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港的灯火,凝光曾以为自己是为守护它们而燃尽心血。
如今她才明白,那只是为了一双眼睛的垂怜。
当那双石珀色的眼睛只映出璃月的山河而非她时,守护便失去了意义。
若不能被他“看见”,那便让他“无法不看”——哪怕成为他视野里唯一的灾厄,唯一的裂痕,唯一的……囚笼。
海灯节宴会那场玉石俱焚的闹剧后,凝光“病”了七日。群玉阁对外闭门谢客,只有百识、百闻、百晓三人能踏足顶层。
她们送进去的餐食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只消耗了大量的纸墨与情报。当那扇沉重的门再次打开时,走出的凝光让三位秘书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瘦了些,本就白皙的肤色透出一种冰瓷般的脆感,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被格外精致的妆容妥帖掩盖。
她换下了往日华贵的礼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金色星纹的轻薄长衫,银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利落得近乎凛冽。
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曾如棋盘落子般精准计算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静得让人心慌。
她不再询问钟离的日常动向,也不再对着那面贴满琐碎情报的墙壁出神。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群玉阁边缘,俯瞰璃月,指尖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敲击着某种古老的、单调的节奏,仿佛在丈量这片土地的脉搏。
“大人,您……”百识担忧地上前。
凝光没有回头,声音平直无波:“层岩巨渊深处,当年封印若陀龙王后溢出的‘嗔念之核’,总务司的封印预案,进展到哪一步了?”
百识一愣,随即禀报:“已联合方士世家与往生堂勘定方位,预备下月动工。
由……往生堂客卿钟离先生提供古法支援,驱邪方士重云及其友人行秋辅助,玉衡星刻晴大人总领。”
“太慢了。”凝光打断她,“地脉嗔念,犹如毒疮,拖延只会溃散更深。传我令,以七星天权之名,征调相关人手,三日后,启动封印。我将亲自督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在璃月港激起不小的涟漪。
刻晴第一时间赶到群玉阁,紫裙飒飒,马尾辫随着她急切的步伐甩动:
“凝光!嗔念之核非同小可,原定计划已是最稳妥方案,为何突然提前?你……你状态不对,此事不应草率。”
凝光正在把玩一枚棋子,闻言抬眸,眼底静如古井:“玉衡星是觉得,我如今行事,已不配执掌天权之责?”
刻晴被那眼神刺得心口一窒:“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事涉及钟离先生,你明知……”她咬住下唇,没说下去。
“正因涉及钟离先生,才更应尽早解决。”
凝光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发出一声脆响,“难道玉衡星认为,我会因私废公,置璃月地脉安危于不顾?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位客卿先生做什么?”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如今,只是想‘看看’……看看这位被众仙家推崇、被旅行者信赖、被你刻晴也暗自认可的客卿,到底有何等通天的本事,能镇住这千年嗔念。这个理由,够‘公’么?”
刻晴无言以对,凝光的话逻辑严密,占尽大义名分,她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唯有那股萦绕不散的冰冷预感,越来越重。
三日后,层岩巨渊最深处。巨大的岩窟空旷阴森,中央地面上,一道扭曲的、不断渗出暗紫色雾气的裂缝,如同大地的伤疤,正是“嗔念之核”的显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烦意乱的低语幻听,连岩石都仿佛染上了焦躁的色泽。
参与封印的人员陆续抵达。
重云一身蓝色方士服,表情紧张而认真,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纯阳之体,避免刺激到嗔念;
行秋在一旁摇着折扇,看似悠闲,蓝衫下的眼神却机警地观察着四周;
胡桃难得收起了往日的跳脱,往生堂堂主服饰穿戴整齐,帽子上“太平”二字在幽光中显得有些肃穆;
旅行者和派蒙也到了,显然是刻晴请来的助力;
魈抱着和璞鸢,静立在高处的岩柱上,金色瞳孔冷冷扫视下方,青绿色的短发在紊乱的元素气流中微微拂动。
凝光在百识百闻的簇拥下到场,她的出现让气氛更加微妙。
她甚至没有多看钟离一眼——后者依旧是一身沉稳的玄黑金棕长袍,立于裂缝边缘,垂眸观察,仿佛只是来勘测一处普通的地质现象。
“开始吧。”凝光言简意赅,声音在岩窟中回荡。
按照既定方案,由重云和行秋布置净化阵法,胡桃引渡可能溢散的残念,旅行者和魈负责应对可能出现的魔物或意外,而钟离,则需以特殊的古老岩元素法印,结合层岩巨渊本身的地脉结构,从根源上加固并平息这道“嗔念之核”。
这是一个需要精密配合、且极度耗费心力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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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一切顺利。重云的阵法亮起湛蓝光芒,行秋的剑诀引动水光辅助净化,胡桃的往生秘法形成一道屏障,旅行者和魈警惕地守在四方。
钟离立于核心,双手结印,沉稳的岩元素力如同金色的溪流,从他身上涌出,与地面、岩壁相连,试图将那躁动的裂缝缓缓“缝合”。
凝光就站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观测台上,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钟离身上,却不是以往的痴缠或狂热,而是一种冰冷的、剖析般的审视。
她看着他指尖流淌的金光,看着他与大地共鸣时衣袍无风自动的韵律,看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类似怀表的精密仪器,指针正随着地脉能量的波动而轻微震颤。
就在封印进行到最关键、钟离的法印与地脉连接最深、心神最为集中的刹那,凝光指尖微微一弹,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包裹着特殊符文的岩元素晶石,悄无声息地嵌入她脚下观测台某个早已准备好的凹槽。
嗡——!
