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任!”他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三跳,
“我那船上装的不是大白菜!是够一个师撑半个月的紧俏货!二十根黄鱼?你当我要饭的?!”
许忠义眼神倏地冷了。
给脸不要脸是吧?行,那咱们就撕开脸皮聊。
他慢悠悠往后一靠,那股子鹌鹑样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山崖上盯猎物的鹰。
“周副部长,”声音凉得像腊月井水,
“话得说清楚。当初您求到我头上,说的是‘让船过码头’,可没说‘保船平安’。我是保密处长,不是您私人镖局的趟子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虚虚一点:
“船为什么烧了?因为有人把消息漏给了对面。这人在咱们司令部里藏着,像根刺扎在肉里。您现在该琢磨的,是怎么把这根刺挑出来——而不是在这儿跟我拍桌子瞪眼,显得您多能耐似的。”
周副部长喉咙里像卡了颗核桃,张着嘴“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句整话。
那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跟开了染坊一个色系。
许忠义见火候到了,又往话里掺了点温开水:
“当然,同僚一场,我也替您着急。这么着,您要是愿意,我帮您指条路——机密室。所有要紧情报都得从那儿过,要是真有内鬼,准在那儿留下痕迹。”
这话像根针,噗嗤扎进周副部长胀气的脑壳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好!好得很!”他手指头颤巍巍指着许忠义,“等我揪出那只老鼠,再回来跟你算总账!”
门被摔得震天响。
许忠义听着脚步声远去,嘴角慢慢扯出个弧度。
就这水平?脑子怕是还没核桃仁大。
机密室的门被周副部长一脚踹开时,里头十几个文书齐刷刷抬起头,活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都给我停手!”
周副部长背着手踱进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声像是催命鼓。
“昨晚上码头那艘船,烧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船上装的什么,你们有些人心里清楚。前线弟兄等着救命的东西,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化成灰了。”
他顿了顿,眼珠子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为什么烧?因为有人把开船时间、停靠位置,全卖给了对面。这人现在,就藏在咱们这群人里头。”
空气凝固了。有人开始冒汗,有人手指头在发抖。
“现在,”周副部长笑了,那笑像刀片刮骨头,
“碰过这条情报的,自己站出来。我数三个数。要是让我揪出来——”
他从腰后掏出那把锃亮的勃朗宁,轻轻放在桌上。
“三。”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文书腿一软,差点跪下。他三天前确实经手过那份航运调度表——可他就是个抄录的,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泄密啊!
“二。”
又一个人挪了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录事,嘴唇哆嗦着。
“一。”
最终站出来的,一共六个。三男三女,排成一排,像刑场上等着吃枪子儿的。
周副部长绕着他们走了一圈,鼻子里哼出声冷笑:
“都是党国的老人了,我给个机会。谁干的,现在认,我保他留条命。不认?”他抓起枪,咔嚓一声上了膛,“地牢里那些新鲜玩意儿,正好缺人试试。”
六个人面面相觑。
认?
认什么?
他们连船装的是什么都只知道个大概!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爬得人心脏都要停跳。
周副部长最后那点耐心耗干了。
他一挥手,门外冲进来十几个兵,枪口齐刷刷抬起。
“带地牢去。分开审。辣椒水、老虎凳、电椅子,挨个伺候。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刑具硬。”
哭声瞬间炸开了。有人瘫在地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冤枉。可那些当兵的像拖麻袋一样,把人一个个往外拽。眼镜文书挣扎时眼镜掉了,镜片在地砖上碎成雪花。
剩下的人缩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出。
周副部长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忽然换上一副和蔼面孔:
“大家别怕。党国眼睛是雪亮的,只抓该抓的人。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做事,我保证——”他拖长了调子,“你们安全得很。”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可场面话总得说。
底下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笔尖在纸上划拉,却没人真在写什么。
谁不知道?
奉天城早就成了个快漏光的筛子,地下党的影子在每条巷子里晃荡。
安全?
呸,能活到明年开春都算祖坟冒青烟。
周副部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皮鞋声渐渐远去,方向正是西头那栋阴森森的地牢楼。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机密室死一般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传染开来,成了满屋子的压抑呜咽。
窗户外头,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雷——要变天了。
而地牢那边,惨叫声恐怕要到后半夜才会停。
那个被拖走的眼镜文书,早上还跟同事说,发了饷要给乡下老娘捎条棉裤。
现在棉裤不用捎了,他自己能不能穿上一件整衣裳出地牢,都得看周副部长今晚审人的“兴致”。
许忠义在楼上办公室泡了壶新茶,听着远处隐约的动静,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
“蠢货,”他对着空气举了举杯,“抓吧,使劲抓。把水搅得越浑,我才好摸鱼啊。”
茶香袅袅里,他眯起眼睛,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
而此刻地牢深处,一场大戏也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