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刺痛感并非来自肩膀那深入骨髓的“罪”字烙印,而是源于骨髓深处,幽冥殿行走留下的那道阴寒指力。林不凡趴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烙印处皮肉焦糊的气味混杂着矿洞中浓重的铁锈、汗臭与排泄物的污浊气息,直冲鼻腔,几乎令人窒息。意识在剧痛与幽冥寒气的双重侵蚀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丁丑七四!装什么死狗!”一声粗鲁的厉喝伴随着破空声袭来。
啪!
沾着泥水的粗糙皮鞭狠狠抽在林不凡血迹斑斑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将他昏沉的意识强行拽回这残酷的现实。他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更多的冷汗混合着泥浆从额角滑落。
“给老子爬起来!黑石矿坑不养废物!”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暗黄色短打劲装、腰挎皮鞭的监工壮汉(王彪)站在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监工(李三)则抱着膀子,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周围。
林不凡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被汗水和泥浆糊住。昏黄的火把光线下,他看到自己被拖到了一条相对宽阔的矿道岔口。这里像是一个临时的交接点,地面更加泥泞,散落着断裂的镐头和腐朽的矿车轱辘。十几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烂、浑身污垢、神情麻木的矿奴,被驱赶着聚拢在一起。每个人的左肩上,都烙着一个同样焦黑狰狞的“罪”字。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死寂,只有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监工粗鲁的呵斥声。
“都听好了!你们这群渣滓!”王彪挥舞着皮鞭,声音如同破锣,“进了金虹门黑石矿坑丁字区,就给我把骨头里的力气都榨出来!今天的份额,每人三筐‘黑纹石’,挖不够的——”他狞笑着,鞭梢指向矿洞深处那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碾压声和断续的惨嚎,“‘碎骨碾’就是你们的下场!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声响起,如同垂死蚊蚋的嗡鸣。矿奴们眼神空洞,脸上只有认命的麻木和对那“碎骨碾”发自灵魂的恐惧。
林不凡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忽略后背火辣辣的鞭痕和左肩烙印的灼痛,更深的寒意来自心底。金虹门!这里就是屠七口中,依附于落星宗、负责开采某种特殊矿石“黑纹石”的小宗门矿坑。而他和小豆子,成了最低贱的“罪奴”。
小豆子!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入林不凡混乱的意识!
“那个…那个孩子…”林不凡用尽力气,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和我一起的那个孩子…他在哪?”
“孩子?”王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混杂着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神情。“哼,那个半死不活的小鬼?浑身烫得吓人,左脸还长了块邪门的红疤!这种病秧子,当然是丢进‘疠风谷’自生自灭了!能不能熬过今晚都两说!”
疠风谷!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林不凡脑海中炸响!光是名字就透着不祥!
“疠风谷…在哪?”林不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顾一切的急迫。他试图撑起身体,却被沉重的脚镣和虚弱的身体拖累,重重摔回泥地。
“哟呵?还敢问?”王彪怪笑一声,鞭子再次扬起,“自身难保的废物,还有心思管别人?看来是鞭子挨得不够!”说着,鞭影就要落下。
“等等!”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那个一直抱着膀子的瘦高个监工李三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用鞭柄抬起林不凡沾满污泥的下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审视和一丝算计的光芒。“丁丑七四?刚烙的印就敢问东问西…那个小鬼,是你什么人?”
林不凡心中一凛。这李三的眼神,像极了矿洞里那些窥伺猎物的毒蛇,冰冷而贪婪。他强压住翻腾的怒火和担忧,声音尽量保持虚弱和平静:“是…是我弟弟。他病了,很重…大人,求您开恩,告诉我他在哪?或者…让我去见他一面?”他垂下眼帘,将眼底的焦急和杀意深深掩藏,只流露出一个濒死者对亲人最后的挂念。
“弟弟?呵…”李三嗤笑一声,松开鞭柄,站起身,拍了拍手。“疠风谷是专门收容矿坑里染了怪病、快断气的人的地方,进去就基本别想出来。里面疫气重,连监工都不愿意靠近。你想去陪他送死?”
