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深渊巨兽的呼吸。
它不属于西州人认知中的任何一种乐器,也非任何血肉生物所能发出的咆哮。
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了工业力量的轰鸣。
穿透了浓雾。
震动着每一艘木制战舰的龙骨,也震动着每一个侵略者脆弱的心脏。
“呜——”
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靠近。
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仿佛是在宣告这片迷雾之海的主权。
恐慌,如同最迅猛的瘟疫,在瞬间席卷了整个西州联合舰队。
水手们丢下了手中的缆绳,士兵们握不住自己的火枪,他们面无人色地望向四周那乳白色的虚无,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从中扑出。
在旗舰“太阳王”号上。
图尔维尔元帅的脸色比周围的雾气还要苍白。
他死死抓着舰桥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
他能听出这声音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那不是自然之声,而是某种巨大造物的鸣响。
“是什么东西?探查清楚!快!”
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官怒吼,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颤抖。
然而,在这样的浓雾中,一切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各船之间失去了视觉联系,只能依靠时断时续、被雾气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钟声和喊叫声进行徒劳的沟通。
整个舰队。
这支曾经让整个西州都为之骄傲的无敌舰队,此刻变成了一群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惊惶失措的绵羊。
就在这时。
一艘属于英格利亚王国的盖伦帆船“无畏号”上,了望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右舷!上帝啊!那是什么!”
船长和甲板上的水手们猛地转向右侧。
只见在浓雾之中。
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黑色阴影正以一种恒定而冷酷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那阴影没有帆,没有桨。
却在逆风中平稳航行。它的轮廓平直而光滑,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
“转舵!快转舵!所有帆转向!快!”
船长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水手们如梦初醒,乱作一团地冲向索具和舵轮。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木质帆船的笨拙转向,在那个钢铁巨物的稳定航线面前,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试图躲避一头冲锋的犀牛。
“轰隆——!”
伴随着一声足以让耳膜撕裂的巨响,以及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无畏号”的右侧船身与那钢铁巨兽发生了剧烈的撞击。
对于“无畏号”来说。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坚固的橡木船壳在对方那冰冷的钢铁外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窟窿瞬间出现在船身中部,冰冷的海水如同贪婪的恶兽,疯狂地涌入船舱。
船体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甲板上的火炮、木箱以及无数士兵,都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甩向一侧,甚至直接被抛入大海。
而那艘撞击了他们的钢铁巨舰,却似乎毫发无伤。
它甚至没有因为撞击而产生丝毫的晃动,只是冷漠地、坚定地,继续着自己的航线。
用它那庞大的船身。
将正在解体下沉的“无畏号”无情地碾过。
就在这短暂而致命的接触瞬间。
“无畏号”上幸存的船员们,终于看清了这艘恐怖巨舰的一部分真容。
那是一面由无数铆钉拼接而成的、灰黑色的钢铁之墙。
墙壁上,开着一个个方形的舷窗,窗后闪烁着冰冷的灯光。
而在那钢铁巨墙的上层甲板上,站着一排排身影。
他们穿着统一的、样式简洁的深蓝色军服,头戴钢盔,手中握持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的金属长管武器。
他们的身姿如松柏般挺拔,表情冷漠如霜。
他们不是海盗,不是野蛮人。
他们是一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到令人恐惧的军队。
“是大夏人……是大夏的军队……”
一名幸存的英格利亚军官瘫倒在倾斜的甲板上,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传闻中那个只会数金币、不懂战争艺术的商人国度,此刻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姿态,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就在“无畏号”被撞沉的同时。
另一片雾区中,一声远比任何雷鸣都更加尖锐、更具爆发力的巨响炸开了!
“轰隆——!”
这声音与西州舰队惯用的黑火药火炮那沉闷的“砰”声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声霹雳。
一声干脆利落、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怒吼!
