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还嫌闹得不够丢人现眼吗!”
见这节骨眼二人还有闲心唇枪舌战,明争暗斗,互相拆台,完颜阿骨打眉头川字皱的愈发明显。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未僵。麟煌露出原形真身后,遮天蔽日的躯体仍旧不时抽搐,每次动弹对于肉体凡胎的金卒来讲,都不亚于一场灭顶之灾。
身为北境崛起,开国定邦的人王,完颜阿骨打自然是有自己的气运之器,花翎宝雕弓,虽然跟汉人王朝的尚方斩马剑略有不同,但功能大同小异。
都是汇集本朝气运,斩杀妄图干涉红尘王朝的术法修士。
将相无种,人当自强。
每当中原王朝难以鼎立九州,天下龙气逸散之际,气运之器便会自动择主,各方角逐势力扮演你方唱罢我登台的群象戏。
最后问鼎者,便能挥出人皇至高一剑,无论是周天子的青铜九鼎,还是始皇帝的十二铜人,都属于气运之器的范畴。
每一件对于当世红尘仙而言,堪称对敌宝具,从而维系世俗王朝平稳运行。
直到刘邦手持赤霄剑,击溃西楚霸王项羽后,强汉问世,气运之器也有了特有名词,尚方斩马剑的称呼也就此确认。
完颜阿骨打手里的花翎宝雕弓便是尚方斩马剑的角逐者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残缺碎片。
只有真正问鼎中原,一匡天下,花翎宝雕弓吞噬掉其他争霸者气运之器,才能正式熔炼进阶。
眼下,能发挥的威能乏善可陈,每次使用也都会消耗自身本源阳寿。
完颜阿骨打大器晚成,本就垂垂老矣,自然是不愿意舍弃阳寿在麟煌身上浪费气运。
然而看着完颜娄室焦灼逼问的目光,完颜阿骨打踟蹰不前,心里暗骂麟煌这家伙死了也要给自己找事,属实孽畜。
“大王,莫再推脱了,左右,速将帐中供着的花翎宝雕弓……”
完颜娄室哪能不清楚阿骨打的心思,但本就性格耿直忠贞,自然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族人丧命于此。
正准备逼迫阿骨打呢,玄衣冕流,长生鹤立的刘邦乘龙首循踪赶来。
除了他们这些掌握练气术的人,能看到九爪金龙真身之外,剩下的凡夫俗子只是觉得周遭压力骤加。
刘邦如同一柄羽毛般静谧落下,虽然面部铁青,暗哑无光,但目光深邃,静水源流一般令人犯怵。
手中赤霄剑同样朴实无华,明明就是一再普通不过的枯槁老者,却唬得完颜阿骨打几人牙床轻颤,不敢直视目光。
终于,还是完颜娄室顶住压力,颤颤巍巍道:“汉人皇帝,所谓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有德者执牛耳,吾等引兵来犯,也是顺天应时……”
完颜娄室也不清楚面前枯槁老者姓甚名谁,但观其气势,只觉双股抖栗,刚准备给自己的行径美化。
却不料刘邦甚至连眼角馀光都未瞧下他们,只是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汉土,率土之滨,莫非汉臣,若汉不当亡,胡必然不能兴,王朝兴衰,朕不在乎……”
讲完,表情肃穆的对着麟煌的尸首挥出最后一剑。
赤霄宝剑龙吟顿起,响彻在阴阴天宇之下。
刘邦这一击,将自己周身萦绕多年的所有气运挥霍殆尽,没有丝毫保留的宣泄而出。
本来还垂死挣扎的麟煌,在这气运之剑下,周身瞬间被化为一座齑粉。
那些惨叫连连,痛哭不已的士卒压根感受不到半点波动,一抬头,就发现原本庞大如山,难以撼动的麟煌尸体骤然消失,还以为是完颜阿骨打用出了花灵宝雕弓。
苟延残喘,勉强逃出生天的幸运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以头跄地,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道:“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此刻听在完颜阿骨打耳朵中,是如此的讽刺和戏谑。
他本身是喜欢部下拥趸,享受糖衣炮弹的,可是这些不明就里的金人部落,居然对一个汉人高呼万岁,实在是令他心生不悦。
然而碍于刘邦威势,他也只能将不悦掩藏在心底,欠身徐起。
细微的表情波动,被一旁精于观察的完颜娄室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心中长叹一口气。
汉人不愧底蕴悠久,撼兵易,撼脊梁难……
刘邦听着恭维的声音,面上肌肉也开始舒展起来,他是太祖高皇帝的执念尸,也明白自己的身份。
说好听点是高皇帝的意志再现,难听点,无非就是占据了高皇帝的一具臭皮囊,一具尸体诞生灵智。
但爱屋及乌,身为执念尸的他享受的就是这片刻的愉悦。
尽管挥出这两剑,已经将护体龙气消耗殆尽,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化为齑粉,彻底跟黄土作伴。
但纵是如此,又有何妨?
