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准备告辞。
津城初来乍到，他还有太多事要摸清。
地下党的任务像悬在头顶的剑，他得先看清剑柄握在谁手里。
“许主任留步。”
安部长叫住他，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热情，
“今晚七点，汇春歌舞城有个舞会。您一定要来——算是给您接风洗尘，也正好认识认识津城的朋友。”
拉拢。
赤裸裸的拉拢。
许忠义只思索了三秒。
“安部长盛情，不敢推辞。”
舞会？
好啊。
正好看看津城这潭水，底下都藏着什么鱼鳖虾蟹。
他许忠义别的本事没有，认人记脸，过目不忘。
这些面孔，将来或许都是筹码。
“七点整，我派车去接您。”
“恭候。”
许忠义转身离开，步伐不疾不徐。
他能感觉到背后安部长的目光，像蜘蛛丝一样粘在他背上。
门关上的瞬间，安部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变质，变成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算计的诡异神情。
许忠义……“店小二”的名声，他早就如雷贯耳。
上海滩的摇钱树，点石成金的手段。
现在这棵树挪到了津城，不从他身上薅下几层金叶子，他安某人岂不是白混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许忠义陷进椅子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开始复盘。
李涯的死，板上钉钉。
接下来，是该联系余则成了。
那位老同学，谨慎得像在刀尖上跳舞的猫，想和他接上头，得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
不急。
许忠义吐出一口烟。猎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耐心。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熟悉的嗓音——
“云队长，牛逼啊！一个小队就把叶家母女捞出来了！现在弟兄们提起您，那都是这个！”拇指竖得老高。
“运气，都是兄弟们敢拼。”
许忠义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这声音……这语调……
燕双鹰？！
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许忠义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余则成在这，燕双鹰也在这
虽然他现在还顶着“云精明”的皮。
津城这宪兵司令部，干脆改名叫“地下党秘密基地”算了。
安部长这帮高层，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卧龙凤雏齐聚一堂，他们还搁这儿做梦呢？
双喜临门。
不，是三喜临门——李涯马上要凉，余则成在暗，燕双鹰在明。
以后在津城，他许忠义不敢说横着走，至少……可以斜着走。
但他没动。
现在还不到和燕双鹰碰面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亲眼看着李涯咽气。
他拿起电话，调了安部长签字的手令，直接派人去保密局情报站提人。
半小时后，李涯被押了进来。
这个男人脸色苍白，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惯有的锐利和警惕。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但许忠义听得出底下那丝颤音。
进了宪兵司令部，没人能不慌。
尤其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稽查处，阎王殿前站岗的恶鬼，被他们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押送的人像哑巴，手像铁钳。
门开了。
安部长和许忠义一前一后走进来。
“李秘书，别来无恙啊。”
安部长的声音拖着长腔，阴阳怪气。
李涯肩上的钳子松开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飞快地在安部长和许忠义之间扫视。
“安部长，这是什么意思？我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
安部长冷笑，
“你本事不小啊李涯。盛乡怎么死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李涯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盛乡？他……他不是早就……”
李涯的脑子在飞转，脸上却迅速堆起困惑和委屈，
“安部长，这话从何说起？我杀他？我有什么理由杀他？这是污蔑！”
“污蔑？”
安部长把那张纸甩到他脸上，
“你自己看！白纸黑字！”
李涯抓起纸，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行字。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纸上不仅咬死了他杀盛乡，还把动机、过程写得清清楚楚——简直像有人在现场拍了纪录片。
“这是假的！安部长，这绝对是伪造的！”
李涯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我跟了吴站长这么多年，您多少听说过我吧？我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吗？”
许忠义在一旁，心里直摇头。
安部长啊安部长，您跟他废什么话？
证据在手，直接拖出去毙了不就完事了？
怎么，还想跟他聊聊人生理想？
还是准备替他写份遗书？
果然，安部长不耐烦了。
“李涯！”
他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你身为党国干部，滥用职权，贪赃枉法，蓄意杀人——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他一挥手。
门外又进来三个人，黑衣，面无表情，眼神像看死人。
“押到后山树林，”安部长一字一顿，“立即枪决。”
枪……决？
李涯如遭雷击。
盛乡的死都过去多久了？为什么突然被翻出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不服！这绝对是个局！
“安部长！您是不是听了小人谗言？！”
李涯挣扎起来，两个黑衣人差点没按住他，
“这证据来源可靠吗？是不是有人想借您的手除掉我？！您想想，谁最想我死？！”
许忠义暗暗点头。
聪明。
不愧是能跟余则成周旋那么久的对手。
临死前还能想到这一层。
可惜啊，没用。
“李秘书，”
许忠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李涯耳朵里，
“别挣扎了。这是陆桥山——陆处长，临死前亲笔写下的证据。他用命换来的东西，能是假的吗？”
这句话，是说给李涯听的，更是说给安部长听的。
安部长的脸色果然更冷了几分。
“还等什么？！”他冲手下怒吼，“执行命令！”
“是！”
李涯被拖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他嘶哑的喊叫：
“安部长！我是被陷害的！有人要搞我！您明察啊——”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