整个岩窟陡然一震!并非来自“嗔念之核”,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岩壁深处!
事先被凝光以天权星权限、借勘探矿脉之名秘密埋设的数百枚“共鸣钉”被同时激活!
这些钉子并非破坏,而是干扰与引流。它们瞬间扰乱了钟离正在构建的、与地脉平和共振的频率,并像无数贪婪的吸管,强行将那封印所需的庞大岩元素力,以及“嗔念之核”本身溢出的狂暴能量,一同引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观测台,凝光所在的位置!
“怎么回事?!”刻晴惊呼,她负责外围警戒,最先感到元素流的异常偏转。
“力量……被吸走了!”重云维持阵法的手开始颤抖,阵法光芒急剧黯淡。
胡桃猛地看向凝光的方向:“喂!那边不对劲!”
只见以凝光为中心,一个复杂到极点的金色阵法骤然亮起,光华夺目,甚至暂时压制了“嗔念之核”的紫黑光芒。
那并非璃月已知的任何一种封印阵法,其纹路古老、繁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统御与吸纳之意。
凝光站在阵法中央,月白色的劲装被金光映透,银发飞扬,她张开双臂,并非承受,而是拥抱这股汹涌而来的、混合了纯净岩力与污秽嗔念的恐怖能量洪流!
“她在吸收地脉和嗔念的力量?!疯了吗!”派蒙吓得躲到旅行者身后。
旅行者试图冲向观测台,却被骤然增强的能量乱流逼退。
魈身影一闪,和璞鸢直刺阵法边缘,却被一层极其坚固的、混合了凝光自身财富权能(某种象征性的契约之力)与刚刚吸收的磅礴岩元素的护盾弹开,发出刺耳的铮鸣。
而处于能量漩涡最前端的钟离,首当其冲。
他试图维持的法印被粗暴打断,与地脉的深层连接被强行篡改引流,反噬之力加上被抽走力量的空虚感,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微微白了一瞬。
他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射向阵法中心的凝光。
终于……终于看他看过来了。
不是平淡的一瞥,而是带着清晰可辨的震动与凛然的凝视。
凝光接收到了这道目光,在那狂暴能量冲击带来的剧烈痛苦中(她的嘴角已渗出细细的血丝),她竟感到一种灭顶的快意。
她迎着钟离的目光,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艳丽、也无比疯狂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看见了吗……钟离……这才是……我能做到的……‘连接’……”
她不仅要连接他,还要强行共享他的力量,甚至将那份与魔神怨念对抗的沉重与痛楚,也一并分担(或者说,抢夺)过来!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仅可以触碰他的茶杯,收集他的足迹,更能侵入他最核心的领域——他与璃月大地、与亘古元素力的本源联系!
“凝光!立刻停止!”钟离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绝对的平稳,带上了沉沉的威压,在轰鸣的能量声中清晰传来,“此非儿戏,你承载不住,亦是在撕裂地脉!”
“我……承载得住……”凝光在能量风暴中艰难地开口,声音被撕扯得破碎,眼神却亮得骇人,“你的力量……璃月的力量……本就是……权柄的一部分……我能掌控……所有……价码……”
她想起他很久以前关于“价码”的教诲,如今她付出的价码是她自己,是群玉阁积累的庞大财富象征(那阵法中闪烁的金光,隐约有摩拉的虚影),是她作为天权星的“契约”权能,她要购买的“货物”,就是他力量的一部分,是他“存在”的感知!
她脚下的阵法光芒愈发炽盛,竟隐隐有将“嗔念之核”的裂缝都牵引拉扯过来的趋势。
岩窟开始剧烈摇晃,碎石坠落,整个层岩巨渊的地脉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再这样下去,不仅封印失败,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地脉暴走!
