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矿坑的清晨没有鸟鸣,只有皮鞭抽破空气的尖啸和矿奴沉重的咳嗽。灰蒙蒙的光线从坑顶几道狭窄的缝隙里吝啬地透下来,照在佝偻着身子排队领工具的矿奴身上,如同给一群行尸走肉打上惨淡的烙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矿石粉尘、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远处地火脉传来的硫磺味。
林不凡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左肩上那个焦黑的“罪”字烙印在冰冷的晨雾里隐隐作痛,像一块烧红的铁,时刻提醒着他卑微如尘的身份。但更深的寒意来自识海深处——星辰碎片彻底沉寂了,如同一块真正的顽石。幽冥指留下的阴寒死气虽被地火脉暂时压制在寂灭石甲碎片深处,却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他微微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用痛感驱散身体的沉重与虚弱。
“丁丑七四!”
监工李三那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嗓音在矿道口响起,他身边站着个穿着崭新外门弟子青灰色短褂的年轻人,正用一种混杂着好奇与淡淡优越感的目光扫视着下面的矿奴。
“到!”林不凡迈步出列,脚步沉稳,尽量不显露出内里的虚浮。
“算你祖坟冒了青烟!”李三脸上堆着笑,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韩管事赏识你懂矿,给你个天大的机会!今天外门考核‘碎石辨灵’,要是能过,以后你就是金虹门正儿八经的外门弟子!再不用在这矿渣堆里刨食!”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羡慕、嫉妒、怀疑的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林不凡背上。从罪奴直接跃升外门弟子,这在金虹门黑石矿坑的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
“谢李头儿,谢韩管事提携。”林不凡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激动。
李三旁边那年轻外门弟子微微皱眉,似乎对林不凡的“不识抬举”有些不悦,但还是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块刻着“丁丑七四”编号的木牌和一个巴掌大小、材质奇特的灰色石盘。
“拿着,这是‘测灵盘’。考核就在‘万石坡’,跟我走。”年轻人语气冷淡,转身带路。
万石坡是矿坑深处一片巨大的废弃矿渣堆积场。无数年来开采出的、被判定为废料或低品矿石的碎块,如同连绵起伏的黑色丘陵,铺满了整个山谷。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粉尘和矿石特有的金属锈蚀味。
此刻,坡底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除了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外门弟子,大多是和林不凡一样,通过不同渠道获得这次考核机会的矿奴或杂役。他们脸上混杂着紧张、渴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山坡高处,搭着一个简陋的凉棚,金虹门外门管事韩立端坐其中,旁边侍立着李三和一个面生的、气息沉凝的老者。更引人注目的是凉棚侧后方,三个穿着落星宗制式月白长袍、神情倨傲的修士,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下方,仿佛在看一群蝼蚁。他们袖口绣着的银色星辰标记,无声地彰显着大宗门的威严与压迫感。
“那就是落星宗的使者?”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带着敬畏和恐惧,“听说他们是来追查什么逃犯的…”
“肃静!”负责主持考核的外门执事高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考核规则很简单!万石坡上,埋藏有十块‘隐灵矿’原石!此矿外表与普通黑纹石废料无异,但内蕴微弱灵气,是炼制低阶法器的辅材。尔等需在一个时辰内,凭借自身本事,找出至少一块!找到者,将测灵盘按于矿石之上,若盘心亮起白光,即为合格,可入外门!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十几人如同离弦之箭,疯狂地冲向那浩瀚如海的矿渣堆。有人直接扑倒在地,双手疯狂扒拉着矿石碎块,试图用最笨的办法碰运气;有人则闭上双眼,额头青筋暴起,竭力调动那微薄的神识,一寸寸扫过地面;还有人拿出准备好的磁石、药水,试图通过物理或化学反应来辨别。
一时间,万石坡上尘土飞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发现疑似矿石的惊喜低呼,旋即又往往变成失望的咒骂。隐灵矿之所以难辨,就在于其灵气内蕴,隔绝探查,外表更是与普通伴生矿或废弃料毫无二致。
林不凡没有立刻冲上去。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片由绝望和贪婪构成的混乱景象。他没有神识可用,星辰碎片也沉寂了。此刻,他唯一的依仗,是十几年矿工生涯浸入骨髓的经验,和手中那柄王墩留下的、早已磨损不堪的断镐。
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矿堆前,这里的矿石碎块普遍偏大,棱角分明,显然是刚倾倒不久的新废料。他蹲下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盲目翻找,而是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轻轻拂去一块海碗大小、表面沾满黑色矿灰的矿石碎块上的浮尘。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冰冷,带着黑纹石特有的硬脆质感。
他拿起断镐,没有用力砸,而是用镐尖最钝的部位,如同叩诊般,轻轻敲击在矿石不同的棱角面上。
咚…咚…咚…
沉闷、短促的回响,如同重病老人的咳嗽,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毫不起眼。
他挪动位置,又敲击旁边一块颜色稍浅、带着褐色条纹的矿石。
嗒…嗒…
声音略显微弱,带着一种空洞的杂音。
第三块,一块形状不规则、边缘布满蜂窝状气孔的暗红色矿石。
噗…噗…
声音喑哑,如同朽木。
林不凡面色平静,眼神专注得如同最老练的匠人在聆听材料的呼吸。他换了几处矿堆,重复着敲击、聆听的动作。周围几个奋力挖掘的矿奴偶尔瞥见他这“古怪”的行为,眼中都露出不屑和讥讽。
“装神弄鬼!敲敲打打能找出宝贝?”
