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平驾驶着三轮摩托驶进县城时，家家户户的窗口都已透出暖黄的灯光。
把车停在新房院子里，张卫平推门回家，佩兰听到动静从里屋探出头：“平哥回来啦，正好能开饭。”
“兰兰，今天谈下个大客户！当场给定金的那种！”
张卫平掏出包里的订货单向佩兰报喜：“郭家沟的五家饭店全向咱们门市订货了。”
佩兰接过订货单放到一边：“平哥，跑了一下午累不累？赶紧洗手吃饭，等会儿再说买卖。”
里屋的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烙饼和两碟小菜。
张卫平盘腿坐在炕桌边上，还在翻看那叠进货单。
佩兰在一旁盛粥：“卫莲说，饮料厂的业务员今天下午来门市找过你。”
张卫平一愣：“直接来的？没说找我做什么？”
“说明天安排车来上货，让你明儿个上午在门市等他，要找你说事。
正说着，佩兰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咱爸今天给的。”
张卫平接过信封，里边一沓百元新钞，抽出来数了数，一共两千块：“这”
“爸听卫莲说了你要跟厂家拿代理权的事，下午专门去信用社取的。”
佩兰声音轻柔，“他说，年轻人想闯，家里得托着。”
张志文送来的这笔钱，加之老丈人的两千、大舅哥的七百，还有这两天跑渠道收的定金和门市流水……
张卫平心里飞快算着，统共差不多一万三，不仅够代理权的门坎，连周转的现金都有了富馀。
“这下资金的问题可算解决了。”张卫平心里顿时安定。
他把钱放回信封里，看着佩兰：“爸还说什么了？”
“爸说，买卖谈成了，到时候签合同他找单位同事帮你把关，爸工商局有同事懂这方面的问题。”
佩兰也坐到了炕桌一侧，小两口一边说话一边吃起了晚饭。
收拾碗筷时，张卫平突然拉住佩兰的手开口：“兰兰，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佩兰把碗筷重新放回桌上，顺势坐在张卫平身边：“平哥，你要说啥啊，这么正式。”
张卫平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代理要是拿下来，得有仓库。我想”
他顿了顿，“先把新房腾出来堆货，你看行不？”
佩兰一时间没有开口，两间朝南的屋子，她本来打算在炕边摆张梳妆台，等闲了再在窗台上养几盆月季，正好能晒到太阳……
“就暂时用用，”张卫平声音低了些，“等生意稳了，咱再租正经仓库”
“行。”佩兰打断他，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明天我就把咱俩的东西搬到门市里。那儿里间虽然小，收拾收拾也能住。”
张卫平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洗衣皂的清香混着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实在不行，咱俩还能回我爸那儿住，我那间屋子还空着呢。”
“委屈你了，等咱买卖周转开就好了。”他把脸埋在她发间。
佩兰转过身，伸手戳他额头：“说的啥话。新房空着也是空着，堆货还能生钱呢。”
她眼里闪着光，“等咱们代理做大了，专门盖个仓库，要那种带卷闸的，一拉开哗啦啦全是货”
两口子腻腻歪歪的凑在一起洗碗收拾屋子，张卫平准备去门市守夜，被佩兰拦住了。
“二舅晚上在门市呢，你不是让二舅负责炒瓜子么？他也准备学你在门口现炒呢。”
张卫平拍拍脑袋：“看我，这两天忙昏头了，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你别说，二舅炒的瓜子一点也不比你的差，卫莲说这两天卖的特别好。”
张卫平自从忙开跑代理的事儿，门市的买卖就顾不上过问，完全交给小妹操心。
“兰兰，卫莲还忙得过来吗？咱们要不再雇个售货员？”
“你要是当着卫莲面说，她一准儿要给你甩脸子了，咱家二妹正干的风生水起呢。”
佩兰一想到卫莲在门市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张卫平却有点发愁：“我想继续供卫莲念书，没成想这丫头小小年纪就钻钱眼儿里了，哎……”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卫莲心里有数呢，咱们做哥嫂的好好支持就是了。”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一阵密一阵疏。
张卫平盘腿坐在炕桌边，摊开笔记本开始写销售计划。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顿，他咬着笔杆凝神思索。
佩兰坐在他对面，摊着另一本册子，正在整理在门市长期进货的村镇代销点名单。
昏黄的灯光把她垂下的发丝照得毛茸茸的，象在头顶镶了圈金边发卡。
“平哥，”她突然抬头指着册子说：
“郭家沟这几家饭店，你说要不要搞个统一的招牌？就象咱们在省城见过的那种饮料专供的牌子”
张卫平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他抓过另一页纸就写，“可以搞个积分制度，进货满两百送啥礼品，满五百送啥之类的。还可以积分兑换现金券”
张卫平一边说，一边飞快往笔记本上记。
突然奋笔疾书的手顿住了，他拧开钢笔吸水器，发现墨水快见底了。
佩兰接过钢笔，从抽屉里找出墨水瓶，小心地吸满深蓝色的墨水。
“十一点多了。”佩兰瞥了眼手上的腕表，“明天还得早起，先歇着吧。”
张卫平这才停下手头的工作，往后一仰，伸开双臂舒展肩背。
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哒声，张卫平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骑一天摩托，浑身跟散了架似的。那郭家沟的路也太难走了，全是大车碾的坑”
“明天我去收拾门市，”佩兰边按边说，“先把咱俩的衣裳被褥搬过去一部分。你专心跑代理的事，家里别操心。”
洗漱完躺下时，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炕梢。
张卫平侧身搂住佩兰，鼻尖蹭到她后颈淡淡的雪花膏香，还没说两句话，眼皮就沉沉合上了。
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或许是白天累狠了，张卫平竟打起了细碎的小呼噜。
佩兰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她轻轻转身，借着月光看丈夫熟睡的侧脸，那些白日里的精明干练此刻全收了起来。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也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