刻晴、魈、旅行者等人拼命攻击阵法护盾,却收效甚微。这阵法似乎与凝光的意志和付出的“代价”深度绑定,蛮力难以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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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不再试图夺回或切断被引走的能量流——那只会造成更剧烈的撕裂。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向前踏出一步,不是退后,而是径直走向那狂暴的能量洪流,走向阵法中心的凝光。
金色的岩元素力再次从他身上涌现,却不再是柔和共鸣的溪流,而是如同沉寂万古的磐石本身散发出的、厚重无边的存在感。
他无视了能量乱流的冲刷,步伐稳定得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那混合了嗔念的狂暴能量流冲刷在他周身的金光上,竟如海浪拍击礁石,徒劳地碎裂、消散。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穿过了连魈都无法突破的能量乱流和护盾边缘(那护盾在他靠近时,仿佛遇到了天敌般剧烈颤抖、明灭不定),走进了阵法的核心,站到了凝光的面前。
凝光愕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量吸收的剧痛和看到他主动靠近的狂喜交织,让她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钟离伸出手,却不是攻击,也不是打断阵法,而是按在了阵法最核心的、那枚由凝光权能凝结的“阵眼”之上。
“你说,要连接,要承载。”钟离的声音低沉,直接响彻在凝光脑海,盖过了一切轰鸣,“那便让你看,何为真正的‘承载’。”
下一刻,凝光感觉自己的意识“轰”一声被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不,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沉重、更广袤的某种“存在”的内部。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
她看到无边无际的时光长河冲刷着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千年,万年,磨损的并非石之本身,而是其周边的一切。
她看到烽火连天的魔神战争,岩枪投下化作孤云阁,看到繁华的璃月港从渔村兴起,一代代人出生、衰老、死去,如同石边更迭的苔藓。
她看到契约的订立与履行,看到信任的托付与背离,看到无数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如同风掠过岩石表面,留下些许痕迹,又很快被新的风沙掩埋。
在这庞然到令人绝望的时光与记忆洪流中,属于“凝光”的部分,属于她对“钟离”那炽热、偏执、疯狂的爱恋与占有欲,渺小得如同一粒企图在岩石上扎根的尘埃。
不,甚至不如尘埃。只是一瞬间过于明亮、以至于自认为能点燃岩石的火星,下一秒便注定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无法留下。
而她正在强行吸收、试图“共享”的那点地脉能量与嗔念,在这磐石所代表的、支撑整个璃月地脉乃至部分世界规则的本源力量面前,犹如试图用汤勺舀干大海般可笑。
这不是力量的展示,这是存在维度的碾压。是让她用最直接的方式,“体会”她所痴迷的对象,究竟是何等“非人”的存在。
她所谓的“连接”、“共享”、“占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诞和微不足道。
“啊……!”凝光发出一声短促的、崩溃般的尖叫,不是来自肉体的痛苦,而是来自认知被彻底粉碎的绝望。
她布下的阵法瞬间崩解,那些被强行吸纳的能量失去控制,反噬自身,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向前软倒。
钟离适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怀中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涣散的凝光,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冰冷:“现在,你‘看见’了?”
凝光瞳孔颤抖,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着他扶住自己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惨白。
钟离将她轻轻推开,交给急忙冲上来的百识百闻。他没有再看她,转身面对那因为方才的干扰和反噬而变得更加不稳定的“嗔念之核”。
他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最本源的一道岩元素力注入,如同定海神针,那躁动的裂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收拢,最终化为一道浅浅的、再无威胁的岩痕。
举手投足,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差点引发灾难的插曲,只是拂去肩头的一点尘埃。
封印完成,岩窟内恢复了平静,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寂静和众人复杂的目光。
刻晴看着被秘书搀扶、失魂落魄的凝光,又看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已经开始与重云交代后续事宜的钟离,心中沉甸甸的。
魈收起和璞鸢,身影悄然消失。胡桃拍了拍胸口,小声对旅行者嘀咕:“客卿他……刚才是不是有点吓人?”旅行者沉默地点点头。
凝光被带回了群玉阁。这一次,她是真的病了。
身体上的反噬创伤需要调养,而精神上那场“目睹”带来的冲击,几乎摧毁了她所有偏执的根基。她不再见任何人,整日蜷缩在密室角落,抱着钟离曾用过的茶杯,眼神空茫地望着墙壁。
偶尔,她会神经质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泪,反复念叨:“石头……真的是石头……冷冰冰的……捂不热的……我看清了……我看清了……”
百识送来的汤药,她常常打翻;百闻念诵的情报,她置若罔闻。
她好像被困在了那个瞬间,那个她自以为能触及核心,却被无尽时光与漠然彻底吞没的瞬间。
璃月港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往生堂的客卿依旧听书、遛鸟、鉴赏古董,天权星凝光“操劳过度,静养休憩”的消息,也只在高层小范围流传。
刻晴代理了大部分天权事务,行事风格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只是偶尔在深夜望向群玉阁的方向时,会忍不住叹息。
甘雨更加勤勉地工作,试图用繁忙填补那份不安。玉京台的琉璃百合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一个不速之客悄然造访了往生堂。不是凝光,而是夜兰。
这位情报官依旧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紧身衣,外罩带有弘纹的短外套,紫色的长发利落束起,双臂的臂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幽影般出现在钟离暂居的客房窗外。
钟离似乎并不意外,他正对窗独酌,手边是一壶清酒,两个酒杯。
“夜兰小姐,深夜来访,有失远迎。”钟离未回头,抬手为另一个空杯斟了七分满。
夜兰翻身入内,动作轻盈无声,她没碰那杯酒,只是倚在窗框上,眼神锐利地看着钟离:“客卿好雅兴。只是不知,对这璃月港日渐绷紧的弦,可有所觉?”
“弦?”钟离缓缓饮尽杯中酒。
“凝光大人的‘病’,怕是快好了。”夜兰的声音压低,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与危险,“或者说,转成了另一种更麻烦的‘病’。她不再收集你的痕迹,不再试图触碰你的力量。她开始……收集‘故事’。”
“故事?”
