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媚娇没动。
她还在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盯出裂缝来。
“许主任,”她慢慢说,“你真以为我手上没东西?”
“有东西就拿出来。”许忠义收了笑,声音沉下去,“庄科长,我是督察处主任,你跟我说话——注意分寸。”
这话很重。
重到庄媚娇眼皮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许忠义什么位置
保密局奉天站一把手,她的顶头上司。
但她背后是叶翔之,是总局二处,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的尚方宝剑。
可剑再利,也不能明着砍自己人。
至少现在不能。
“我会查清楚的。”庄媚娇退后半步,语气软了些,但眼神更毒,“许主任最好真如所说那般清白。否则”
“否则怎样?”许忠义打断她,往前逼了一步,
“庄科长,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拆台的。奉天现在什么局面,你心里有数。窝里斗——死得更快。”
这话是警告,也是台阶。
庄媚娇听懂了。
她咬了咬牙,最后甩下一句:“我去找棒槌。但愿他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不会让许主任难堪。”
门“砰”地关上。
许忠义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她没证据。
有证据早掏出来了,不会玩这套虚的。
但她既然敢来诈,就说明她嗅到了味儿。
哪儿漏的风?
他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
烟雾升起来,像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
棒槌?
那小子被他敲打过一回,还敢来第二次?
不至于蠢到这地步。
于秀凝夫妇?
更不可能。
人都到漂亮国了,没理由自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庄媚娇自己查到的。
通过叶翔之的情报网,或者别的什么渠道。
这女人,比他想的还麻烦。
“孙师傅。”许忠义掐灭烟,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开了条缝,孙师傅那张木讷的脸探进来:“主任?”
“把棒槌带来。”许忠义顿了顿,“别走正门。爬窗户。”
孙师傅愣了愣,点头:“明白。”
窗户?
许忠义办公室在五楼。
但他知道孙师傅有办法。
那老头看起来像块木头,实际身手比猴子还灵。
十分钟后,许忠义正对着窗户发呆,玻璃外突然“啪”一声贴上来一张大脸。
惨白,扭曲,五官挤在玻璃上像摊煎饼。
“大哥!我来了!”
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但许忠义还是听清了。
他手一抖,烟掉在桌上。
“操。”
棒槌那张脸从窗户上揭下来的时候,许忠义差点抄起烟灰缸砸过去。
“你他妈”他压着火,“我让你走窗户,没让你扮鬼。”
棒槌从窗台翻进来,落地还算轻巧,拍拍身上的灰,咧嘴笑:“大哥,这不显得我身手好嘛!下回注意,下回肯定注意!”
许忠义懒得跟他扯。
他坐回椅子,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出来,像两条白蛇。
“人送走了?”
“送走了!”棒槌挺胸,“大姐和姐夫,飞机起飞的时候还冲我挥手呢!就是以后怕是见不着了。”
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有点唏嘘。
许忠义没接这茬。他盯着棒槌,眼睛像探照灯,照得棒槌浑身不自在。
“这事,”许忠义慢慢说,“你跟别人提过没?”
棒槌一愣:“没啊!大哥你交代要保密,我嘴巴严着呢!我发誓,连我梦里都没说漏嘴!”
“你爸妈早没了。”许忠义弹烟灰,“发誓找点靠谱的。”
“那那我对着我死去的二大爷发誓!”
许忠义摆摆手,没让他继续扯。
“可有人知道了。”他声音轻了,但更沉,
“于秀凝夫妇上飞机的事,庄媚娇——今天刚来的那个女特务,她知道了。”
棒槌眼睛瞪圆了:“不、不可能!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
“所以我在问你。”许忠义打断他,
“你确定,那天在机场,没跟任何人提过?没喝酒吹牛?没在哪个相好面前显摆?”
“没!真没!”棒槌急了,“噗通”一声跪下来,脑袋往地上磕,“大哥你信我!我要说了,让我天打雷劈,让我出门就被车撞,让我”
“行了。”许忠义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拍拍他肩膀,“起来。没怀疑你。”
棒槌抬头,眼圈都红了:“那那是谁说的?”
“不知道。”许忠义走回窗边,看着外头昏沉沉的天,“所以才问你——那天机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生面孔?或者看着像特务的?”
棒槌皱着眉,使劲想。
那天他全副心思都在于秀凝和陈明身上,端茶送水、开路清场,忙得像陀螺。
周围人?他真没注意。
“好像没有。”他声音虚了,“大哥,我”
“行了。”许忠义没让他说完,“你回去吧。晚点,庄媚娇可能会去找你。”
棒槌刚站起来,腿又软了:“找、找我?”
“她肯定要审你。”许忠义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就说——是我让你送的人。”
棒槌傻了:“大哥,这这不合适吧?这不是把你卖了吗?”
“让你说你就说。”许忠义语气不容商量,
“但别说得太痛快。跟她讨价还价,要钱,要好处,演得像一点——你以前不是挺会这套?”
棒槌咽了口唾沫:“那那我真说了?”
“说。”许忠义顿了顿,“记住,你越把我供出来,她越不会怀疑我。”
棒槌脑子转不过弯,但大哥这么说了,他照做就是。
“那我捞点什么?”
“随便。金条,美金,哪怕她答应给你个官做——反正她活不久了,承诺兑现不了。”
许忠义说得轻描淡写,“去吧。从窗户走,别让人看见你从我这儿出去。”
棒槌点点头,扒着窗台又翻了出去,动作比来的时候麻利多了。
许忠义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叹了口气。
“孙师傅。”他朝门外喊。
门无声开了,孙师傅那张木头脸探进来。
“跟着他。”许忠义说,
“庄媚娇的人如果动手,保他命。但别打死人——庄媚娇不能死在我们手上。”
孙师傅点点头,关上门,脚步轻得像猫。
屋里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