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星辰在眼前炸开,光怪陆离的色彩如漩涡般撕扯着我的意识。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抛开的极致失重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碎重组。眩晕如同粘稠的墨汁,浸透每一根神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有一瞬——身体猛地撞上某种坚硬冰冷的平面,沉闷的钝响在头颅内部震荡开来。
“呃”我蜷缩着,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
坚硬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刺入皮肤,是粗糙的石板。鼻腔里瞬间灌满了一股陌生而浓烈的气味:尘土被水汽浸透的霉味、某种劣质油料燃烧后的呛人烟味,还有一种属于庞大人群聚居地特有的、汗液与食物与排泄物混合的复杂气息。这气味如此原始,如此真实,真实到令人作呕。
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胃里的翻江倒海,我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晃动,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我躺在一个狭窄、幽暗的角落里。头顶是低矮、深色的木梁,被经年的烟火熏染成一种油腻的乌黑。粗糙的土墙坑洼不平,挂满了蛛网和不明污迹。身下冰冷的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簇枯黄的杂草。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拖着奇怪尾音的吆喝,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棉布。
不是实验室那熟悉的消毒水味和冰冷的合金墙壁,也不是城市深夜特有的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喧嚣。
这里原始得令人心头发紧。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开明时代的沱江奔流、开明大王的威严面容、沉入九个朝代的九龙封印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却已遥远得如同前尘旧梦。
九条龙。九个封印。九段尘封的历史。
我们此行的目标,大唐的紫龙,它的封印究竟在何处?而最终,唤醒九龙,回归宋朝,揭开先祖姚世安为何背弃大宋、背叛云顶石城那桩悬了数百年的血案真相——这才是支撑我们在这千年之前挣扎求存的唯一执念。
“嘶姚琳?”一个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带着同样无法掩饰的惊惶。
我猛地扭头,是剑指夕阳。他半倚着土墙,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深色的瞳孔里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茫然与难以置信。他那身未来感十足的银灰色防护服,此刻沾满了污渍和尘土,袖口被什么东西勾破了,露出里面的纤维材料,在这个昏暗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如同坠入泥潭的星辰碎片。
“夕阳?坐标器呢?”我挣扎着想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剑指夕阳喘了口气,努力定了定神,伸手在腰侧摸索。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耗尽了力气。片刻后,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块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和碎裂的晶体,黯淡无光,边缘还残留着过载熔断的焦黑痕迹。
“完了。”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灭顶的绝望,“时空泡完全崩溃了。我们被困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扫过这间破败、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屋子:“看这鬼地方,我们回不去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意识深处。实验室的灯光,档案室里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永远川流不息的反重力车流光带那些属于我们时代的、习以为常的一切,都随着那几块焦黑的碎片,彻底化为泡影。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身下冰冷的石板更甚,悄然爬上脊椎。
云顶石城那烽火连天的幻影,姚世安模糊而充满争议的面容,在绝望的底色上骤然清晰,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时,角落那片厚重的、沾满油污的破麻布帘子猛地被掀开!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这狭小的空间,带着外面更加喧嚣嘈杂的人声、牲畜的嘶鸣和浓烈的市井气息。一个身影逆着光堵在门口,矮壮敦实,穿着一件褪色的赭色短褐,腰间胡乱系着一条布带,头上歪戴着一顶同样油腻腻的幞头。他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小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震惊和一种看疯子似的荒谬。
“何方妖人?!”他猛地一声暴喝,声音洪亮得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带着浓重的、完全陌生的口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们脸上。
他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剑指夕阳那身格格不入的银灰色防护服和我身上同样材质奇特的衣物,又指向地上那堆时空坐标器的残骸:“穿得如此如此古怪!还带着这等妖器?!莫不是突厥派来的细作?快说!”