汴梁城一战,他问心无愧,廓然无累。
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黄泉之下,见了太祖高皇帝刘邦本人,他也能够没有半点心虚的陈述这个经过。
生死存亡之际,他没有苟延残喘,继续躲进皇宫地底隐藏身份,继续遥控世俗王朝,而是选择飞蛾扑火一样,绽放出璀灿的光芒后,紧接着迅速陨落,无声无言的离开尘世间。
“奶奶滴,心里怎么总感觉空落落的……”
这具执念尸抬头看了一眼碧蓝无垠的天空,没有了原先李哪咤降临时的滔天血气,阴云密布。
那被重重迷雾遮挡的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到大地上,整个汴梁城虽然说皇宫差点被夷为平地,可是绝大多数百姓保全住了性命。
天下至中之城,在这场邪祀浩劫当中成功幸存。
微微合上眼睛,他似乎隐约能够听到孩童的啼哭,百姓们劫后馀生的惊喜,以及许多丧失亲人,痛苦百姓的惨痛嚎叫,呻吟。
这一切的一切,使得他那颗早就化为石头,千百年未曾跳动过的心脏,似乎猛然又跳动了一刻。
究竟是慢了几个节拍,还是快了几个节拍,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只是明白,尽了一些微薄本分,小小的做出了一些功绩。
“天要暖了……”
看着枝芽上新抽的嫩芽,这具执念尸喃喃自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恬静。
无论是哭声,骂声,庆贺声,都是不可多得的天籁……
“敢问汉人皇帝,尊姓几何?”
完颜娄室硬着头皮继续问了句,他此刻对面前的这位汉人皇帝,没有半点仇视,有的只剩下滔滔敬仰,以及感激之情。
身为汉人皇帝,及时挥出气运一剑,而不是落井下石,没有所谓的汉胡之分,仿佛普天下的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一般,一视同仁。
如此坦荡胸襟和情怀,实在是让完颜娄室心驰神往。
当然了,货比货要扔,人比人气死人,他眼中原本还算伟岸的完颜阿骨打,此刻象一个臭虫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为了自己性命,居然对数十万骁勇善战的勇士视若罔闻,迟迟不愿意动用花翎宝雕弓,属实令人鄙夷。
“我?”
执念尸这个问题,错愕呆滞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旁边眼中满是炽热的完颜娄室。
再瞧瞧形容枯槁,脚步都已经开始虚化粉碎的自己。
一时间竟然有些愣住,是呀,他到底是谁呢。
刘季?刘邦?
泼皮混混儿?
一亭之长?
太祖高皇帝?
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尸体……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搅乱,执念尸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完颜娄室,用手拨掉眼前挡着的冕珠。
露出那张稍显吓人的面庞,暗泽无光,肌肉紧缩,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看着完颜娄室眼珠中的倒影,这具执念尸眼神中闪过一抹迷茫。
怔怔的问:“你觉得寡人是谁?”
“啊?”
完颜娄室,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同样诧异几秒。
不过他头脑敏捷,察觉出执念尸的身份有蹊跷后,大脑飞速运行,发出肺腑之言。
“小臣觉得,阁下一定是汉人彪炳史册的皇帝,对小城和汴梁城数百万百姓而言,救世主,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为救苦救难高皇高帝是也!”