“怕不是被地火烤坏了脑子…”
“别管他,赶紧找!时间不多了!”
嘲讽声隐约传来,林不凡充耳不闻。他走到一处矿堆的背阴面,这里堆积的矿石碎块大多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凝结的白霜。他目光落在一块约莫磨盘大小、形状扁圆、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矿石上。
这块石头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些丑陋,混在一堆棱角分明的废料里毫不起眼。林不凡蹲下身,手指拂过它冰冷的表面,触感异常致密光滑,竟无一丝普通矿石的粗糙颗粒感。
他举起断镐,镐尖轻轻落在矿石中心偏左的位置。
铛——!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带着悠长金属颤音的脆响,如同幽谷中一滴清泉坠入玉磬,骤然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这声音是如此独特,如此悦耳,与之前所有沉闷、喑哑的敲击声截然不同!仿佛这块看似死寂的顽石内部,蕴藏着一颗微弱却坚韧的心脏!
林不凡眼中精光一闪!就是它!
他毫不犹豫,立刻拿出那块灰色的测灵盘,用力按在黝黑矿石的中心!
嗡——!
测灵盘中心猛地亮起一团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光芒虽不刺眼,却在这片灰暗绝望的万石坡上,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星辰!
“亮了!测灵盘亮了!”
“我的天!他找到了!这么快!”
“那块破石头?怎么可能?!”
惊呼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考核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望向林不凡和他手下那块散发着白光的测灵盘,以及那块其貌不扬的黝黑矿石!就连那些原本埋头苦干的矿奴,也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凉棚下,一直闭目养神的那位面生老者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住林不凡敲击矿石的位置,喃喃道:“听声辨矿?…好小子!好耳力!好经验!”
韩立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捻着胡须,微微颔首。李三则是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
然而,落星宗那三位使者,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为首的白面修士(赵嵩亲信,周通)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不凡的脸,又落在他左肩的烙印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哼,一个罪奴,倒有几分歪门邪道的本事。可惜,灵根驳杂,气息微弱,终是废物。”
林不凡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凉棚方向,等待最终确认。手中的测灵盘持续散发着稳定的白光,如同他此刻坚定的心志。
“考核者丁丑七四,寻获隐灵矿一块,测灵无误!考核通过!”主持执事高声宣布,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激动。如此高效精准地找到隐灵矿,在这项考核历史上也是罕见。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几乎要将林不凡淹没。
就在这时——
哗啦!
旁边一个奋力挖掘了许久却一无所获、急红了眼的矿奴,因林不凡的成功而心神激荡,脚下不稳,猛地蹬塌了一小片松动的矿渣堆!几块人头大小的矿石夹杂着泥土翻滚而下!
其中一块边缘锋锐、沾满湿泥的暗褐色矿石,不偏不倚,正滚落到林不凡脚边!在翻滚的过程中,矿石表面粘连的湿泥被震落,露出了矿石底部一个清晰的、用暗红色颜料烙印的标记!
扭曲缠绕的藤蔓,簇拥着一个狰狞的鬼首!
血藤寨!
而在那鬼首标记的下方,赫然刻着两个蝇头小字:赵嵩!