“关于你的故事。所有能搜寻到的,古老的、模糊的、禁忌的传说。
关于摩拉克斯,关于魔神战争,关于契约与背叛,关于……‘磨损’。”夜兰的目光紧紧锁定钟离,“她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包括一些早已被七星封存的密档,甚至……接触了至冬的某些危险学者。她在找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方法’。”
钟离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
“她在找,能让‘石头’感觉到‘疼’的方法。”夜兰一字一句道,“她似乎从某个古老的禁忌知识里得到启发,认为即便是亘古的磐石,也有其‘弱点’,其‘不愿触及’的往事,其‘磨损’最深的裂缝。
她找不到你情感的裂缝,便想去挖你作为‘存在’本身的裂缝。她最近的批示,大量涉及层岩巨渊更深层、孤云阁海眼、以及一些与已逝魔神相关的遗迹勘探。
拨款之巨,目的之偏,已经不像商业投资,更像……某种偏执的考古,或者,掘墓。”
夜兰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更麻烦的是,她似乎不再仅仅将目标锁定于你。所有与你关系密切者,旅行者、堂主、甚至那位降魔大圣……都已被纳入她某种‘计划’的考量范围。她称此为……‘压力测试’。测试‘山石’的‘承重’极限,究竟在哪里。客卿,”
夜兰终于端起那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她这次要的,可能不止是你的注目。她可能要……拖着所有你在意的东西,一起下坠,只为了听那‘山石’崩裂时,是否会有那么一声回响。”
钟离沉默良久,窗外月色流淌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知道了。有劳夜兰小姐。”
夜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欲走,到窗边又停住:“客卿,她已近深渊。拉她回来,或……”后面的话她没说完,身影已融入夜色。
钟离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月影西斜。
他拿起那个曾属于凝光、后来被他收起放在角落的锦盒(里面曾装过那块邪玉),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凝光的香气。
他合上盖子,指尖拂过盒面精致的纹路。
“执迷至此……”他低语,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何苦。”
他预感到,风暴将至。而这一次,或许无法再轻易拂去尘埃。
凝光的“康复”很突然。某个清晨,她重新出现在玉京台的办公室,妆容精致,衣着华美,笑容得体,处理积压公务的效率甚至比病前更高。
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器物般的打量。
她对刻晴的代理工作给予了“合乎标准”的评价,对甘雨的辛勤报以“值得嘉许”的微笑,一切都符合天权星的规范,却再也没了那份属于“凝光”的、带着温度的精明与野心。
她开始频繁召见一些人。不是商人,而是学者、方士、冒险家,甚至一些背景暧昧的遗迹研究者。
她询问的问题往往围绕古老的历史、失落的文明、魔神残骸的处置,以及……“记忆”的载体与转移。
一天,她召见了烟绯。这位有着粉色长发、头戴法冠、总是活力满满的律法咨询师,难得带着一丝困惑和谨慎,来到了重新布置过的群玉阁密室。
这里的墙壁不再是贴满钟离的情报,而是挂满了各种古老的地图、星图、以及难以理解的符文拓片。
“凝光大人,您咨询的关于‘以重大公共利益为由,征用私人持有的、可能涉及重大历史安全秘密的古代器物’的法律条款边界问题,”
烟绯抱着厚厚的法典,认真地说,“从现行《璃月契约总则》及补充条例来看,程序极其严格,需要至少三位以上七星联署,并经过月海亭及总务司的详细评估,确保必要性远超对物主权利的侵害,且必须给予充分补偿。更重要的是,‘涉及重大历史安全秘密’的认定标准本身就……”
“如果那件‘古代器物’,”
凝光打断她,手中把玩着一枚色泽奇特、仿佛内部有星辰流转的黑色宝石,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秘密’,或者说,一段被固化的、危险的‘记忆’呢?
它不属于任何人,又或者说,它属于历史本身,而历史,属于璃月。我作为天权星,是否有责任,为璃月的安全,‘保管’好这样的历史?”
烟绯皱起了眉,鹿角状的法冠似乎都随着她的思考而动了动:
“这……这就涉及到物权定义的根本了。‘活着的秘密’在法律上如何界定?如果它拥有类人的意识或反应,是否适用‘非人物权’的相关条款?还有,您所说的‘危险’……”
“我只是假设,烟绯。”凝光笑了笑,将宝石轻轻放在桌上,“一个学术性的探讨。你可以慢慢研究,不急着答复。”
烟绯离开时,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凝光大人……到底想“保管”什么?
又过了几天,凝光邀请旅行者和派蒙到群玉阁“小聚”,理由是答谢之前层岩巨渊的协助。宴席精致,但气氛古怪。凝光绝口不提旧事,只是闲谈般问起旅行者游历各国的见闻。
“听说,在须弥,智慧的国度,他们有一种很特别的技术,关于‘梦’的收割与储存?”凝光为旅行者添茶,状似无意地问。
“啊,你说那个啊!”派蒙飞在空中,比划着,“是挺神奇的,好像叫‘虚空’什么的吧?不过后来出问题了,现在好像也不用了。”
“哦?‘梦’……‘记忆’……”凝光指尖划过茶杯边缘,“那么,在稻妻呢?我记得那里似乎有关于‘永恒’的执念,甚至能将执念化为实物,比如……‘神樱’的根系,能净化地脉中的污秽记忆?”