林不凡的心沉到了谷底。疫气?小豆子本就身中魔神精血、血莲魔气、幽冥寒气三股恐怖力量,蚀骨木心和沉水结晶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在空间传送的巨大震荡和此刻未知疫气的侵蚀下,随时可能崩溃!必须尽快找到他!
“大人…”林不凡声音更加嘶哑,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挣扎,“我…我懂矿脉!我能找矿!我能挖到更多更好的黑纹石!只要…只要能救我弟弟,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
“懂矿脉?”李三和王彪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狐疑之色。一个刚被抓来的罪奴,口气倒不小。
“吹牛谁不会?”王彪不屑地撇嘴,“老子见过的矿奴多了,临死前什么大话都敢说!”
李三却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林不凡。虽然满身血污泥泞,气息微弱,但那双被泥浆糊住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一种不同于其他麻木矿奴的东西——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意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而且,这小子身上似乎有种很淡、却又让他莫名心悸的阴寒气息残留。
“哦?懂矿脉?”李三拖长了音调,语气带着试探,“说说看,你凭什么说自己懂?”
机会!林不凡心中念头急转。他不能暴露修为和碎片,只能依靠矿工的经验和观察力。
“大人请看,”林不凡艰难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矿道一侧的岩壁。那里的岩层呈现一种深灰色,夹杂着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暗银色纹路。“这种‘灰铁岩’,质地坚硬但脆性大,通常伴生在‘黑纹石’主矿脉的外围。顺着这种岩层走向,特别是当发现岩层表面有细微的‘鳞片状’剥落时,往下深挖,有很大几率能找到黑纹石富集带。还有…”他喘了口气,指向矿道角落堆积的几块刚挖出来的、大小不一的矿石,“这几块矿石,边缘棱角分明,断面粗糙,是新采出的。但其中两块,”他目光锁定其中两块颜色稍深、棱角相对圆润些的,“颜色更深,表面带着一层油润感,掂量起来应该比同体积的矿石稍重几分,这种‘油皮子’,往往是黑纹石矿核的外皮,里面包裹的矿石品质通常更高,杂质更少。”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老矿工的经验之谈。王彪听得一愣一愣。李三眼中的审视则变成了惊讶。这些细节,不是真正在矿洞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根本不可能说得如此精准!这小子,似乎真有点门道?
金虹门虽然依附落星宗,但门内资源匮乏,尤其是负责具体开采的外门管事们,每年上交的矿石份额压力巨大。如果能有一个真正懂行的矿工,找到富矿带,提高产量,那绝对是功劳一件!
李三心思活络开了。他脸上那点阴冷稍稍褪去,换上了一副看似温和实则更显虚伪的笑容:“呵,想不到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行,念在你兄弟情深的份上,也看在你这份‘本事’上,老子可以帮你问问。”
他转头对王彪低语了几句。王彪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矿坑更深处跑去,那里似乎是监工休息和联络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林不凡趴在地上,冰冷的泥水浸透衣衫,幽冥寒气在体内蠢蠢欲动,左肩烙印的灼痛一阵阵传来。周围矿奴麻木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带着一丝怜悯和更深的麻木。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林不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王彪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三哥,问到了!”王彪凑到李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林不凡凝神之下,依旧捕捉到了只言片语,“…疠风谷那边…是孙瘸子在管…那老家伙脾气怪…不过…外门韩管事发话了…说这小子要是真能挖到富矿…可以破例让孙瘸子给看看那小鬼…但也只是看看…死马当活马医…能不能活…看天意…”
李三听完,点了点头,转向林不凡,脸上那虚伪的笑容又堆了起来:“丁丑七四,算你运气好。韩管事开恩了!只要你今天能挖出五筐上好的黑纹石,证明你的本事,老子就带你去疠风谷一趟,让那边的医师给你弟弟瞧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疠风谷那地方,阎王爷都嫌晦气,你弟弟能不能挺过去,谁也说不准!”
五筐!还是上好的黑纹石!这几乎是其他矿奴两倍的任务量!周围的矿奴闻言,看向林不凡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他重伤的情况下。
一丝希望,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火星。林不凡没有丝毫犹豫,挣扎着从泥水中爬起,沉重的脚镣哗啦作响。“谢…谢大人!我…我这就去!”
