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荒野中见过被雷暴反复击打的枯树,焦黑的枝干扭曲着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呐喊。
如今我才明白,那并非自然的残酷。
稻妻的雨总带着一股咸腥气,像是把海与泪混在了一起,从灰紫色的天幕里绵延不绝地落下。
我站在离岛的码头,雨水顺着额前的金发滑进领口,冰冷黏腻。
派蒙躲在我的披风下嘟囔:“这天气真是……说好的‘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大人’庇护的国度呢?”
“雷电将军的威名,早已超脱生命桎梏,化作了稻妻永世传承的信仰。”
我想起临行前钟离先生那句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嘲讽的话。面前这个国度,确实被某种比风雨更沉重的东西笼罩着。
来接引的终末番成员是个沉默的年轻人,他递来的油纸伞上绘着雷之三重巴纹。
伞柄被他握得发热,递过来时,他的指尖很轻地擦过我的手背,又迅速缩回,像被烫到似的。
“神里家主已在木漏茶室等候,”他垂着眼,“但在这之前……鸣神大社的宫司大人,想先见您一面。”
派蒙飞出来:“八重神子?她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通往影向山的小径。
雨中的石阶泛着青黑的光,每一级都雕着精细的莲花纹——虔诚,也压抑。
山腰以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隐约能看见巨大的神樱树轮廓,紫粉色的花瓣混在雨里落下,铺了厚厚一层。
鸣神大社比我想象中更寂静。没有参拜的民众,连巫女都寥寥。
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只点了几盏纸灯,光影在绘马墙上摇曳,把无数祈愿的木牌晃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在神樱树根虬结形成的天然祭坛前。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粉色长发,狐耳,眼角一颗细小的泪痣,唇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和情报里描述的一样,八重神子,鸣神大社的宫司。
她今天穿的不是标准的巫女服,而是一身更轻便的绀紫色留袖和服,振袖只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腰绳松松系着,坠下一枚金铃。
她手里把玩着一支刚折下的神樱枝条,花瓣被她一片片掐下来,随意丢在积了薄薄一层水的石臼里。
“哎呀呀,可算是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熟稔的、仿佛老友重逢的甜腻,
“我等得花儿都谢了好几轮呢。你看——”她用枝条指了指石臼,“这一地的,可都是为你凋零的哦?”
派蒙躲到我身后,小声说:“感觉……怪怪的。”
“派蒙是吧?真可爱。”神子弯下腰,视线与我齐平。
她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是一种很透的浅紫,盯着人看时,像能映出对方心底最细微的褶皱。
“我和这个小家伙单独说会儿话,好不好?那边有刚做好的绯樱饼,热乎的。”
她没等派蒙回答,已经有个低眉顺目的巫女走过来,半请半扶地把嘀嘀咕咕的派蒙带走了。正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神子走近几步,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不是熏香,更像是……雷元素沉淀后的清冽,混着一点纸张与墨水的味道。
“旅行者,空。”她念我名字时,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舌尖反复品尝,“从蒙德到璃月,再到我们稻妻……你这一路,搅动了不少‘永恒’呢。”
“我只是在寻找妹妹。”
“妹妹……”她重复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执着于失去之物,追逐着虚幻之影……我们这儿,也有位大人,和你很像哦。”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雷电将军,巴尔泽布,此世的雷神。在璃月时我听说了眼狩令,听说了锁国,听说了那个追求“永恒”到近乎偏执的神明。但神子此刻的语气,不像在谈论一位统治者,更像在提及某个令人头疼又无法割舍的旧友。
“将军大人她啊,”神子转过身,继续掐着花瓣,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这几百年,一直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一心净土’里。外面留个人偶,处理政务,颁布法令,面无表情地挥动‘无想的一刀’……里面呢,就只是坐着,看着,想着她的‘永恒’。”她忽然回头,眼神锐利了一瞬,“你说,一个人待久了,会不会……特别渴望一点‘变数’?”
一片花瓣从她指间滑落,慢悠悠地掉进石臼的水里,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你想说什么,宫司大人?”