旅行者警惕起来,放下了筷子:“凝光,你到底想问什么?”
凝光笑容不变:“只是好奇。不同的国度,处理‘记忆’、‘执念’这类无形之物的方式如此不同。璃月呢?我们似乎更依赖于‘契约’与‘时间’来化解一切。
但有时候,有些‘记忆’太过沉重,连时间都无法彻底磨灭,契约也难以约束,该怎么办?”
她看向旅行者,眼神幽深,“旅行者,你见过磨损吗?真正的,连岩石都无法承受的磨损。”
旅行者沉默。他想起了若陀龙王,想起了影向山下的往事。
“我想,或许需要一种更绝对的‘容器’,或者更彻底的‘封印’。”
凝光自问自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云海下的璃月港,“将那些危险的、痛苦的、不应存在的‘记忆’,从它所依附的‘本体’上剥离出来,封存在一个绝对安全、也绝对孤独的地方。
这样,‘本体’就能从无尽的磨损中得到解脱,获得真正的……‘平静’。而那个容器,将承载一切,也隔绝一切。你觉得,这个想法如何?”
派蒙打了个寒颤:“听,听起来好可怕!把记忆剥离出来关起来?那……那还是原来的人吗?”
凝光回头,嫣然一笑:“或许,那就不是‘人’需要考虑的问题了。重要的是,存在得以延续,痛苦得以隔离。这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宴会结束后,旅行者立刻找到了钟离,将凝光的话原原本本转告。钟离正在听田铁嘴说书,听到“剥离记忆”、“绝对容器”时,他捻着茶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已入歧途太深。”钟离缓缓道,“执念化妄,妄念成魔。”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派蒙急得团团转。
“等。”钟离只说了这一个字。
凝光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一周后,一份由天权星凝光正式提交的《关于启动“归寂计划”——对特定高危历史记忆载体进行集中收容与管理的提案》,摆在了七星会议的桌面上。
提案写得冠冕堂皇,以“防止禁忌知识泄露、保护璃月地脉稳定、应对可能的历史记忆污染风险”为由,要求成立一个直属七星的绝密机构,并授予其在“极端必要情况下”,对“被认定为高危记忆载体”的目标(提案中模糊地涵盖了器物、遗迹、乃至某些“特殊存在”),实施“强制收容”的权力。
提案后附了厚厚一沓“证据”,包括一些古老文献中对魔神残念引发灾难的记载,近期地脉异常波动的数据,甚至还有一些经过剪裁、暗示钟离与某些危险历史遗留问题有“过深牵扯”的模糊情报。
刻晴当场拍案而起:“凝光!你这是什么意思?‘强制收容’?‘特殊存在’?你想把谁‘收容’起来?这份提案根本就是……”
“玉衡星,”凝光平静地打断她,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其他几位七星,“请注意你的措辞。这份提案基于充分的调查与风险评估,旨在防患于未然。
璃月已步入人治时代,我们不能再依赖某个个体的善意或力量来应对潜在危机。系统性的、制度性的防护,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难道,你对璃月自身的制度与力量,没有信心?还是说,你对某些‘特殊存在’,抱有超越制度与风险评估的……盲目信任?”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将刻晴所有基于私人情谊的反对,都逼到了“因私废公”、“不信人治”的道德死角。
其他几位七星面面相觑,提案中提到的风险确实骇人听闻,凝光的论证看似无懈可击,但其中隐含的指向性,又让他们感到深深的不安。
会议不欢而散,提案被搁置再议。
但凝光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她成功地将那份隐藏在温柔措辞下的、冰冷的“收容”意图,摆上了台面。、
她在试探,也在逼迫。逼迫那个始终淡然处之的人,对这份明确指向他的“威胁”,做出反应。
钟离的反应,是接受了一份来自飞云商会的邀请,前往轻策庄一带,鉴赏一批新出土的、据说是古璃月风格的瓷器。他像是完全没听说七星会议的波澜,依旧从容。
凝光得知消息后,在密室中静静地坐了一下午。她面前摊开着一张古老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轻策庄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山谷,旁边用小字写着:
“梦之墟”——传说为尘之魔神归终昔日试验梦境与记忆具现化之术的遗迹,已荒废千年,地形错综,易进难出,偶有空间错乱现象报告。
她拿起笔,在地图的那个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换上一身便于在山野行动的素雅裙装,取出一枚特制的、能干扰部分地脉感应与传讯的符石,独自一人离开了群玉阁。
轻策庄,竹林掩映的山谷深处。钟离正在一座破败的古亭中,查看那些瓷器。带路的商会伙计已经返回庄内取更多样本。山谷中雾气渐起,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甜腻气息。
钟离放下手中一个绘有归终机图案的瓷片,抬眸望向雾气深处:“跟了一路,不妨现身。”
雾气翻涌,凝光的身影缓缓走出。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眼神却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与狂热交织的状态。
“这个地方,很美,也很安静,不是吗?”凝光环顾四周破败却难掩昔日雅致的遗迹,“很适合……安静地说话,安静地……解决一些问题。”
“你所谓的‘解决’,便是动用‘梦之墟’残留的阵法,制造这片隔绝外界的迷雾么?”钟离语气平淡,点破了她的布置。
凝光并不意外:“果然瞒不过你。不过,足够了。这里的时间流速,空间感知,都会变得有些……暧昧。足够我们,不受打扰地,谈一谈你的‘归寂’。”
“我的归寂?”
