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橙的下落,最终指向了泾阳城以西五十里,一个名为“野狐峪”的地方。
这名字在泾阳一带的民间传说里,本身就带着三分邪气。据说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时,一支溃败的叛军残部逃入此峪,被朝廷大军围困三月,粮尽援绝,最终尽数饿死在山谷深处。从那以后,野狐峪就成了不祥之地,白日里都少见人迹,只有成群的野狐在乱石间出没,夜晚更是鬼火憧憧,时有凄厉的嚎叫声传出,仿佛百年前的冤魂仍在谷中徘徊。
如今,这地方被一股新起的叛军占据了。
“头领绰号‘过山风’,本名刘霸,原是陇西一带的悍匪,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剑指夕阳将探子传回的情报摊开在桌上,那是我们用最后几块碎银从一个黑市情报贩子手里换来的,“三个月前,他趁着北境蛮族叩关、朝廷大军抽调边关的空当,裹挟了三四百流民,占了野狐峪,竖起‘替天行道’的旗号,实则劫掠过往商旅,勒索附近村镇,气焰一天比一天嚣张。”
我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形草图。野狐峪形如一个歪斜的葫芦,入口狭窄险峻,两侧皆是陡峭山崖,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峪内地势稍阔,但也是乱石嶙峋,沟壑纵横,易守难攻。而情报中特别标注的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峪内深处,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有一片“血橙园”。
“血橙”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意识深处的紫龙星舰微微震颤。
自从在天剑宗遗址核心的那座破败殿堂里,我们躲过了那声诡异的剑鸣,随后艰难地找到一条隐秘的甬道逃离后,紫龙的能量储备已经降到了真正的临界点。在过去七天里,它的基础扫描功能时断时续,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按照《南华丹经》记载,唤醒紫龙需要七种天地奇物。我们已经找到了“地脉之凝”沙参、“云崖之精”石斛,第三味正是“离火之魄”——血橙。
这种异果并非天然生成,而是需要特殊的地脉环境,加上人为培育。传说前朝时,有方士寻得地火灵脉交汇之处,以秘法嫁接培育,历经三代,方得此果。其果肉殷红如血,蕴含一丝精纯的离火精气,修士服之可淬炼经脉,增强火属功法。但对我们而言,它是修复紫龙星舰能量系统的关键引子。
“血橙园被‘过山风’视为祥瑞之地,派了亲信日夜看守。”陈夕的手指点在草图上的果园位置,“据情报说,他认为这些血红的果子能带来气运和力量,每日都要亲自巡视,闲杂人等靠近者斩。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
“防守有多严密?”我问。
“外围至少有十名守卫,分两班轮值。园内具体情况不明,但肯定有暗哨。”陈夕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过山风’本人可能不是普通的悍匪。”
我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探子说,他亲眼看见‘过山风’一拳打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而且速度极快,不像是纯粹的蛮力。”陈夕的声音压低,“我怀疑他可能修炼过某种粗浅的炼体功法,或者,服食过血橙。”
这个可能性让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过山风”真的通过服食血橙获得了超常的力量,那他的实力就远超普通悍匪。我们两个,一个只是外门弟子,一个虽有前世记忆但今生修为浅薄,再加上紫龙能量几近枯竭,正面硬闯无异于找死。
“只能智取。”我最终说。
我们制定了计划:扮作行商,以献宝为名求见“过山风”,伺机接近血橙园。为此,我们特意在泾阳城购置了一些看起来贵重实则廉价的“宝物”——几匹色彩鲜艳但质地粗糙的绸缎,几件做工精美的赝品玉器,还有一盒据说是海外奇香的香料。
但计划在第一步就险些夭折。
当我们牵着租来的驮马,带着“货物”来到野狐峪口时,立刻感受到了那股肃杀的气氛。峪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崖壁上搭建了简陋的望楼,隐约可见弓弩的寒光。一队穿着杂乱但眼神凶狠的喽啰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独眼汉子。
“干什么的?”独眼汉子手按刀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身上刮过。
陈夕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谄媚笑容:“这位好汉,小人是从泾阳来的行商,久闻‘过山风’大头领威名,特来献上薄礼,以求求个方便,日后路过宝地,能行个方便。”
他说着,示意我掀开驮马背上的箱子,露出里面那些“宝物”。
独眼汉子的目光在箱子里扫过,嘴角却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献礼?就这些破烂?”他随手抓起一匹绸缎,用力一扯,“刺啦”一声,那本就脆弱的绸缎应声而裂,“这种货色,也敢拿来糊弄我们大头领?”
我的心一紧。这些喽啰的眼力,比我们预想的要毒。
陈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到独眼汉子手里:“好汉息怒,这些只是表面货色,真正的宝贝得当面献给大头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包里是几块碎银,这是我们剩下的最后一点钱财。
独眼汉子掂了掂布包,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冷了下来:“当面?就凭你们?”他的目光再次在我们身上扫视,这一次更加仔细,最后停在了陈夕的手上。
那是一双练剑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虎口处更有长期握剑留下的厚茧。虽然我们已经尽量做了伪装,让陈夕穿上宽松的衣袍遮住身形,手上也涂了些泥土和草汁,但一些细节,终究难以完全掩盖。
“你这手”独眼汉子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峪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喽啰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在独眼汉子耳边低语了几句。独眼汉子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我们了,一挥手:“先把他们关起来!等老子处理完事情再审!”