“叫我神子就好。”她又笑起来,这次笑容真切了些,眼角弯出柔和的弧度,“我呢,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将军大人最近……状态不太稳定。那个人偶,偶尔会做出一些,超出程序设定的反应。”
她顿了顿,用枝条轻轻敲打自己的掌心,“比如,反复念叨某个名字。比如,在无人时,对着天守阁东南方向的天空,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东南方向——那是从离岛进入稻妻城的方向。
“她念叨的名字是?”
神子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绘马墙边,手指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祈愿木牌,最后停在最角落、被阴影覆盖的一块上。那块牌子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锐利,是用利器深深刻进去的:
“此身囚于永恒,此心渴求一粟。愿见异乡之星,坠入吾之净土。”
没有署名。但刻痕深处,残留着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雷元素力。
“这是……”
“大概半年前出现的。”神子的手指摩挲着刻痕,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某种易碎品,“没人看见是谁挂上去的。巫女们不敢动它。”
她收回手,指尖互相捻了捻,仿佛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旅行者,你的到来,对某些存在来说,可能不是偶然,而是……一场期盼已久的‘坠落’。”
殿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石板地上。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神子半边脸庞,她眼中那点惯常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审视。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一个御守,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礼物。”御守是紫色的绸缎,绣着精致的狐纹,里面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
“去见社奉行的人吧。不过记住——”她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在稻妻,有些注视,一旦被缠上,就甩不掉了哦。”
她的指尖在御守上轻轻一点,一缕微不可查的雷光没入其中。
离开鸣神大社时,雨小了,天空却更暗了。派蒙抱着好几个油纸包的绯樱饼飞回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神子人好像还不错嘛!就是说话有点让人听不懂……”
我捏着那个御守。绸缎细腻冰凉,但里面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动,一下,一下,贴着我的掌心。
木漏茶室的会面按部就班。神里绫人言辞得体,滴水不漏,提供了眼狩令和反抗军的情报,提出了合作的请求。托马热情爽朗,张罗着茶点。
一切都合乎逻辑,符合我对“社奉行”的预期。只是,当托马递过茶杯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刚才上山,见到宫司大人了?她……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奇怪的话?”
托马和绫人对视一眼。绫人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声音平稳:
“八重宫司是将军大人为数不多的故友。她深谙权术,行事……往往有深意。她若对旅行者你格外关注,或许意味着,你已被纳入某些存在的视野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军大人近期,确实有些异常。天领奉行那边,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将军’的眼神,偶尔会变得……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像人。”托马接话,声音压低,“不是那个人偶空荡荡的威严,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情绪。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他搓了搓手臂,像是感到寒意,“九条大人为此非常不安。”
谈话结束,我们被安置在社奉行的一处别院歇息。夜晚的稻妻城寂静得可怕,没有蒙德的酒馆喧闹,也没有璃月的夜市灯火。只有远处天守阁巍峨的剪影,矗立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顶端偶尔划过一两道无声的紫电。
派蒙很快睡熟了。我躺在榻上,毫无睡意。御守被我放在枕边,在黑暗里,它表面那层细细的雷光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拿起它,凑到眼前。
绣线的纹路在微弱光芒下,组成了极小的、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稻妻文字,而是某种更古老的符号。我辨认了片刻,心头一凛——这是坎瑞亚古文字的变体,意思是“锚点”与“门扉”。
几乎在我辨认出含义的瞬间,御守内那股搏动骤然增强!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视野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激流的漩涡。我试图调动元素力抵抗,却发现周围的雷元素浓郁到凝成实质,温柔又不可抗拒地包裹住我,将我拖向某个深处。
窒息感。失重感。然后——
脚踩到了实地。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风,光线是一种均匀的、缺乏来源的暗紫色。空间不大,像一座空旷的和室,地板是光滑的玉石,倒映着上方无穷无尽的、缓慢旋转的雷云。这里就是“一心净土”?比我想象的更……孤寂。
然后我看到了她。
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正是雷电将军——或者说,雷电影。
她和外界那个人偶形貌一致:暗紫色长发结成麻花辫垂在身后,越往发梢颜色越浅;浅紫色的眼睛;右眼角的泪痣;戴着龙胆花与折扇的头饰。
但她没有穿那身威严的铠甲与和服,只着一件素淡的紫色单衣,衣襟松垮,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面前悬浮着那把着名的太刀——“梦想一心”。刀身萦绕着静谧的雷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庞。
我出现的动静,她似乎没有立刻察觉。直到我往前迈了一步,玉石地面漾开一圈微光涟漪,她才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我愣住了。
那不是人偶空洞的眼神,也不是神只俯瞰众生的威严。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的、仿佛要将人从皮肉到灵魂都镌刻下来的凝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金发,异乡的装束,惊愕的表情。
“……来了。”她开口,声音比人偶低沉一些,带着长年不语的沙哑,却奇异地柔和。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她回答得理所当然,视线依旧锁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头发,到眼睛,到嘴唇,再到我握着御守、指节发白的手。“神子她……总是知道,怎么把我想要的东西,送到我面前。”
“想要的东西?”我警惕地后退半步。
这次,她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唇角很轻地、近乎生疏地向上牵了一下,像在尝试一个遗忘已久的表情。“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异乡的星,提瓦特最大的‘变数’……我观察你很久了,旅行者。”
“通过那个人偶?”
