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那天其实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许忠义一进门,他就知道,对方不是来喝茶叙旧的。
窗外风声很轻,屋里却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许忠义站在他对面,没有摆架子,也没有绕弯子,语气反而出奇地平缓。
“则成,我今天来,只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不是独木桥。”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在余则成肩头轻轻一按,动作很短,却意味深长。
“有人跟你在一条线上。”
“而且,不止一个。”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版本,有的是拉人下水,有的是递刀试胆。
可许忠义说得太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实。
“你要是心里还犯嘀咕,”许忠义继续道,“我可以现在就发电,请上面直接确认我是谁。”
发电。
高层。
这两个词像是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余则成心里迅速评估——信七成,已经是极限了。
他潜伏这么多年,最大的生存法则就是一句话:谁的话都只能信一半。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抬眼看着许忠义,眼神里写满了审视。
“我不急着要你表态。”
许忠义像是早就料到,“等你确认我的身份,再谈配合不配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位置太敏感了,要不是‘五二七’这条线真出了问题,我不会冒险来找你。”
说完,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今晚,会有人让你明白我是谁。”
“我信你嘴够严。”
门关上了。
余则成却迟迟没动。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
许忠义离开后,本打算直接回家。
车刚启动,他却猛地想起,一份重要材料还落在办公室。
犹豫了一秒,他还是掉头返回。
有些麻烦,从来不是你主动找的,是它自己撞上来的。
重新回到司令部,走廊里灯光昏暗。
路过侦缉处处长办公室时,他无意中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尸体的身份确认了吗?”
“已经查清楚了,黄处长。”
“死者叫云建明。”
许忠义脚步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云建明?”
黄云龙显然有些意外,“是不是那个救过叶琳娜母女、后来在城里开修车厂的?”
“对,就是他。”
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事情开始变味。
“你确定没查错?”
“目前能挖出来的,就这些。”
名字不多,但分量不轻。
黄云龙显然已经在脑子里开始重新排列线索。
“行了,你先下去。”
“接下来我自己盯。”
许忠义没有再听下去。
他知道,该走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下,连灯都没开。
黑暗更适合复盘。
云建明死了。
尸体被翻了出来。
而发现尸体的人,是黄云龙。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算稀奇,放在一起却处处透着反常。
“燕双鹰不可能处理得这么糙。”
许忠义在心里迅速否定了一个可能。
如果埋尸出了问题,那只能说明一点——
可要是真被人全程盯梢,黄云龙不可能现在还按兵不动。
说明线索是零碎的,却刚好能拼出一个方向。
许忠义揉了揉眉心。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黄云龙一旦继续查下去,燕双鹰迟早会被拖出来。
最直接的解决方式,是让黄云龙“消失”。
但那是下策。
一个侦缉处处长横死,等于往火堆里泼油。
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不能砍主干。”
“得先断触角。”
他的目标,很快锁定在黄云龙身边那些具体跑事的人身上。
这些人不起眼,却是真正推动调查的齿轮。
而这件事,只能让燕双鹰来办。
修车厂里机器轰鸣,油味刺鼻。
燕双鹰正低头干活,门一响,他立刻抬头。
“……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全是警惕。
在他眼里,许忠义就是那种——
不常出现,一出现准没好事的人。
“出事了。”
许忠义一句废话没有。
“云建明的尸体,被黄云龙的人找到了。”
燕双鹰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地上。
“不可能。”
“我亲自处理的,夜里出的城,埋得干干净净。”
他说得很快,也很笃定。
许忠义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盯着他。
“你进出城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周围?”
这句话像一根针。
燕双鹰愣住了。
那天夜里,天太黑,路太空。
空到让人误以为绝对安全。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
许忠义心里一沉。
连这种老手,都会在这种地方翻车。
“那就对上了。”
“不是你埋得不行,是你被人记住了。”
“顺着你的路线查。”
“尸体被挖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燕双鹰彻底明白了。
可明白之后,反而更沉默。
“现在怎么办?”
他问。
许忠义看着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得出手。”
“清掉黄云龙身边一个人。”
“最近在修车厂附近转悠的那个。”
“只要他还在,这条线就断不了。”
修车厂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吼声。
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悄然计时。
燕双鹰并不觉得“干掉一个人”是什么难事。
真正让他皱眉的,是这件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站在修车厂昏黄的灯下,双臂抱胸,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
“就算我把那个跑腿的清理了,也只是让黄云龙慢半拍。他要盯上一个人,不会因为少一条狗就放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扎心。
许忠义却没有反驳。
因为这正是他心里最清楚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