他一边吼,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悬挂的一根磨损严重的木制短棍上,色厉内荏。
我和剑指夕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质问弄得措手不及,身体本能地绷紧。剑指夕阳挣扎着想站起来解释,刚一动,那汉子立刻如临大敌,握着短棍的手又紧了几分:“别动!再动老子不客气了!说!你们是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语言识别系统在穿越过程中已经损坏,但我依稀能辨识出这汉子的口音——关中方言的雏形,混杂着官话的腔调。这里是唐朝,毫无疑问。我们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具体的时间、地点,更需要找到紫龙的线索。
“这位差爷,”我尽量放慢语速,模仿着古装剧里看到的腔调,忍着全身的疼痛慢慢站起身,同时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我们不是细作。我们是远方来的旅人,遭遇了劫匪,财物尽失,只余这身衣物。那些是家传的器物,已经损坏了。
汉子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们,目光在我们奇特的服装和地上那堆“妖器”碎片之间来回扫视。他显然没有全信,但神色稍有缓和。
“旅人?穿成这样?”他嗤笑一声,短棍却没有放下,“你们从哪个方向来的?可有路引?”
“我们从西边来,”剑指夕阳接口道,声音还有些虚弱,“路引也在遭遇劫匪时遗失了。差爷,敢问此处是何地界?今夕是何年?”
汉子皱起眉头,似乎在评估我们话语的真假。片刻后,他哼了一声:“此处乃是泾阳县衙后巷的柴房!今夕?自然是天宝四载!你们连这都不知道?”
天宝四载。公元745年。唐玄宗李隆基在位,距离那场颠覆盛唐的安史之乱,还有整整十年。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时间节点比预想的要早,这或许是个机会。
“原来是泾阳县,”我努力让语气显得恭敬,“我们确实迷失了方向。差爷,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稍作休整?我们愿意做些活计抵偿。”
汉子——看样子是县衙里的杂役或低级差役——又犹豫了。他盯着我们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短棍稍稍垂下:“罢了罢了,看你们也不似穷凶极恶之辈。不过穿成这样可不行,太扎眼。等着,我去给你们找两身旧衣裳换上。记着,莫要乱跑!若是被县尉老爷撞见,我也保不住你们!”
他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渐远。
我和剑指夕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更深的忧虑。
“天宝四载,”剑指夕阳低声道,他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正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紫龙的封印应该就在这泾阳县内。但具体位置,坐标器已经毁了,我们得自己找。”
“先活下去,”我环顾这间破旧的柴房,“弄清水源、食物、这个时代的货币和规则。然后我们需要一个理由留在这里,方便探查。”
不多时,那汉子回来了,手里抱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一套灰色短褐,一套青色襦裙,都是最常见的平民样式。
“换上吧,”他把衣服扔给我们,“旧的衣物和这些破烂,我先替你们收着。对了,我叫王二,是县衙里打杂的。你们叫什么?”
“我叫姚琳,”我接过衣服,“他叫阿夕。”
剑指夕阳嘴角抽了抽,但没反对。
“姚琳,阿夕,”王二点点头,“你们就先在这柴房住下,白天帮我做些劈柴、担水的粗活,管你们两顿饭。记住,少说话,多做事,尤其别在县尉老爷和主簿面前晃悠。他们最近脾气不太好。”
“为何?”我随口问道。
王二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紧张:“北边不太平啊。突厥人这两年又不安分了,边境常有摩擦。咱们泾阳虽在内地,但上头催得紧,要各县整备武库,清点粮草,预防万一。县尉老爷为这事,已经好几宿没睡好觉了。”
突厥。
这个词汇让我和剑指夕阳同时心中一凛。历史记载中,天宝年间唐朝与突厥确实冲突不断,最终在天宝四载后的几年里,唐军联合回纥灭亡了后突厥汗国。但在这个时间点,威胁依然存在。
换好衣服后,我们跟着王二走出了柴房。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后院,地面坑洼不平,堆着些杂物。院墙很高,墙头长着杂草。几间低矮的土房围在四周,看起来是衙役们的住处或仓库。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市井气息:炊烟、马粪、食物的味道,还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这就是大唐。活生生的大唐,不是史书上的几行文字,不是壁画上的绚丽色彩。它是粗糙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也是等级森严、危机四伏的。
王二给我们安排了最简单的活计——劈柴。柴房外堆着不少原木,需要我们劈成适合灶膛使用的柴火。这活计辛苦,但正合我意。体力劳动能让我们更快地适应这个时代的身体节奏,同时,劈柴的位置相对僻静,方便我们低声交流。
“紫龙封印的线索,”剑指夕阳一边挥动沉重的斧头,一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按照‘九龙诀’的记载,每个封印都与其所处朝代的气运核心相连。大唐的气运在长安。但紫龙的封印为何会在泾阳这个畿县?”