染血的玉简?不!是同样烙印着血藤寨标记的矿石容器!这矿石内部,必定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不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认得这个标记!这与他之前在矿渣堆下发现的金属箱、以及传送前意外滚出的玉简标记,一模一样!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被混在废料里倾倒进来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凉棚下,一直面带微笑的韩立,在看到那鬼首标记和“赵嵩”二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封般骤然凝固!他儒雅温和的气质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那块滚落的矿石上!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整个万石坡,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落星宗使者周通脸上的轻蔑也消失了,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韩立剧变的脸色和林不凡脚下的矿石之间来回扫视,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变得更深,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哦?”周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想不到在这金虹门的矿坑废料里,还能看到我落星宗内门执事赵嵩师兄的名字?韩管事,此事…你金虹门是否该给我落星宗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缠绕在韩立身上,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凉棚。
韩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周使者说笑了,矿坑废料堆积如山,来源复杂,混入些不明之物也属寻常。此物来历不明,还需详查…”
“详查?”周通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不必劳烦韩管事了。此物既与我落星宗内务有关,自当由我带回,交由赵嵩师兄亲自处置!”说着,他身后一名落星宗弟子便面无表情地迈步上前,伸手便要抓向那块烙印着鬼首标记的矿石!
凉棚下那位气息沉凝的老者眉头微皱,韩立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怒意。金虹门虽依附落星宗,但如此被使者当面强行索要门内发现的“证物”,无疑是赤裸裸的打脸和蔑视!
就在那名落星宗弟子的手即将触及矿石的刹那——
轰隆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猛地从矿坑极深处传来!整个万石坡仿佛都摇晃了一下,矿渣簌簌滚落,烟尘弥漫!
“地龙翻身?!”
“不!是更深的地方!是‘熔火区’方向!”有经验的老矿奴惊恐地喊道。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只见矿坑深处,一道赤红色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狂暴的热浪!
“报——!!!”一个浑身焦黑、衣衫破烂的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地冲到凉棚下,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韩管事!不好了!熔火区地火暴动,三号炼器炉炸了!陈…陈师叔他…当场陨落!地火…地火失控了!正在往外蔓延!”
噩耗如同惊雷炸响!
炼器炉炸毁!筑基期的炼器师陨落!地火失控!
这不仅仅是重大损失,更是足以动摇金虹门根基的巨大灾难!一旦地火彻底失控蔓延,整个黑石矿坑都将化为火海炼狱!
韩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顾不上什么矿石和落星宗使者,厉声吼道:“快!所有执事弟子听令!立刻随我去熔火区!开启所有封禁阵法!快!!”
凉棚瞬间乱作一团。韩立、那位老者以及金虹门的所有高层,如同火烧眉毛般,化作数道流光,疯狂地冲向矿坑深处那火光冲天的方向。维持考核的外门弟子也慌了神,纷纷跟着跑去。
落星宗使者周通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凉棚和乱成一锅粥的金虹门人,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矿坑深处那越来越炽烈的火光和浓烟,又瞥了一眼下方混乱的人群和林不凡脚边那块被暂时遗忘的矿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权衡。
最终,他冷哼一声:“金虹门…果然烂泥扶不上墙!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地火失控,连筑基修士都瞬间陨落,他们这些外来者更不愿冒险。他袖袍一拂,带着两名同样脸色凝重的弟子,转身便朝着矿坑出口的方向快速离去,竟不再提那矿石之事。
考核区彻底陷入了混乱。通过考核的狂喜,未通过的绝望,以及对地火失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矿奴和杂役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有人想趁乱逃跑,有人则吓得瘫倒在地。
林不凡在最初的震动中便已伏低身体,稳住身形。当周通的目光扫过矿石时,他心头警兆狂鸣,几乎以为对方会强行出手抢夺。幸好,失控的地火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刻,看着周通等人迅速离去的背影,看着凉棚人去楼空,看着脚边那块静静躺着的、烙印着血藤鬼首和“赵嵩”字样的暗褐色矿石,林不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机会!
混乱是唯一的掩护!
他不动声色地迅速弯腰,用破烂的衣襟一把裹住那块尚带着湿泥和冰冷触感的矿石,如同拾起一块普通的废料,飞快地塞进自己怀里!矿石坚硬冰冷的棱角膈着胸口的皮肉,那狰狞的鬼首标记仿佛隔着衣料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起身,脸上恢复了一片“茫然”和“惊惶”,目光投向矿坑深处那越来越盛的火光与浓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手中这块染血的石头,很可能就是点燃落星宗内斗、乃至搅动更大风云的引信!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疠风谷的方向。小豆子还在那里,在孙瘸子那幽深难测的目光下,生死未卜。而怀中这块矿石,既可能是救命的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地火失控的轰鸣如同末日的战鼓,在矿坑深处隆隆作响。火光映照着万石坡上无数张惊恐绝望的脸。
林不凡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怀中矿石的冰冷与沉重。
新的风暴,已然在混乱中孕育。而他,这个刚刚摆脱罪奴身份、挣扎在灵界最底层的小人物,却已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