接，这显然不是普通会面。可大厦里的情绪却这么平稳……要么是他们真的在谈无关紧要的事，要么——”
“要么就是里面的人，要么根本不知道真相，要么心理素质好到可以完全掩饰。”小白接过话头，眼神微冷，“我更倾向于前者。大部分陈家人恐怕并不知道，他们的家主正在与什么人打交道，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小白站起身，将电脑装进手提包，“距离陈家这么近，又是长时间的定点观察，难免会引起怀疑。陈家这种级别的势力，周围肯定布满了眼线。我们先回车里，开车兜一圈再回来。”
粟绾点头，两人结了账，拿起外套，自然地走出咖啡馆，就像一对刚刚结束约会的情侣。
街道上晚风微凉，带着大西洋特有的咸湿气息。小白很自然地搂住粟绾的肩膀，两人依偎着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suv——那是一辆经过改装的凯迪拉克凯雷德，外观低调，但内部装载了全套的监控和通讯设备，引擎也经过了强化。
就在他们距离车辆还有大约二十米时，陈家总部大厦的旋转门再次转动了。
小白的精神感知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波动——路麟城。
他出来了。
一个人，没有陈文渊陪同，没有保镖跟随。他就那样独自走出大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了望纽约的夜空，然后点燃了一支烟。橘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
小白的脚步微微一顿。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辆车驶入了陈家大厦门前的车道——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内部。
车停稳，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三个人走了下来。
那一瞬间，小白的精神感知像是平静的湖水，被丢下了三颗小石子，激起了微微涟漪。
不是人类。
绝对不是。
那是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古老的精神波动——它们被刻意压抑着，收敛着，伪装成普通混血种的样子，但在小白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这种伪装就像蒙在夜明珠上的薄纱，一触即破。
次代种。
而且是三条。
小白，他搂着粟绾肩膀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粟绾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陈家真正的主人来了。”小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条次代种，刚从车上下来。他们压抑了力量，但瞒不过我。”
粟绾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自然的微笑，甚至踮起脚尖在小白脸颊上亲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情侣间的亲昵，实则是为了靠近耳朵小声说话:
“我们俩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吧！还是说今天本来就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现在怎么办？跟路叔叔还是跟它们？”
小白的思维飞速运转。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白做出了决定:
“跟路麟城。”
他低声解释:“三条次代种出现在这里，说明陈家今晚确实有大事发生。正好，晚上我们可以瞧瞧他们在干什么。而且现在哪怕我们俩冲进去抓到他们，次代种嘴巴很硬，就算抓到了，也未必能问出什么。”
“但路麟城不同。”小白看向台阶上那个抽着烟的中年男人，“他是路明非的父亲，曾经是末日派的核心，现在却出现在这里。他知道的一定不少，而且——他更容易沟通。”
粟绾点头:“听你的。”
两人继续走向suv，步伐自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小白用余光瞥见路麟城抽完烟，将烟蒂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向停车场。
而那三条次代种，已经在陈文渊亲自迎接下，走进了大厦。旋转门合拢，将他们吞噬在明亮的大厅灯光中。
小白和粟绾上了车。引擎启动，车辆缓缓驶离路边。
“保持距离，两个车位。”小白说，眼睛盯着后视镜里那辆白色的凯美瑞。
“明白。”粟绾系好安全带，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调出纽约的实时交通地图，“他现在往西走，应该是要去酒店——陈家总部附近有三家五星级酒店，都在这个方向。”
小白点了点头，专注地开车。他的精神感知始终锁定着前方那辆凯美瑞，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对方警觉。
纽约的夜晚街道流光溢彩，车流如织。凯美瑞开得不快不慢，完全遵守交通规则，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开车。
十五分钟后，车辆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家名为“阿斯托利亚”的四星级酒店门口。
路麟城下了车，将钥匙交给门童，然后独自走进酒店大厅。
小白将车停在酒店对面街角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上。他和粟绾对视一眼，两人迅速下车。
“先确认房间。”小白说，“我用精神感知扫一下。”
他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无形的潮水般扩散开来，渗透进酒店大楼。短短几秒钟，他就锁定了路麟城的位置——七楼，712房间。
然后，他感知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女性，精神波动温和、温暖，与路麟城有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她的情绪里带着担忧、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路明非的母亲也在。”小白睁开眼睛，“乔薇尼。他们在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粟绾眼睛一亮:“那正好。我们可以直接去问清楚。”
两人走进酒店，没有去前台，而是直接走向电梯。小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那不是房卡，而是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可以干扰大多数酒店电子门锁的装置卡。
电梯在七楼停下。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某间房里传来的电视声。
712房间门口。
小白和粟绾对视一眼，然后小白抬手，敲了敲门。
三下，节奏平稳。
房间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转动，门开了。
路麟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警惕。他打量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气质温润儒雅；女孩一头醒目的白发，满身奇特的黑色纹身，看起来既神秘又危险。
“你们是……？”路麟城皱眉，手不自觉地放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防御姿态。
小白微微一笑，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普通的名片，而是卡塞尔学院特制的身份识别卡。
路麟城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和乔薇尼都是卡塞尔学院出身，对这套身份验证系统再熟悉不过，这种级别的识别卡无法伪造。