“那份提案,你看到了。”凝光走近几步,声音变得轻柔,却透着偏执的寒意,“不是威胁,钟离。是……出路。对你,对我,对璃月,都是。”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在憧憬着什么,“我想明白了。我不该试图去温暖石头,不该试图去分享山峦的重量。那太累,也太痛了。我应该……给你一个‘归宿’。一个永恒的、安静的、不会再被任何事物磨损打扰的归宿。”
她张开手,掌心浮现出那枚内部有星辰流转的黑色宝石,此刻它正散发出淡淡的、吸摄周围光线的幽光:
“看见了吗?这是‘寂星之核’,我从某个古老的陨星遗迹中找到的。它内部是一个近乎静止的、微型的空间。没有时间流逝,没有记忆更迭,只有永恒的‘存在’。它可以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也带着颤抖的兴奋:
“我可以帮你,钟离。帮你把那些沉重的、痛苦的、磨损你的记忆——魔神战争的硝烟、友人的逝去、漫长的孤寂、还有……还有我对你造成的所有这些困扰和麻烦——都剥离出来,封进这里面。
然后,你就轻松了,你就‘干净’了,你就再也不会感到‘磨损’的痛苦,也不会再因为我而‘烦恼’。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往生堂客卿,平静地、永恒地……存在下去。”
她越说越快,眼神越来越亮,仿佛被自己描绘的“美好未来”所彻底陶醉:
“而这份承载了你所有‘杂质’的记忆核,由我来保管。我会把它放在群玉阁的最深处,每天看着它,守着它。这样,你得到了永恒的平静,我得到了……你的全部‘过去’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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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这种方式,真正地、永远地……连接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结局吗?我为你找到了抵御磨损的方法,我为你承担了所有沉重……你看,我多爱你啊,钟离……”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钟离的脸颊,眼中充满了病态的柔情与期待。
钟离没有动,任由她的指尖在距离自己脸颊寸许处停下。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同古井,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癫狂又脆弱的模样。
“凝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凝光耳边,“你所谓的‘爱’,便是将所爱之人的一部分,视为需要切割丢弃的‘杂质’?你所谓的‘归宿’,便是将他囚禁于一成不变的‘永恒静止’?你所谓的‘承担’,便是以爱为名,行剥夺之实?”
他向前迈了一步,凝光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你从未问过,我是否觉得那些记忆是负担。你也从未明白,所谓‘磨损’,并非需要切除的毒瘤,而是存在与时间本身必然的痕迹。喜悦、悲伤、相遇、别离、守护、磨损……这一切,构成了‘我’。”
钟离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提案,你的计划,你的‘寂星之核’……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妄想,是你无法承受‘不被在意’这个事实,而为自己构建的、一个可以彻底占有和控制‘钟离’这个概念的……疯狂剧本。”
“不……不是的!”凝光尖声反驳,捧着“寂星之核”的手剧烈颤抖,“我是为你好!我不想看你被磨损!我不想看你总是那么遥远!我只是……我只是想留住你!用一种……一种绝对安全的方式!”
“然后,将我变成你收藏架上,一件没有过去、没有痛苦、也没有灵魂的‘完美藏品’?”
钟离轻轻摇头,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悲悯,那悲悯比任何厌恶更让凝光崩溃,“凝光,你爱的,从来不是钟离。你爱的,是你幻想中那个可以被你彻底掌控、彻底拥有的‘概念’。
如今的你,与那些试图将我禁锢在神座上、索取永恒庇护的愚妄信徒,并无本质不同。”
“闭嘴!你闭嘴!”凝光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扭曲的愤怒与绝望,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像块石头一样待在那里!你知不知道看着你有多痛苦!知不知道想要触碰你又多难!我付出了多少!我连群玉阁都可以不要!我连自己都可以不要!
我只想要你……只看我一眼……只属于我……”她语无伦次,哭喊着,手中的“寂星之核”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似乎受到她激烈情绪的引动。
山谷中的雾气开始剧烈翻腾,地面隐隐震动,周围破败的建筑残骸发出咯咯的响声。“梦之墟”残留的阵法被“寂星之核”和凝光失控的力量双重刺激,开始暴走。
空间出现扭曲的褶皱,一些光怪陆离的幻象碎片开始在雾气中闪现——那是昔日归终试验时残留的梦境渣滓。
钟离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周围不稳定的空间。他必须阻止凝光继续催动那危险的核心,否则整个“梦之墟”遗迹可能坍塌,甚至波及轻策庄。
凝光却将他的皱眉视为厌恶和即将离开的表示,绝望和愤怒瞬间吞噬了她。
“你想走?你又要走?!”她尖叫着,将全身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注入“寂星之核”,“不准走!留下来!要么……要么就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寂星之核”爆发出刺目的黑色光芒,一个扭曲的、充满吸力的空间漩涡以它为中心猛然张开,不仅吞噬光线,更开始拉扯周围的一切物质与能量,甚至是空间本身!