“给他镐和筐!”李三挥挥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不成,这小子累死也怨不得别人。
一把锈迹斑斑、镐头都缺了个小口的矿镐和一个硕大的藤筐被扔到林不凡脚边。他捡起矿镐,入手冰冷沉重,镐柄粗糙,磨得他掌心的伤口生疼。背上藤筐,那重量几乎要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压垮。
“丁丑七四,跟我走!去‘断龙脊’那边!那边的矿渣堆里,兴许能刨出点东西!”王彪不耐烦地吼道,当先领路。
林不凡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脚镐,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左肩的烙印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后背的鞭痕火辣辣地烧,幽冥寒气更是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带来阵阵冰寒刺骨的剧痛。他只能调动识海中那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的一丝神念,强行压制着体内的混乱,同时努力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的岩壁和矿渣。
矿道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浑浊闷热。沿途经过一些正在开采的矿点,监工凶狠的呵斥声、矿镐敲击岩壁的叮当声、矿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而压抑的地下画卷。林不凡看到几个矿奴挥汗如雨,手臂肌肉虬结,却依旧动作迟缓,眼神空洞麻木。看到有人体力不支倒下,立刻被监工拖到一旁,几鞭子下去,若还能爬起就继续干,若不能,便被像破麻袋一样拖走,方向正是那令人心悸的“碎骨碾”区域。
“看什么看?快走!”王彪回头瞪了林不凡一眼。
林不凡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冰冷。这就是灵界底层的生存法则,比人界的矿洞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但这里并非开采面,而是一处巨大的、堆积如山的废弃矿渣场。各种颜色的矿石碎块、岩屑、泥土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粉尘味。这里就是“断龙脊”,矿坑里专门倾倒废弃矿渣的地方。
“喏,就在这堆废渣里给老子刨!五筐上好的黑纹石!天黑前交不出来,哼!”王彪指着面前一座小山般的矿渣堆,语气充满了戏谑和恶意。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不凡没有争辩。他放下藤筐,拄着矿镐,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开始仔细观察眼前的矿渣堆。矿工的经验告诉他,即使是废渣堆,也可能因为运输倾倒时的散落或地质变化,掩埋着一些遗漏的、或者当时被判定为低品级而丢弃、但实际仍有价值的矿石。
他蹲下身,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痛,抓起一把矿渣,在手中捻动、观察。灰褐色的主基调中,混杂着深灰色、暗红色、以及…极其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碎屑?黑纹石?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星辰碎片虽然沉寂,但那份源自矿工本能、对矿石纹理和质感的敏锐感知,在此刻被绝境激发到了极致。他挪动着位置,避开王彪不耐烦的视线,在矿渣堆的不同区域抓起矿渣仔细分辨。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混合着泥浆从他额头滑落。幽冥寒气在体内翻腾得越来越厉害,如同无数冰针在穿刺他的经脉。左肩烙印的灼痛也一阵紧过一阵。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身体摇摇欲坠。
不行!撑住!为了小豆子!
林不凡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如同梳篦般扫过矿渣堆。突然,他目光一凝!在靠近矿渣堆底部、一处被较大岩石半掩埋的角落,散落着几块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矿石碎块。那些碎块颜色深黑,表面并非其他矿石的粗糙,反而带着一种类似油脂凝固后的、极其细微的“包浆”感!
“油皮子”!
他之前判断过,这种特征往往意味着内部矿石品质更高!
林不凡心脏狂跳,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他挥起矿镐,小心翼翼地刨开覆盖的松软矿渣和碎石。镐尖碰到那几块“油皮子”矿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费力地将它们撬出来,入手果然感觉比同体积的普通矿石沉重一些!
他迅速将这几块矿石扔进藤筐,然后以此为线索,在附近仔细翻找。果然,又陆续发现了十几块大小不一、但同样具有“油皮子”特征的矿石!其中最大的一块,足有海碗大小!