“卡塞尔学院的人？”路麟城的声音放松了些，但警惕并未完全消失，“你们……认识明非？”
“是的，路先生。”小白礼貌地点头，“鄙人白霁霄，学院精神系教授，我和明非是朋友。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粟绾。”
粟绾也微笑着颔首致意。
房间里传来乔薇尼的声音:“麟城，是谁啊？”
“是……学院的人。”路麟城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让开身位，“请进吧。”
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收拾得很整洁。乔薇尼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到小白和粟绾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但略带紧张的笑容。
“你们好。”乔薇尼说，“我是乔薇尼，明非的妈妈。”
“阿姨好。”小白和粟绾同时问好。
乔薇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是在粟绾那身醒目的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快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茶还是咖啡？”
“不用麻烦了，阿姨。”小白在沙发上坐下，粟绾坐在他旁边。
路麟城关上门，走到乔薇尼身边坐下。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小白，显然在等待解释——为什么卡塞尔学院的教授会突然找上门来，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
小白看出了他的疑虑，开门见山:
“路叔叔，乔阿姨，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我们长话短说——，我们前面发现您进入了陈家，因为您和明非的关系，也因为您曾经的身份，我们认为有必要和您谈谈。”
路麟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在监视陈家？”
小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路叔叔，您为什么会出现在陈家？据我们所知，您和乔阿姨应该在中国定居，远离混血种的世界才对。”
路麟城和乔薇尼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薇尼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丈夫的手，然后看向小白，语气诚恳:
“白教授，不瞒您说，我们这次来美国，主要是想看看明非。那孩子……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见到他了。虽然平时有通电话，但做父母的，总想亲眼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思念，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纯粹的感情。
小白和粟绾都愣了一下。这和他们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们本以为路麟城出现在陈家，是因为与末日派或陈家有某种秘密合作，却没想到，原因竟然如此……简单？
“可是，”粟绾忍不住问，“阿姨，如果您想见明非，为什么不去卡塞尔学院找他，而是先来纽约见陈家的人？”
路麟城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
“这个……说来话长。白教授，粟小姐，你们知道，我曾经是末日派的秘书长。上次，明非作为校董拒绝了秘党重新接纳末日派的提议，组织就彻底散了。明非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安置那些老下属，我也确实那么做了。”
路麟城的语气变得沉重:“但后来，我得到消息，我遣散的那些人里，有很大一部分……被陈家招揽了。我和薇尼回国后，本来是真打算过普通日子，不再掺和这些事。可是……”
路麟城苦笑:“这几个月，我那些老下属们，给我发了上百封信，打电话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希望我重新出山，带领他们加入陈家。我一再拒绝，可他们一再坚持。所以这次来美国，我决定当面说清楚——去陈家总部，当着陈文渊和那些老下属的面，彻底拒绝。”
路麟城顿了顿，看向乔薇尼:“当然，这只是次要原因。最主要的是，薇尼想见明非。所以我们计划先去学院看儿子，再来纽约处理这些事。但我想着既然来了，不如先把陈家的事解决了，再去学院——免得明非知道我们看完他之后还要去陈家，与他的敌人见面，心里不舒服。说不定还只会认为我们只是顺道来看他的，甚至会觉得我们有什么阴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而且路麟城说话时情绪波动平稳，没有说谎的迹象。
小白和粟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原来是这样。
路麟城并不是来与陈家勾结，恰恰相反，他是来划清界限的。而乔薇尼想见儿子，才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所以，”小白缓缓开口，“路叔叔您今天去陈家，只是去当众表态，拒绝他们的招揽？”
“对。”路麟城点头，“我在会议室里待了两个小时，就是一直在说这件事。陈文渊倒也没强求，只是表示遗憾。我那些老下属……有些失望，但至少我表明了态度。”
乔薇尼这时插话，语气里带着担忧:“白教授，您刚才说……学院在监视陈家？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小白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是执行部的机密任务，不应该向无关人员透露。但路麟城和乔薇尼身份特殊，既是路明非的父母，又刚和陈家接触过，而且——
他看了眼粟绾，粟绾微微点头。
“是的，阿姨。”小白最终选择坦白，“秘党，正在展开全面调查。今晚……很可能会有行动。”
路麟城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所以你们监视陈家，是准备……动手了？”
小白点了点头。
乔薇尼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至极。她一巴掌拍在路麟城肩膀上，声音又急又气:
“我都说了！先去学院看儿子，再来处理这些破事！你偏不听！说什么‘跟儿子见面有点尴尬，先把正事办了’！这下好了！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要不是白教授他们发现得早，我们俩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说不定到时候明非还得上演一出‘大义灭亲’！”
路麟城被妻子骂得不敢还嘴，只能尴尬地挠头，小声辩解:“我、我怎么知道陈家这么快就要出事……而且我也没想到学院动作这么快……”
粟绾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路叔叔，既然您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来？老老实实待在中国，不就没这些麻烦了吗？”
路麟城叹了口气，表情复杂:
“粟小姐，你说得对。但我们有不得不来的理由。一方面，那些老下属的纠缠确实让我们烦不胜烦，我想彻底了断；另一方面，薇尼是真想见明非，想到睡不着觉。”
“而且我也考虑过安全。陈家名义上还归属于秘党，明非又是校董，我以为他们至少会顾忌一下，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再说了，我和薇尼都是s级，真要动手，逃跑还是没问题的。所以我才决定来一趟，当面表明立场，一劳永逸。”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小白小两口长舒了一口气，这样总归不会让路明非走到大义灭亲那一步，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