凝光首当其冲,身影向那漩涡中心滑去,她却疯狂地笑着,向钟离伸出手:
“来啊!和我一起……去那个永恒安静的地方!这样……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钟离眼神一凛。不能再犹豫了。他并未躲避那恐怖的吸力,反而向前一步,瞬间出现在凝光身前,一手扣住了她握着“寂星之核”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绽放出一点浓缩到极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重的金褐色光芒,直接点向了“寂星之核”的中心!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到令人心悸的“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猛地一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内坍缩、湮灭。
凝光手中那枚“寂星之核”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却贯穿整体的裂痕,内部流转的星辰光点瞬间黯淡、消散。狂暴的吸力消失了,暴走的空间乱流也开始平复。
“不……不……!”凝光呆呆地看着手中碎裂的宝石,仿佛看着自己最后疯狂的梦想化为齑粉。她所有的力气,连同最后的精神支柱,都随着这声脆响被抽空了。她腿一软,向前倒去。
钟离扶住了她。这一次,她没有再抓他的衣袖,只是瘫软在他臂弯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那枚失去光泽的碎裂宝石,喃喃道:
“碎了……又碎了……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
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滚落,她却不再哭喊,只是麻木地流泪。
钟离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凌乱的银发,以及那彻底破碎的眼神。他沉默着,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身躯轻得不像话,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逐渐散去的迷雾,走出“梦之墟”。阳光重新洒落,轻策庄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疯狂从未发生。
在返回璃月港的路上,凝光一直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灵魂已经飘远。直到远远能看见绯云坡的屋檐时,她忽然在他怀里极轻地动了动,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钟离……”
“嗯。”
“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在码头卖货,没有成为天权星,只是一个最普通的采茶女……在轻策庄的梯田里遇见路过的你……向你讨一碗水喝……你会……会多看我一眼吗?”
钟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凝光似乎也并不期待答案,只是又低低地、模糊地重复了一句:“一碗水……也好啊……”然后,便彻底陷入了昏睡。
钟离将她送回了群玉阁,交给了惊慌失措的百识百闻,并留下了一个安神的方子。他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
凝光再次“病”了,这次是真的沉疴不起,高烧不退,昏迷中说着胡话,有时喊“帝君”,有时喊“钟离”,有时只是反复说“石头”、“冷”、“碎了”。
白术被请来诊治,开了药,却对三位秘书摇头:“心火焚尽,神思郁结,药石之力,仅能治标。能否醒来,醒来如何,要看她自己。”
消息悄悄在璃月高层传开。刻晴、甘雨、烟绯、甚至北斗都来看过,望着病榻上那个曾经风华绝代、如今脆弱如琉璃般的人,皆是无言叹息。
往生堂的胡桃也听说了,难得安静了很久,对钟离说:“客卿,她虽然……但那样子,也挺可怜的。”
钟离只是擦拭着一枚古玉,未置一词。
七日后的深夜,昏迷的凝光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澈得反常,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懵懂。
她坐起身,自己走到妆台前,对镜梳妆,手法熟练而轻柔。
她换上了一身很多年前、她还只是刚刚崭露头角的商人时穿过的、料子普通但裁剪精致的淡紫色衣裙,将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然后,她独自一人,走出了静养的房间,走出了群玉阁。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像一抹游魂,飘荡在深夜的璃月港。走过吃虎岩,走过绯云坡,走过她曾叫卖过的码头,走过玉京台宏伟的台阶。
最终,她停在黄金屋巨大的门前。这里储存着璃月乃至提瓦特大部分的流通摩拉,是财富的象征,也曾是她权力的基石之一。
守门的千岩军惊讶地看着这位身着旧衣、赤着双足(她不知何时脱掉了鞋子)、神色平静得诡异的天权星,不敢阻拦,也不敢询问。
凝光推开沉重的门扉,走了进去。门内,是堆积如山的摩拉,在内部长明灯的照耀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色光芒。
她漫步在这金色的海洋中,指尖拂过冰冷的钱币,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笑容。
她走到黄金屋最深处,那里相对空旷。她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然后,她缓缓地、优雅地,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坐在了这无边无际的摩拉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一炷香后,黄金屋的大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钟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玄黑金棕的长袍,步履沉稳。他似乎知道她会在这里。
他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看着她。
凝光抬起头,仰视着他,脸上那奇异的笑容越发清晰。她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语气轻快得像在邀请朋友野餐:
“坐啊,钟离先生。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全都是我的……我们的摩拉。你看,这么多……够不够买你……陪我坐一会儿?”
