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义站了一会儿，看了眼手表。
下午三点十分。该走下一步了。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赵云飞在机要室坐立不安。
身上的伤还在疼，脑子里更乱——刚才在小巷里那声枪响，那个铁塔般的身影，还有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商会会长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张网，有人在下头拉，但他看不清拉网的是谁。
“赵干事。”有人拍他肩膀。
赵云飞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保卫科的老王。
“许主任找你。”老王说，“让你现在过去。”
许主任。
许忠义。
保密局奉天站一把手，特务头子。
赵云飞后背瞬间冒汗。
找我？
为什么？
我暴露了？
不可能那些见过我脸的警察都死了，会长也失踪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可能，每一种结局都是他被押进刑讯室。
但他没得选。
“好。”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这就去。”
老王领着他穿过走廊。
司令部里人心惶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想跑”。
炮火声越来越近，像死神在敲门。
处长办公室在五楼。
老王送到门口就走了，赵云飞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他敲了敲门。
“进。”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赵云飞推门进去。许忠义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许处长。”赵云飞站定，“您找我？”
许忠义放下文件，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赵云飞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了一遍——从里到外，骨头缝里的秘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坐。”许忠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云飞没坐，站着没动。
许忠义也不勉强，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赵干事，来奉天几天了？”
“两天。”
“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
“还行？”许忠义笑了，笑得很淡，“被警署的人追着打，差点死在巷子里，这叫还行？”
赵云飞心脏骤停。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
“许处长，我不明白”
“你明白。”许忠义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桌子对面，“看看这个。”
赵云飞盯着那封信，没动。
“放心，没毒。”许忠义点了支烟，“是你那位会长朋友留给你的。”
赵云飞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走过去，拿起信，拆开。
熟悉的字迹。会长的。
信不长，写了他如何被救、如何脱身，最后一句是：“救我的同志可信，望配合。
同志。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赵云飞的眼睛里。
他抬起头，看着许忠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现在能坐下聊了？”许忠义指了指椅子。
赵云飞慢慢坐下，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你”他声音干涩，“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许忠义吐出一口烟，“重要的是——你要不要配合我，除掉庄媚娇。”
庄媚娇。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赵云飞脑子里。
那个女魔头，组织的头号敌人，他在训练时就听过她的“事迹”——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栽在她手里的同志，能凑一个加强连。
“她来奉天了？”赵云飞声音发紧。
“今天刚到。”许忠义弹了弹烟灰，“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麻烦，怀疑我跟地下党有染。”
“那你”
“我没事。”许忠义摆摆手，“但她必须死。死在奉天，死在你的手上——或者，死在‘地下党’的手上。”
赵云飞听懂了。
借刀杀人。这把刀，是他。
“你要我怎么做？”
许忠义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庄媚娇的行程。明天下午三点，她会去东大街的‘福源茶楼’见一个线人。那是条死胡同，茶楼后头没路。”
赵云飞看着那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路线，甚至庄媚娇可能带的随从人数。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因为我让她知道的。”许忠义笑了，“那个线人，是我安排的。她会觉得这是一条大鱼，一定会亲自去。”
赵云飞后背发凉。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连对手怎么走、怎么想，都捏在手里。
“可我怎么动手？”赵云飞问，“她身边肯定有人，我”
“你不需要动手。”许忠义说，“你只需要在她到茶楼之前，让‘地下党’在那里设伏。当然，‘地下党’是你的人——或者，是你临时‘招募’的人。”
“临时招募？”
“奉天城现在，想找几个恨特务的人，不难。”
许忠义掐灭烟，“警署胡队长手下那些死了兄弟的警察，商会楼附近被搜刮过的商户，甚至——被庄媚娇‘误伤’过的普通百姓。你给他们枪，告诉他们目标是谁，他们就会扣扳机。”
赵云飞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过这个计划。
可行，但风险极大。
一旦失手，庄媚娇会反扑，许忠义会暴露，他自己更是死路一条。
“你在犹豫。”许忠义看着他，“觉得太险？”
“是。”赵云飞老实承认。
“那就换个角度想。”许忠义站起来，走到窗边，
“庄媚娇不死，她会继续挖。挖到我，挖到你，挖到九十九号——挖到所有潜伏在奉天的同志。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他转过身，背光，脸藏在阴影里。
“赵云飞，打仗没有稳赢的局。有时候，你只能赌。赌对了，奉天少个祸害；赌错了”他顿了顿，“我陪你一起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赵云飞听出了分量。
他盯着许忠义看了很久，最后，重重点头。
“我干。”
“好。”许忠义走回桌前，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要联系的人的名单和地址。记住，接触他们的时候，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会长留下的资源。”
赵云飞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里又是一惊。
上面的人，有警察，有商户，甚至还有两个司令部后勤处的士兵。
这个男人，到底在奉天埋了多少棋子？
“许处长。”他收起名单，站起来，“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你继续当你的赵干事，我继续当我的许主任。”许忠义打断他，
“咱们没见过这面，没说过这话。懂？”
赵云飞懂了。
他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许忠义叫住他。
赵云飞回头。
“小心点。”许忠义说，“庄媚娇不是傻子。她如果嗅到味儿，可能会提前收网。”
“明白。”
门关上。
许忠义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今晚的第三支烟。
窗外，天色渐暗。
奉天城的最后一夜，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