我擦去额头的汗水,大脑飞速检索着出发前记下的资料:“泾阳地理位置特殊,泾水与渭水交汇之处,是关中平原的咽喉。唐初,这里曾是突厥兵锋所指的要冲之一。有没有可能紫龙的封印,与某种‘镇压’有关?”
!“镇压”剑指夕阳若有所思,“龙脉镇守,护佑一方气运?如果真是这样,封印之地必然有特殊之处。我们得想办法探查县衙内外,特别是那些古老、不寻常的建筑或地点。”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一个穿着皂衣、挎着腰刀的年轻衙役匆匆跑进后院,脸色发白,冲着王二喊道:“王二!快!县尉老爷唤所有人去前厅!出大事了!”
王二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咋了?张哥,出啥事了?”
“粮仓!北营的粮仓!”衙役的声音带着颤抖,“昨晚昨晚闹鬼了!守仓的老吴头今早被发现昏死在仓门口,嘴里一直念叨着龙!紫色的龙!”
我和剑指夕阳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紫色的龙。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紫龙封印的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
王二和那衙役已经急匆匆往前院去了。我和剑指夕阳对视一眼,迅速放下斧头,混在其他听到动静赶来的杂役、衙役中间,跟着人流往前厅方向走去。
泾阳县衙的前厅比后院要气派不少,青砖铺地,梁柱粗壮,但同样显得陈旧。此刻,厅内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泾阳县的主要官吏——县尉、主簿、县丞——都面色凝重地坐在上首。县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庞瘦削,眼神锐利,此刻正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主簿是个圆脸胖子,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县丞则是个白发老者,闭目养神,看不出情绪。
厅内气氛压抑。王二这样的杂役只能站在最外围,我和剑指夕阳更是隐在人群阴影里,屏息观察。
“老吴头现在如何?”县尉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一个医官模样的人上前回话:“回县尉,已灌了安神汤,睡下了,但脉象浮乱,惊惧入心,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就算醒来,神志能否清明也未可知。”
“粮仓情况?”县尉转向一个武官打扮的人。
那武官脸色也很不好看:“卑职已带人查验。仓门锁具完好,并无撬动痕迹。仓内粮秣也无短缺。”
“无短缺?”主簿尖声道,“那闹的什么鬼?!莫不是老吴头自己发了癔症?!”
“并非如此,”武官的声音有些发干,“卑职在仓内确实看到了些东西。”
厅内顿时一静。
“何物?”县尉追问。
武官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是一些痕迹。仓内最深处,靠墙的地面上,有焦痕。不是火燎的那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形成了一圈古怪的纹路。另外,仓内温度比外面低不少,阴冷阴冷的,进去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寒。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守夜的兄弟说,昨晚子时前后,隐约听到过一声龙吟。”
“荒谬!”主簿拍案而起,“龙吟?你当这是神话志怪不成?!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意图不轨!说不定就是冲着粮草来的!”
“主簿大人稍安勿躁,”一直闭目的县丞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声音苍老却平稳,“此事蹊跷。北营粮仓乃军机重地,寻常贼人绝难潜入而不留痕迹。老吴头在县衙当差三十年,向来稳重,突发癔症的可能不大。至于龙吟”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民间自古有异兽护宝的传说。泾阳此地,古称‘池阳’,泾水之阳,水脉丰沛。有些古老的传闻,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县尉的手指敲击案几的速度加快了。他显然也在权衡。粮仓闹鬼,这事可大可小。若真是人为,必须揪出幕后黑手;若真是“异象”,则可能牵扯更深,甚至影响官声和仕途。
“此事严禁外传,”县尉最终下了决断,“王校尉,加派双倍人手看守粮仓,昼夜巡逻,任何可疑人等靠近,立刻拿下。李主簿,你带人仔细盘查近日县内有无陌生面孔、可疑行迹。赵县丞,劳烦您查阅县志古籍,看看有无类似记载或民间传说。”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违者重处!”
众人齐声称是,各自领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