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铁门被推开时,声音像是锈死的齿轮在碾磨骨头。
周副部长押着六个人走进去,那股气味先扑了上来
不单是血腥和霉味,更像是时间在这里腐烂后散发出的、一种介于铁锈和腐肉之间的叹息。
墙壁上的煤油灯跳动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在石墙上演出无声的皮影戏。
六个报务员一进来就僵住了。
他们没来过,但都听说过这个地方。
在司令部的传闻里,这里有个绰号叫“碎骨屋”。
有人说进来的人至少要留下半条命,有人说出去的人走路姿势都会变。
不是生理上的,是灵魂被重新组装后,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往阴影里靠。
“周副部长,冤枉啊!情报真不是我漏的!”
“放了我吧,我对党国忠心耿耿——”
求饶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周副部长没急着说话。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火盆边,从炭火里抽出一根铁棍。
铁棍通体透红,热度让空气都扭曲了,光线透过那层热浪看人,每个人都像在水底晃动。
“跟你们没关系?”周副部长把铁棍举到眼前,透过那片红色看他们,“那情报是我泄露的?”
他说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地牢拢音,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回响撞着回响。
“交代了,就能走。”铁棍缓缓移动,红光照过一张张惨白的脸,“不交代——”
他没说完。但铁棍前端一滴融化的铁水滴落,砸在石板上,“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缕白烟。
那声音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是他!昨天他最后一个离开机要室!”
“胡说!王麻子前天还偷偷抄录电文,我亲眼看见的!”
“你放屁!我那是工作记录——”
六个人瞬间乱成一团,互相指着鼻子,唾沫星子在红光里飞溅。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把锅甩出去,越快越好,越远越好。那场面,像极了网上那些翻车现场——主播互相爆黑料,恨不得把对方祖坟都刨出来证明自己清白。
周副部长就这么看着。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
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冷,像冬天凌晨的玻璃窗,外面热闹,里面的人其实早就知道结局。
“好。”他终于开口。
就一个字。地牢瞬间安静。
“既然都不想当那个老实人——”周副部长把铁棍插回火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就别怪我上强度了。绑了,分开关。”
手下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六个人被拖向不同的牢房,哭喊声、挣扎声、铁链摩擦声混在一起。
有个戴眼镜的瘦子腿软得站不住,直接被两个人架着走,眼镜掉在地上,被一脚踩碎,镜片碎裂的声音在喧闹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副部长指了指其中一个:“先审他。”
被点到的那个瞬间瘫了。那是机要室最年轻的报务员,叫小李,才二十二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
他被拖到周副部长面前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副部长……我真什么都不知道……我娘还在老家等我寄钱……我不能死在这儿啊……”
他说话时嘴唇哆嗦,每个字都在抖。
周副部长蹲下身,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拍了拍小李的脸。
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受惊的动物。
“我信你。”他说,“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你们每个人我都信。”
小李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但我得知道,”周副部长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这两天,你见了谁,听了什么,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不该说的话?”
“没有!真的没有!我下班就回宿舍,门都不出——”
“啧。”周副部长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下摆,“你这答案,我不爱听。”
他转身,背对着小李,朝手下摆了摆手。
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
“上活儿吧。”
四个字。轻飘飘的。
小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刑架上。
皮带扣死,手腕脚腕被铁环锁住。
有人从墙上取下鞭子——不是普通的皮鞭,是那种浸过盐水、晾干、再浸、反复十几次的牛皮鞭,鞭梢散开,一抽下去就是一片血点。
“周副部长!冤枉啊——啊!!”
第一鞭抽下去,惨叫声撕破了地牢的沉闷。
然后是第二鞭,第三鞭。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很特别,不是“啪”,是“噗”,像湿布甩在石板上。
每一声都伴随着更凄厉的惨叫。
其他牢房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对着墙壁喃喃祈祷——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周副部长没看行刑过程。
他走到地牢角落的一张旧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缓缓上升,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他抽得很慢,每吸一口,就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惨叫声成了背景音。
像某种残酷的白噪音。
同一时间,许忠义的办公室里是另一个世界。
周副部长走后,许忠义没急着动。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三分钟,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黄昏。
夕阳把老建筑的屋顶染成橘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一派宁静——如果不看街上那些巡逻的宪兵和偶尔疾驰而过的军车的话。
许忠义点了支烟,没抽,就夹在指间任它燃。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飘落,在深色地毯上碎成一片灰白。
他想起刚才和周副部长的对话。
每一句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自己的表情、语气、停顿,对方的反应、眼神、那些没说出口的怀疑。确认没有破绽,才微微松了口气。
棋盘已经摆好了。
胡队长这颗碍事的棋子被清掉,周副部长被引向错误的方向,地牢里那几个报务员。
许忠义心里清楚,他们确实无辜。但乱世里,无辜是最不值钱的属性。
“快了。”他低声自语,烟终于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就快了。”
等大军压境,里应外合,这座城就能换个颜色。
他这些年在黑暗中铺的路、埋的线、做的局,都会在那一刻亮起来。像冬天荒野里的引火线,一路烧向终点。
正想着,门响了。
“咚咚。”
两下,不轻不重。
许忠义挑眉。今天访客确实多。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标准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请进。”
门开,进来的是赵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