他强忍着激动,将这些矿石小心地堆放在藤筐底部,再用一些普通的、颜色较深的矿渣覆盖在上面,掩人耳目。然后,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凭借经验和观察,又陆续找到了一些品质尚可的黑纹石。当藤筐装到三分之二时,他已是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挥镐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幽冥寒气已经侵入了半边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般的刺痛。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目光扫过矿渣堆边缘一处塌陷形成的凹坑。坑底似乎埋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角暗红色。不是矿石的颜色,更像是…木头的漆色?
林不凡心中一动,用镐尖小心地拨开覆盖的浮土。那暗红色的物体显露出来——是一个半埋在泥土里、一尺见方的金属箱角!箱子似乎是用某种坚韧的合金打造,但表面布满了撞击的凹痕和划痕。最让林不凡瞳孔骤缩的是,箱子一角,一个清晰的、用暗红颜料烙印上去的标记——扭曲缠绕的藤蔓,簇拥着一个狰狞的鬼首!
血藤寨!
这正是屠七描述过的,血藤寨运送物资或“材料”专用的标记!
林不凡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不动声色地用矿渣和泥土将这个箱子重新掩埋好,只牢牢记住这个位置。这箱子,很可能就是屠七所说的、记录着赵嵩与血藤寨交易、进行魔傀试验的关键证据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继续挖掘。终于在筋疲力尽之前,勉强凑够了五筐黑纹石。虽然其中混杂了不少普通矿石,但筐底那些“油皮子”矿石,足以证明他的“价值”。
当林不凡拖着装满矿石、沉重无比的藤筐,一步一挪地回到矿道岔口时,天色(通过矿坑顶部缝隙透入的微光判断)已近黄昏。王彪看着那满满的五筐矿石,尤其是林不凡特意翻出来展示的几块品相极佳的“油皮子”黑纹石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娘的…你小子…还真有点邪门!”王彪嘟囔着,看向林不凡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李三则仔细检查了那几块高品质矿石,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好!好!丁丑七四,算你识相,没让老子白费口舌!”他拍了拍林不凡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湿滑(汗水混合幽冥寒气),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走,带你去疠风谷!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穿过几条更加阴暗、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怪异药草气味的矿道,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疫病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几乎没有火把,只有岩壁上镶嵌的几颗发出惨绿色微光的劣质萤石,将一切都映照得阴森而诡异。低矮潮湿的窝棚如同蜂巢般依附在岩壁上,里面不断传出压抑的呻吟、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呓语。
这里就是疠风谷——矿坑的流放之地,生命的坟场。
李三和王彪显然也不愿在此多待,捂着口鼻,催促着林不凡快步走向谷地深处一个相对大些的、用原木和岩石勉强搭建的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上面用暗红色的液体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医”字。
“孙瘸子!孙瘸子!出来!给你送‘生意’了!”王彪站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粗着嗓子喊道。
布帘掀开,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劣质草药和腐肉味道的气息涌出。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左腿齐膝而断,装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假肢。浑浊的眼睛扫过李三和王彪,最后落在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的林不凡身上,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块石头。
“又是哪个短命鬼?”孙瘸子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不是他,是他弟弟!前几天送来的那个脸长红疤的小鬼!”李三指了指棚屋深处,“韩管事说了,让您老给看看。”
孙瘸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才侧开身,用木棍指了指里面。“带进来吧。”
棚屋内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几张简陋的木板上,躺着几个气息奄奄、浑身溃烂流脓的病人。角落里,一个瘦小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枯草上,正是小豆子!
“小豆子!”林不凡心头一紧,挣脱王彪的手,踉跄着扑了过去。
小豆子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脸上那块暗红水晶区域,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暗红幽光,如同即将熄灭的鬼火。丝丝缕缕淡淡的灰黑色死气,正从他口鼻和皮肤毛孔中缓缓逸散出来,又被眉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翠绿印记艰难地吸收、压制着。蚀骨木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散发的绿光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
更糟糕的是,小豆子裸露在破烂衣衫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出现了几块暗紫色的溃烂斑痕,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这是染上疠风谷疫病的征兆!魔神精血、幽冥寒气、疫病…数重折磨下,小豆子的生机如同狂涛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林不凡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他颤抖着手,想摸摸小豆子的额头,却被孙瘸子冰冷的木棍拦住。
“别碰!”孙瘸子声音嘶哑,“他身上的‘死气’和‘疫毒’混在一起,沾上了,你也得躺下!”