我们被粗暴地推搡着,带进了峪口旁一个破旧的木棚。这棚子原本可能是堆放草料或关牲畜的地方,地上铺着霉烂的草料,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气味,令人作呕。木棚的结构简陋,墙壁是粗糙的原木拼凑而成,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棚顶铺着稀稀拉拉的茅草,有几处已经破损,露出外面阴沉的天光。
门外守着两个喽啰,眼神凶狠,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硬闯不行,得另想办法。”陈夕背靠着粗糙的木墙,压低声音说。他的目光扫过木棚的结构,最终停留在棚顶那几处破损的地方。“他们现在有急事,守卫不会太严密。等天黑,我们从上面出去。”
我点点头,也打量着这个临时牢房。木棚的门是用几块厚木板钉成的,外面用一根粗木杠闩住,不算牢固。但强行破门必然会惊动守卫,只能等机会。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我们能听到外面喽啰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偶尔还有远处传来的呵斥和鞭打声,显然叛军内部的管理极为粗暴。透过木墙的缝隙,能看到峪内深处的景象——乱石间搭建着几十个简陋的窝棚,中央有几堆篝火,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在喽啰的监视下劳作,搬运石块或削制木桩,像是在修建防御工事。
这些流民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显然是被胁迫的。而喽啰们则相对精壮,穿着虽然杂乱,但都配有兵器,行动间有一股煞气。
这个“过山风”,不是简单的土匪,他是在经营一个据点,图谋不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浓墨般的黑暗如同潮水,从山谷四周涌来,吞噬了崎岖的山影。叛军营地中央的篝火燃了起来,跳跃的昏黄光点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外面的守卫换了一次班,新来的两个喽啰似乎有些不耐烦,其中一个抱怨着天气冷,另一个则低声咒骂着今天没抢到什么油水。
陈夕对我使了个眼色。时机到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像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跃起,双手抓住棚顶一根横梁,身体悬空。他的脚精准地踩在墙壁上一处凸起的木节上,借力向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棚顶的茅草本就稀疏,有几处已经朽坏松动。陈夕用手指抠住一处破损的边缘,轻轻一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就被卸了下来。他继续扩大洞口,直到足够一人通过,然后像狸猫般钻了出去,身影瞬间融入外面的黑暗。
我留在棚内,屏息凝神,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棚外喽啰粗重的呼吸,能听到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紫龙的扫描功能已经彻底关闭,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感官。但前世在实验室培养出的专注力,今生修炼带来的五感增强,让我能在黑暗中捕捉到更多细节——风的方向,空气中湿度的变化,远处流民窝棚里压抑的啜泣声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变故发生了。
不是从陈夕那边,而是从营地的另一个方向——粮仓的位置。
起初是一缕细微的烟味,混杂在篝火的烟气中,并不明显。但很快,烟味变得浓烈,还夹杂着焦糊的气味。紧接着,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粮仓的方向跳跃起来,迅速蔓延,舔舐着干燥的木料和草料!
“着火了!粮仓!粮仓着火了——!”
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嘶吼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像一把刀子划开了黑暗的帷幕。
紧接着,是更响亮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叫骂!
“快救火!”
“水!快打水!”
“有人放火!抓奸细!”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死寂的黑暗被奔跑的人影、晃动的火把和惊恐的呼喊填满。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喧嚣声浪直冲云霄,在山谷间回荡,形成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氛围。
粮仓的火势蔓延得极快,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火光照亮了混乱的人群——喽啰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提着木桶去水坑打水,有的挥舞着衣物试图扑打火焰,更多的则是惊慌失措地叫喊着。那些被胁迫的流民也骚动起来,一些人趁机想要逃跑,但立刻被凶悍的喽啰砍倒,惨叫声混合在救火的喧嚣中,更加剧了混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棚外守卫的两个喽啰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短暂的迟疑后,其中一人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提着刀就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另一个喽啰则显得有些犹豫。他焦躁地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张望,显然心神已被远处的混乱牢牢攫住。但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没有立刻离开,只是不断地看向粮仓方向,又警惕地扫视四周。
机会稍纵即逝。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凝聚在肩部。棚门是用几块厚木板钉成的,外面只用一根粗木杠闩住,并不牢固。而刚才那个喽啰离开时,因为匆忙,木杠似乎没有完全闩死。
就是现在!
我后退两步,然后猛地向前冲刺,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狠狠撞向木门!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那根本就没有闩死的木杠直接飞了出去!
巨大的撞击力将门外那个猝不及防的喽啰直接撞翻在地!他发出一声痛呼,手中的刀也脱手飞出,在泥地上滑出几尺远。
我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扑上去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胸口,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抄起地上散落的一块坚硬土坷垃——那是从墙壁缝隙掉落的,有拳头大小,边缘锋利如石。
朝着他的太阳穴,狠狠砸下!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钝器击中肉体的闷响。身下的挣扎瞬间变得微弱,继而彻底瘫软不动。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涌入鼻腔。
我急促地喘息着,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手臂的颤抖。前世连鸡都没杀过的科研工作者,今生虽然经历了战斗,但如此近距离地、用如此原始的方式结束一个生命,依然让我的灵魂为之战栗。
但没时间犹豫。
我迅速扒下这喽啰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赭色号衣——这是叛军的统一服饰,虽然简陋,但能提供最好的伪装。号衣上还带着体温和汗臭味,我强忍着不适套在自己外面,又捡起地上那把刀。刀是普通的环首刀,刀身有些锈迹,但刃口还算锋利。
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黑暗,朝着之前探明的果园方向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