“嗯。”她承认得很干脆,“她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你在蒙德广场喂鸽子,在璃月港口看船,在绝云间攀爬……我都看见了。”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你战斗的样子。很漂亮。像……划破永恒夜空的流星。”
这话语里的偏执意味让我脊背发凉。“你把我拉进来,想做什么?”
雷电影终于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悬浮的“梦想一心”。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刀镡。
“我一直在想,‘永恒’到底是什么。”她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是万物静止,不再失去?还是将美好的瞬间,无限拉长,直至……成为囚笼?”
她的指尖停在刀锋之上,一缕血珠渗出来,旋即被雷光蒸干。
“我失去过太多。姐姐,友人,眷属……时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确定地切割着我拥有的一切。所以我创造了‘永恒’,把自己关进来,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我,眼底那片暗紫的平静下,翻涌起我无法理解的剧烈情绪,
“可我错了。静止的‘永恒’,只是更漫长的失去。它没有留住过去,只是把‘等待下一次失去’的恐惧,拉长了,磨尖了,变成每时每刻悬在头顶的刀。”
她站起身。单衣的下摆垂落,赤足踩在玉面上,无声无息地朝我走来。
每一步,她身周那种绝对的、压抑的雷元素威压就增强一分,空气变得粘稠,我的呼吸有些困难。
“直到我看见你。”她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类似旧兵器与冷檀混合的气味。“你从‘外面’来。你不属于提瓦特的命运织机。你身上带着‘改变’的可能性,那么明亮,那么……刺眼。”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指蜷缩起来。“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否定我的‘永恒’。这让我愤怒,也让我……着迷。”
“所以眼狩令?锁国?都是为了扼杀‘变数’?”
“曾经是。”她承认,“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她的眼神变得幽深,“与其恐惧改变,不如……让改变本身,成为‘永恒’的一部分。让那颗注定要划过的流星,停留在我的夜空里。永远。”
永远。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疯了。”我低声说。
“也许。”她并不生气,反而又笑了笑,这次笑容真实了些,却让我更觉得寒意彻骨,“但疯了几百年,突然抓到一点真实的光……谁还愿意回到黑暗里呢?”
她终于触碰到了我。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电流,轻轻点在我的眉心。一瞬间,大量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我的脑海——
天守阁顶端,她(人偶状态)手持薙刀,遥望东南海面,一站数个时辰,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细微的纹路。
一心净土内,她(本体)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伸出手,虚空描绘着某个轮廓,一遍,又一遍,指甲在玉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某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人偶将军忽然从政务文书前抬起头,对着跪坐的九条裟罗,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问:“他……喜欢甜食吗?”九条震惊愕然的表情。
八重神子倚在神樱树下,将一枚御守对着月光仔细端详,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又暗含忧虑的笑。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雷电影此刻的眼睛,里面翻滚着浓稠到化不开的占有欲、跨越数百年的孤寂酿成的偏执,以及一种扭曲的、近乎天真的“欣喜”。
“你看,”她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带着蛊惑般的轻柔,“你的轨迹,你的模样,你的一切……早已被我看过千遍万遍。你不是闯入者,空。你是我等了很久很久的……归人。”
我猛地挣脱她的触碰,踉跄后退,元素力在掌心凝聚。“放我出去!”