钟离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凝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空旷的黄金屋里带着回响:
“我以前啊,觉得摩拉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能买到食物,买到衣服,买到尊重,买到权力……买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她歪了歪头,眼神有些迷茫,“有一样东西,它买不到。无论我赚多少摩拉,建多大的群玉阁,都买不到。”
她伸出手,对着满屋金光虚抓了一把,然后摊开手心,空空如也:
“你看,抓不住。就像流沙,就像风,就像……你。”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笑了一会儿,她停下,眼神渐渐聚焦在钟离身上,那目光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褪去所有疯狂后的、诡异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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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现在,好像又明白了。摩拉,或者说‘契约’,‘价码’,其实是有用的。只是我以前,出价的方式不对。”
她忽然做了一个极其突兀、又极其惊悚的动作。
她将一直赤着的、白皙纤巧的右足,缓缓抬了起来,越过身前堆积的摩拉小山,向着站在不远处的钟离,伸了过去。
足尖微微勾起,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甚至隐含炫耀的姿态,径直伸向他的方向,停在一个极具侮辱与挑逗意味的距离——仿佛在邀请,又仿佛在命令。
她的脸上,同时混合着孩童般的无辜、病态的期冀,以及一种彻底豁出去的、冰冷的疯狂。
“你看,”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耳语,却让闻者骨髓发寒,“我用璃月至高的财富为毯,以我曾追逐的一切为阶。我不再要你的记忆,不再要你的力量,不再要你的爱甚至你的恨。”她的足尖微微晃了晃,上面甚至沾了几枚闪亮的摩拉。
“我只要你……低下头。”
“碰一碰它。”
“就一下。”
“这就是我……最后的价码。”她紧紧盯着钟离的眼睛,瞳孔深处是彻底燃烧殆尽后、只剩下一点执念灰烬的幽光,“用这满屋的摩拉,用我天权星的一切,用我凝光这条命……买你钟离,为我低头一次。”
“只要你肯,”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最后一丝破碎的期盼和巨大的威胁,“我就乖乖回去,继续做我的天权星,再也不烦你。璃月还是那个璃月,一切如常。”她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如果你不肯……”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冷、无比恐怖,一字一句,轻轻吐出:
“那我就让璃月港的所有人知道,他们尊敬爱戴的往生堂客卿,他们心中岩王帝君的影子……逼疯了他们的天权星。你说,到时候,是你那‘山石不移’的平静重要,还是璃月港好不容易得来的人心安定重要?是你继续做你的闲人自在,还是不得不……再次站到风口浪尖,来‘处理’我这个……因你而生的‘麻烦’?”
她将自己最后的存在,化作了最恶毒的筹码,押在了他对于“璃月平静”的在意上。
这不是求爱,这是同归于尽的要挟;这不是诱惑,这是将自身化为毒药,逼他服下的最后通牒。
黄金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摩拉折射的冰冷金光,流淌在凝光伸出的赤足上,流淌在钟离毫无表情的脸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凝光屏住呼吸,等待着。
等待着那磐石般的脸上,出现裂痕;等待着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掀起波澜;等待着她的“刑具”,终于能在这块最坚硬的“美玉”上,刻下哪怕一丝属于她的印记——哪怕是屈辱的、厌恶的、被迫的印记。
钟离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
凝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然而,钟离并没有如她所愿地低头。他甚至没有看那只伸到面前的、象征着一切疯狂与扭曲的脚。
他只是走到了她的身侧,然后,缓缓地,蹲了下来。不是对着她的脚,而是与她,近乎平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触碰她的肌肤,而是掠过她的脚踝上方,轻轻捡起了粘在她足边一枚摩拉上的、一片不知何时飘入黄金屋的、干枯的琉璃百合花瓣。
他将那枚花瓣放在掌心,递到凝光眼前。
“凝光,”他的声音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穿透千年时光的力量,直接响彻在她的灵魂深处,“你看这花瓣。”
凝光怔怔地看着他掌心的枯瓣。
“它曾鲜活,曾芬芳,承载过阳光雨露,也终将枯萎,化为尘土。这是它的‘过程’,也是它的‘全部’。”
钟离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看着更遥远的时空,
“你执着于摩拉的光泽,执着于群玉阁的高度,执着于‘得到’某个结果或某个人的回应,就像执着于将这枯瓣永远固定在它最美的瞬间——那并非珍爱,那是对‘它是什么’的否定,是对‘过程’的恐惧,是对‘终将失去’的无法接受。”
他的目光落回她惨白失神的脸上:
“你问我,若你只是采茶女,我会否多看一眼。我无法回答未曾发生的假设。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是码头叫卖的凝光,执掌天权的凝光,还是此刻坐在摩拉堆中的凝光,在我眼中,都只是‘凝光’——一个聪明、执着、曾引领璃月人治向前,而今迷失在自我执念中的凡人。”
“你的价值,你的痛苦,你的爱恨,你的疯狂,皆源于你自身,而非我是否‘看见’或‘回应’。你将自身存在的意义,系于外物一人之身,这本就是最大的虚妄与囚笼。”
他松开手,枯黄的花瓣飘然落下,落在冰冷的摩拉上,无声无息。
“我不会为你的威胁低头,正如磐石不会因风雨的侵蚀而改变其质。璃月的安定,人心的得失,自有其规律与代价,非一人之威可轻易动摇,亦非一人之屈可轻易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