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忠义回到司令部时,燕双鹰正在跟几个参谋聊天。
“陈建明同志,”
许忠义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来我办公室一趟。”
燕双鹰身体一僵
陈建明是他现在的化名。
办公室里,许忠义把钥匙扔给燕双鹰:
“边江路35号,废弃仓库。你要见的人在里头。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燕双鹰接住钥匙,手心出汗。
“什么人?”
“去了就知道。”
许忠义已经低头看文件了,那意思很明显:话已至此,好走不送。
燕双鹰推开仓库门时,闻到了灰尘和霉味。
然后他听到了“呜呜”声。
循声望去,地上捆着个人。
燕双鹰走近,看清那张脸时,呼吸一滞。
陈建明!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纵队被看管吗?
燕双鹰扯掉陈建明嘴里的布,枪已经抵在对方太阳穴上。
“你怎么逃出来的?”
燕双鹰声音冷得像冰。
陈建明笑了,笑得猖狂:“就那几个饭桶,也想看住我?”
燕双鹰也笑了:“行,你有本事。可惜,津城只能有一个陈建明。”
枪声在仓库里回荡,闷闷的,像谁在敲破鼓。
血溅到燕双鹰脸上,他没擦,只是看着地上渐渐扩散的那片暗红。
燕双鹰原本想一走了之。
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许忠义那人,行事诡异,谁知道他会不会来检查?
要是看见尸体还在这儿,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等天黑透,燕双鹰用草席把尸体一卷,扛上肩。
真沉。
他趁着夜色溜出城,在乱葬岗找了块空地,开始挖坑。
铁锹砸在土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像在给谁敲丧钟。
月光惨白,照得他影子拉得老长。
燕双鹰一边挖一边想: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老子堂堂特派员,现在干起埋尸的活了。
但想归想,手上没停。
坑挖好了,他把尸体推进去,填土,踩实。
最后还在上面撒了层枯树叶。
做完这一切,燕双鹰点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谁的魂魄。
他看着那座新坟,突然想起许忠义那张脸。
那家伙现在在干嘛?
睡觉?
还是又在谋划什么?
燕双鹰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管他呢。
这世道,能活过今天,再说明天的事吧。
他转身回城,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许忠义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津城的夜色。
远处有几点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他知道燕双鹰已经处理完了。
孙师傅在仓库附近盯着,回来汇报了。
事情按计划进行,可许忠义心里并不轻松。
陈建明能逃出来,说明纵队那边有问题。
更大的可能是,这条线上还有别人。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个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时间、地点,像一张巨大的网。
许忠义在其中一行画了个圈:冯文朗。
这个人,得尽快见见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像鱼肚皮。
津城又要醒了,带着它所有的秘密和算计。
许忠义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这场戏,还长着呢。
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午夜格外清晰。
燕双鹰把卡车停进修理厂后院时,墙头野猫叫了一声。
他关车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过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馄饨摊的灯笼在风里晃。
“还是大意了。”
他抹了把脸,指尖沾着城外带来的泥土。
其实哪有什么万无一失。
干这行的都明白,能活着从一次任务回来,七分靠本事,三分靠老天爷赏脸。
今晚老天爷可能打盹去了。
城门口槐树下那个撒尿的汉子,燕双鹰瞥见时已经来不及躲。
只瞧见个佝偻背影,系裤腰带时往他这边偏了偏头。
“看见就看见吧。”
燕双鹰推开修理厂办公室的门,从铁皮柜里摸出半瓶烧刀子,
“难不成全城搜捕一个‘半夜进城的人’?”
他灌了口酒,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桌上摊着津城地图,红蓝铅笔标记着二十三处城防工事。
叶洪开那张图纸他见过一次。
就一次,在叶家书房,老狐狸只展开三十秒就卷了起来。
“比从狐狸嘴里掏肉还难。”
燕双鹰往后一仰,椅子吱呀作响。
窗外天快亮了。
黄云龙有个毛病:闻到腥味就睡不着。
所以当那个叫马三的侦缉队员哆哆嗦嗦站到他面前时,他正用象牙签剔牙缝里的肉丝。
“背、背影,往南……”马三比划着,“个子挺高,走路带风,像练家子。”
“像练家子的人津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黄云龙把牙签弹进痰盂,
“你大半夜蹲城门口干什么?”
马三腿一软:“我、我媳妇回娘家,我等等她……”
“放屁。”
黄云龙笑了,“你是去赌坊输了钱,不敢回家吧?”
马三噗通跪下了。
黄云龙绕到他身后,皮鞋尖碰了碰他屁股:
“起来。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去城南,把这人找出来。找着了,赌债我帮你还。找不着……”
他顿了顿,
“你就去守三个月茅房。”
等马三连滚爬爬出去,黄云龙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
翻开最新一页,用红铅笔写下:七月廿三,子时,单人入城,疑与近日地下电台活动有关。
写罢他起身走到窗边。稽查处的院子种着两棵梧桐,叶子黄了。
黄云龙忽然想起件事。
如果是出城埋尸,会不会留下痕迹?
“来人!”他转身抄起外套,“去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