林不凡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孙瘸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哀求:“孙…孙医师!求您!救救他!他还小…”
孙瘸子浑浊的眼睛毫无波澜,他拄着木棍,艰难地蹲下身,伸出枯瘦、布满老人斑和污垢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小豆子,而是在他身体上方一寸处虚虚拂过,似乎在感应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奇了…”孙瘸子干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这股阴寒死气…霸道得邪门…还有这斑驳的疫毒…按说早该断气了…偏偏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吊着…像是被什么护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小豆子眉心的翠绿印记和怀中的蚀骨木心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察觉的精光。
就在这时,孙瘸子那虚拂的手指,似乎无意间靠近了小豆子左脸那块散发着微弱暗红光芒的水晶区域。
异变陡生!
小豆子紧闭的左眼眼睑,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眉心翠绿印记骤然爆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芒!与此同时,那块暗红水晶仿佛受到了刺激,内部那点极其微小的、凝固的暗红色晶体(源自化骨血莲)骤然亮起!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吸力猛地爆发!
嗤——!
孙瘸子虚拂的手指,距离那暗红水晶尚有半寸距离,指尖缠绕的一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死气(源自疠风谷疫病),竟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瞬间脱离了孙瘸子的控制,化作一缕细小的烟丝,被那暗红水晶猛地吸了进去!
“嗯?!”孙瘸子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他那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操控疫毒死气的那一丝微弱神念,竟然被强行吞噬、湮灭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小豆子左脸上那块诡异的暗红水晶区域,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贪婪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快死的小鬼…他脸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吞噬疫毒死气?!
林不凡将孙瘸子瞬间剧变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医师,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发现了小豆子的异常!
“孙…孙医师?我弟弟他…”林不凡强作镇定,声音带着急切和“无知”的担忧。
孙瘸子猛地收回目光,脸上那震惊的表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古井无波的冷漠,甚至比之前更加阴沉。他拄着木棍站起身,看也不看林不凡,对李三和王彪沙哑道:“没救了。疫毒入髓,死气缠身,神仙难救。准备后事吧。抬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我就说嘛!白跑一趟!”王彪不耐烦地嘟囔。
李三皱了皱眉,看看孙瘸子,又看看气息微弱的小豆子和一脸“绝望”的林不凡,最终挥了挥手:“行了丁丑七四,死心了?抬走抬走!别在这晦气地方待着!”
两个矿奴走进来,粗暴地抬起枯草堆上的小豆子。
“不!再等等!孙医师,求您再…”林不凡还想挣扎。
“滚!”孙瘸子猛地一跺木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阴冷的戾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不凡,仿佛要将他看穿,“再废话,连你一起丢进尸坑!”
林不凡被那阴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寒。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冰冷杀意和深深的忧虑,任由矿奴将小豆子抬走,自己也踉跄着跟了出去。离开棚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孙瘸子拄着木棍,站在昏暗的油灯旁,佝偻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如同蛰伏的鬼魅。他那只枯瘦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皮囊,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
林不凡的心沉了下去。孙瘸子发现了!他不仅发现了小豆子左眼的异常吞噬能力,而且…他腰间那个皮囊里散发出的、极其隐晦的阴冷波动,竟让林不凡识海中沉寂的星辰碎片,都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那感觉…竟与幽冥殿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这疠风谷的瘸腿老医师…到底是谁?他摩挲皮囊的动作,是震惊之后的思索…还是在传递某种讯息?
黑暗的矿道,如同巨兽的咽喉,将抬着小豆子的矿奴和林不凡的身影吞没。身后,是疠风谷绝望的呻吟和孙瘸子那幽深难测的目光。前方,是沉重的奴役和未知的凶险。唯一的“收获”,是矿渣堆下那个血藤寨的金属箱位置。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林不凡拖着沉重的脚镣,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绝望之上。他知道,孙瘸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小豆子左眼的秘密,很可能已经引来了更致命的注视。而自己肩膀上的“罪”字烙印和体内的幽冥指力,更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时刻吸引着来自幽冥殿的致命追索。
在这金虹门黑石矿坑的深渊里,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