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义的眼睛亮了。
饿的时候娘来了,想吃饭厨子到了。
这哪是胡队长?
这是及时雨宋江,是圣诞老人,是老天爷派来的散财童子!
“胡队长?”许忠义坐直身子,脸上挂起职业假笑,“有事?”
胡队长站在那儿,搓着手,像第一次见丈母娘的小伙:“许主任,我刚得着个信儿——关于地下党的。”
“哦?”许忠义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仔细说说。”
胡队长一五一十交代了:庄媚娇,那个死得挺惨的特派员,临死前给了他个线索
一个叫“棒槌”的平民,可能知道些什么。
他私自把人放了,现在后悔了。
许忠义静静听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那个特派员,”他弹掉烟灰,“死了。”
“啥?!”胡队长眼睛瞪得像铜铃,“才一天!”
“所以那个棒槌,”许忠义慢悠悠地说,“可能真有问题。”
胡队长转身就要走:“我这就去抓人!严刑拷打,不信他不招!”
“等等。”
许忠义叫住他,脑子里飞快盘算。
棒槌?小角色。
眼前这二傻子?大宝贝。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胡队长,我这儿有个更大的功劳——想不想要?”
胡队长咽了口唾沫。
“明天晚上,码头。”许忠义每个字都像钩子,“有一艘船,地下党的补给船。上面装的,可能是药品,可能是武器,可能是决定前线胜负的东西。”
他停顿,观察胡队长的反应。
那傻子的呼吸变重了。
“如果你能把那船烧了,”许忠义笑了,像魔鬼在推销天堂门票,
“功劳多大,你自己想。到时候别说升官。
你想调去南京、上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奉天城现在什么情况?
火药桶。
聪明人都在找退路。
胡队长不聪明,但他怕死——这就够了。
“许主任说笑了,”胡队长嘴上谦虚,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我哪配”
“配!太配了!”许忠义一巴掌拍在桌上,“奉天城现在谁最有能力?你胡队长!谁最有胆识?你胡队长!这事儿非你不可!”
胡队长被夸得飘飘然,脸都红了。
许忠义继续加码:“这消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事成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懂吗?”
“懂!懂!”胡队长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嘴巴最严!”
许忠义差点笑出声。
严?
你胡队长要是能保守秘密,母猪都能上树。
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保密到明天晚上就行。
之后?
之后你就没机会说话了。
“去准备吧。”许忠义摆摆手,“多带人手,做得干净点。”
胡队长鞠躬,倒退着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关上。许忠义终于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二傻子啊二傻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船烧了,货没了,周副部长怪谁?
怪你胡队长啊。
到时候我再让赵云飞把你“处理”掉——死无对证,完美。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枚钥匙。黄铜在掌心冰凉。
二十根金条。一艘船的货。
周副部长的脸。
这买卖,值。
胡队长回到警局,走路都带风。
“集合!都给我集合!”
手下们迷迷糊糊聚过来。
胡队长背着手,在人群前踱步,像将军检阅部队。
“明天,有大事。”他故意停顿,享受众人期待的目光,
“都给我打起精神,子弹上膛,家伙备齐——具体任务,到时候通知。”
陈玉婷站在人群边缘,眉头微皱。
她太了解这个上司了。
莽夫一个,但从不这么兴师动众。
一定是许忠义给了他什么甜头。
可许忠义那人她想起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背后却像深渊。
不对劲。
她借口上厕所,溜出警局,直奔司令部。
“许主任,”她推开办公室门时,还在喘气,“胡队长在召集人手,几十号人,可能要搞大动作。”
许忠义正在泡茶,动作慢条斯理:“我知道。”
“万一他是要围剿地下党”
“让他去。”
陈玉婷愣住了。
许忠义递给她一杯茶:“玉婷啊,有时候看戏,就得让演员自由发挥。你回警局,盯着他就行——但别拦着。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
“可是”
“没有可是。”许忠义的笑容温柔又危险,“这是命令。”
陈玉婷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接过茶杯,茶水滚烫,但她握得很稳。
“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
许忠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
奉天城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洇开。
明天晚上,码头会有一场大火。
胡队长会像个英雄一样冲在最前面——然后成为替罪羊。
周副部长的货会灰飞烟灭——而他会收到一份“暴徒袭击,货物尽毁”的报告。
至于那二十根金条?
那是辛苦费,该拿。
他哼起小调,这次是《何日君再来》。
调子慵懒,缠绵,在渐渐暗下去的办公室里飘荡,像为某人提前奏响的挽歌。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嘴角上扬,眼睛里却结着冰。
这场戏,所有演员都已就位。
而他,既是导演,也是观众,还是——最终赢家。
他端起茶杯,对着虚空举了举。
“敬明天。”
茶水一饮而尽。有点苦,但回甘。
就像这世道,苦是常态,甜得自己找。
而他许忠义,最擅长的就是在苦汤里捞糖——连锅端的那种。
夜幕彻底降临。
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
而某些人的心跳,正在暗处加速跳动,为明天那场大火,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货物,为那些注定要流淌的血。
许忠义关掉台灯,融入黑暗。
钥匙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那是二十根金条的重量。
更是整艘船的重量。
他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