雷电影静静地看着我挣扎。她身周的雷光骤然炽烈!整个一心净土的空间开始震颤,雷云旋转加速,无数紫电如锁链般从四面八方凭空生成,带着低沉的雷鸣,缓缓向我收拢。
“留下吧。”她说,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你不会老去,不会受伤,不会……再次离开我。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看着彼此。直到真正的‘永恒’尽头。”
“你这是囚禁!”
“是保护。”她纠正我,眼神固执,“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磨损,背叛,失去……那些痛苦,我不想你再经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就像……他们离开我时一样。”
锁链般的雷光猛地收紧!我挥剑斩去,风元素与雷光激烈碰撞,炸开刺目的闪光。但这里的雷元素无穷无尽,斩断一根,立刻有更多生成。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被这个空间,被她那无孔不入的注视,缓缓吸收、消融。
“没用的。”雷电影站在原地,看着我徒劳的反抗,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执拗覆盖,“这里是我的‘心’。在这里,我的‘愿望’,就是法则。”
一根雷索缠上了我的脚踝,冰冷刺骨,带着强大的麻痹感向上蔓延。紧接着是手腕,腰部……我被强行拉向她的方向,动弹不得。
她终于又走近了。这次,她伸出手,捧住了我的脸。她的手掌很小,很凉,但力道不容置疑。拇指轻轻擦过我的下唇,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珍视。
“别怕。”她低声说,呼出的气息带着微弱的电火花,“很快,你就会习惯了。习惯这里的安静,习惯我的存在……就像我早已习惯,等待你一样。”
她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更庞大的意识洪流试图涌入,是比刚才更私密、更破碎的记忆和情绪:姐姐真倒下时她手中刀的温度;友人狐斋宫消失在灾厄中的笑容;
漫长岁月里,一心净土中绝对的空寂与自我对话;还有最近半年,透过人偶的眼睛,贪婪地捕捉我在提瓦特大陆每个角落身影时,那混合着焦灼、渴望与病态满足的剧烈心跳……
“看着我,空。”她命令道,声音里带上一丝不稳的颤抖,“只看着我。永远。”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这片紫色的“永恒”彻底淹没时——
“哎呀,影,你这样可不行哦。”
一个熟悉又轻佻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粘稠的沼泽,突兀地在这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响起。
雷电影的身体猛地僵住。环绕我的雷索也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一心净土的边缘,那片缓慢旋转的雷云,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像掀开帘幕一样,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八重神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她今天换了身更正式些的巫女服,但发梢别着的金饰和微微晃动的狐耳,依然透着股不羁。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的‘客人’请到这儿来……”神子慢悠悠地走进来,赤足踩在玉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神子。”雷电影松开我,转过身,声音瞬间冷了下去,身周雷光再次暴涨,比刚才更加狂暴危险,“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不欢迎我?”神子走到我们中间,巧妙地隔开了我和影。她背对着我,面向着影,声音依旧带着笑,但脊背的线条却绷紧了,“几百年来,能自由进出你这‘乌龟壳’的,除了我,还有谁呢?现在有了新‘玩具’,就想把老朋友一脚踢开啦?”
“他不是玩具。”影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哦?那是什么?”神子歪了歪头,“是你‘永恒’的新藏品?还是……解闷的小点心?”她说着,忽然闪电般回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同样冰凉,但触感与影不同,更灵活,也更有力。“抱歉啦,影。这个‘变数’,可是我先发现的。按先来后到,也该是我来‘照顾’才对。”
“放手。”影踏前一步,整个空间的压力骤增,空气噼啪作响。
“我若不放呢?”神子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我往她身后又带了带。她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紫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光,“你想再用‘无想的一刀’砍我一次?就像当年,差点把我那漂亮的尾巴劈成两半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禁忌的盒子。影的呼吸明显一滞,眼中翻涌起复杂至极的情绪:愤怒、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一丝旧伤的隐痛,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偏执。
“……你,总是这样。”影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情绪失控的前兆,“总是,轻飘飘地,拿走我最在意的东西。姐姐的注意力,狐斋宫的陪伴,现在……连他也要?”