“高皇高帝嘛……”
执念尸若有所思,虽然总觉得这个称呼格外吊诡,觉得是一些化外蛮夷才能起出来的名字,但也是挺满意。
颇为欣赏的看了一眼完颜娄室之后,将手中的赤霄宝剑用最后的龙气托运到高空中,自己则是彻底合上双眸。
几乎是瞬息之间,各位仅出手数招就让整个汴梁城化险为夷,为苍生解苦解难的执念尸,高皇高帝身躯化为一堆齑粉。
被席卷而来的北风,裹挟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
“小臣恭送,汉人高皇高帝!”
完颜娄室单膝下跪,头颅重重的磕在尚且发硬的冻土上,他没有半点惺惺作态的模样,有的只是生不逢时,君向潇湘,我向秦的落寞。
讲句实在话,完颜娄室跟喊打喊杀,茹毛饮血的那些同族惊人大有不同。
他打小就熟读汉人文化,四书五经是朗朗上口,背的滚瓜烂熟。
甚至说还偷偷摸摸的特意跑到中原来参加汉人科举,就是无奈学艺不精,连童生试都过不了。
勉勉强强的找了大儒,拿了通行证,一年考了三年的会试,每次都是名落孙山,尽管成绩不起眼,但是完颜娄室对于汉人文化,那还是颇为倾慕的。
三国志更是掌上爱物,行军打仗的时候,每次都是跟部下讲解三国志里面的具体战役。
说到兴起之处的时候,甚至还会在帐中舞剑一曲。
就是因为这种格格不入的习俗,导致完颜娄室在金人内部颇不受待见。
这人又古板,不知变通,也不象完颜宗弼一样,口蜜腹剑,溜须拍马。
徜若不是弓马娴熟,打仗是把好手,完颜楼市哪里会有机会跟完颜阿骨打一起来到汴梁城下。
果不其然,高祖高皇帝龙躯化为齑粉之后,不容易从压力下释放出来的完颜宗弼,自觉丢了颜面。
在完颜娄室还没有起身的时候,言语讥讽的说:“不愧是汉人的狗奴才,给汉人当狗,这是丢我们女真人的颜面,而且还当着大王的面,完颜娄室你还说你没有跟汉人勾结在一起,要我说,这次损失惨重,完全都是你完颜娄室惹出来的麻烦!”
“完颜宗弼,徜若你在胡言乱语,我不建议把你的嘴割下来,能让你那张破嘴闻到你的脚后跟!”
完颜娄室自然是不甘示弱,军中向来是拳头为先,完颜宗弼这家伙虽然同样打仗是把好手,但是论带兵行军,兵法韬略,比起他逊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自己作为金人中的战神,要是不狠狠压制住完颜宗弼这家伙的话,就凭这家伙以下犯上,嚣张跋扈的模样,往后他也别想再领兵了。
慈不掌兵,这是完颜娄室一向信奉的真理名言。
就这两个人再度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之际,本就脸色阴沉的完颜阿骨打,猛地抬起眉头,十分不满的瞪了一眼完颜娄室。
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吩咐道:“完颜娄室,着你立即整军备战,我要把那些垂死挣扎的宋兵全部绞杀在汴梁城外,汴梁城,是我的囊中之物,徜若说有所闪失,你提头来见!哼!”
完颜阿骨打冷哼几声后,就要拂袖离去。
“可是大王,我军精锐损耗殆尽,不尽早修养,就算是勉强攻下汴梁城,到时四处集结的义勇宋兵一起袭扰过来的话,我们何以自守?不如依臣下之见,聚兵一处,暂且返回北地,休养生息后再做打算。”
完颜娄室没想到精明如阿骨打,居然在这个节骨眼犯浑。
刚才麒麟真身砸在中军阵上,说句不好听点的话,能打硬仗的精锐基本上都损失殆尽了。
而城外还有许多虎视眈眈的宋人义勇不断赶来,别的不说,要是继续在汴梁城浪费时间,光是那些勤王部队就能将整个汴梁城团团围住。
徜若再要攻城的话,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付诸东流,再也没有回旋的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