“最在意的东西?”神子嗤笑一声,但抓着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影,你弄错了。你真正在意的,从来只有你那个‘永恒’的幻影。你把自己关起来,把所有人推开,然后对着外面你抓不住的东西,产生占有欲……这可不是‘在意’,这是病。”
“闭嘴!”雷光炸裂!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裹挟着毁灭性雷霆的掌刀已劈到神子面前!不是“梦想一心”,仅仅是手掌,却带着切开空间的威势。
神子一把将我推开,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结印。“砰!”一声闷响,雷光与一道粉紫色的狐火屏障狠狠撞在一起,冲击波将整个一心净土震得嗡嗡作响。我被气浪掀飞,撞在无形的空间壁上,喉头一甜。
两个身影在狭小的空间内高速交错、碰撞。雷电影的攻击狂暴、直接,每一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八重神子则灵巧诡谲,身法如烟,狐火与雷咒交织,不时在影的防御间隙留下灼痕。她们的战斗毫无保留,招招致命,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对彼此战斗方式的熟悉。
“你以为……你能保护他?”影的声音在雷鸣中断续传来,喘息粗重,“外面……更危险!愚人众,深渊,磨损……只有在这里……在我身边……他才安全!”
“安全?”神子格开一记雷枪,反手一道狐火擦过影的脸颊,烧焦了几缕发丝,“你管这叫安全?把他关在你的‘心’里,看着他一点点失去生气,变成你收藏架上另一个蒙尘的摆件?影,你这不是爱,是窒息!”
“你懂什么!”影的尖叫骤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你见过他们一个个离开的样子吗?!你体会过握着留有体温的刀,却再也听不到那个人声音的感觉吗?!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了!尤其是他!他是不同的!他必须……留下来!”
她的攻击随着情绪的崩溃变得更加疯狂、无序。雷索胡乱鞭笞,雷暴无差别轰击,整个一心净土仿佛变成了暴风雨的中心。神子渐渐被压制,额角见了汗,衣袍被雷光擦出焦痕。
“啧,麻烦。”神子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忽然不再闪避,硬抗了一记雷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借此机会猛地贴近影,双手死死扣住了影的手腕。
“看着我,影!”神子低吼,眼中紫光大盛,某种精神层面的力量强行冲击过去,“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像个得不到糖果就砸碎整个橱窗的孩子!巴尔泽布,你的‘永恒’,你的‘将军’威严,都被狗吃了吗?!”
影挣扎着,眼中混乱与清明疯狂交替。神子的精神冲击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个被层层封锁的角落。她的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神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着磅礴的狐族秘法之力,喷在一直紧握在左手、那个与我手中对应的御守上。御守轰然燃烧起来,粉紫色的火焰并非灼热,而是带着强烈的空间撕扯力!
“走!”神子用尽全力,将我往火焰中心一推!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在意识被拉出这片“永恒”囚笼的最后刹那,我回头瞥见——
雷电影挣脱了神子的束缚,她看向我即将消失的方向,脸上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彻底空洞的、仿佛被抽走灵魂的绝望。她伸出手,五指徒劳地抓向虚空,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是反复的两个字:
“回来……”
而八重神子踉跄后退,抹去嘴角的血,看向影的眼神,愤怒之下,竟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同病相怜的悲凉。
“砰!”
我重重摔在木漏茶室别院的榻榻米上,窗外天色微明,雨不知何时停了。派蒙被惊醒,哇哇大叫。我剧烈咳嗽,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雷电灼过的麻痹感,脑海中更是塞满了破碎的画面和疯狂的低语。
掌心摊开,那个御守已经化为灰烬。而另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存在,却留在了我的手腕上——
一圈极细的、由纯粹雷元素凝成的紫色纹路,像最精致的镣铐,无声地扣在那里。无论我用元素力冲刷,还是试图用剑锋刮擦,它都纹丝不动,反而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某个遥远空间里的、无休无止的注视与呼唤。
派蒙飞过来,担心地问:“空!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脸色好难看……”
我靠在墙上,喘息渐渐平复。窗外的稻妻城开始苏醒,远处天守阁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手腕上的纹路,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紫。
噩梦?
不。
那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次,或许就不会有“逃生”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