紧接着。
一艘属于法兰西王国的重型战列舰“荣耀号”,在距离旗舰“太阳王”号不远的地方,瞬间化作了一团冲天的烈焰。
一颗肉眼无法捕捉的“炮弹”,精准地命中了“荣耀号”的船身中部。
它轻易地撕裂了厚重的船壳。
钻入船体内部。
引爆了储藏着数吨黑火药的弹药库。
连锁的殉爆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威力。
巨大的火球从船体内部喷涌而出,将整艘战舰从中炸成了两截。
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燃烧的船帆以及人的肢体,被抛上了近百米的高空,然后如同血腥的暴雨般纷纷落下。
那艘排水量超过两千吨的巨舰,连同船上近千名官兵,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从海面上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翻滚着火焰与浓烟的漩涡。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西州联合舰队的所有人,都被这超乎理解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战争,这是神罚!
他们引以为傲的战列舰。
在敌人那未知的武器面前,竟然连一击都无法承受。
“太阳王”号的舰桥上。
图尔维尔元帅和他的将领们呆若木鸡。
他们亲眼目睹了“荣耀号”的毁灭,那炽热的火光甚至穿透了浓雾,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那……那是什么炮?”
一名卡斯蒂利亚将领声音颤抖地问,他戎马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另一人划着十字,语无伦次地祈祷着。
图尔维尔元帅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荣耀号”消失的方向,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
他们闯入的不是一个富庶而软弱的羔羊国度,而是一头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披着黄金鳞片的远古巨龙的巢穴。
也就在这个时候。
那笼罩着一切的浓雾,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散去了。
雾气并非被风吹散。
而是像一幅被缓缓拉开的巨大帷幕,向着四面八方均匀地退去。
随着视野的逐渐清晰。
一幅让所有西州侵略者永生难忘、肝胆俱裂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
在他们那混乱不堪、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木制舰队周围。
不知何时。
已经出现了一个由钢铁巨舰组成的、完美的圆形包围圈。
放眼望去。
海面上尽是那种通体灰黑、舰体修长的钢铁战舰。
它们数量众多,不下百艘,每一艘都一模一样,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它们没有杂乱的帆索。
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舰桥和冒着淡淡黑烟的烟囱。
平整的甲板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可以缓缓转动的、装载着巨大炮管的钢铁炮塔。
这些钢铁巨舰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将残存的西州舰队死死地围困在中央。
阳光重新洒在海面上。
却照不进任何一个西州士兵的心里。
他们看到的。
只有那一片片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钢铁森林,和那一个个黑洞洞的、如同死神眼睛般凝视着他们的炮口。
他们被包围了!
被一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钢铁军队,在这片本应属于他们的猎场上,彻底包围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彻底的崩溃。
“我们完了……全完了……”
“投降!我们投降!”
绝望的哭喊声在西州舰队中此起彼伏。
然而。
回答他们的,是大夏舰队冰冷无情的攻击。
图尔维尔元帅猛地拔出自己的指挥刀,猩红着双眼,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命令:
“开火!向他们开火!”
“为了国王的荣耀,为了法兰西,给我狠狠地打!”
求生无望。
剩下的便只有最后的疯狂。
残存的西州战舰开始不顾一切地向着包围圈外的钢铁巨舰开火。
一时间。
黑火药的轰鸣声响彻海面,无数黑色的铁球呼啸着飞向大夏战舰。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尊严。
那些被他们寄予厚望的、足以轰开坚固城墙的实心炮弹,在命中大夏战舰的钢铁装甲时。
仅仅是爆出了一连串耀眼的火花,然后便被无力地弹开,坠入海中,连一道像样的凹痕都未能留下。
他们的攻击。
对于这些钢铁巨兽而言,无异于挠痒。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一名西州炮手看着眼前的一幕。
精神彻底崩溃。
丢下手中的火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夏舰队的反击,紧随而至。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还击。
而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优雅而残酷的处刑。
只见包围圈中。
一艘艘大夏战舰的炮塔整齐划一地转动,锁定了各自的目标。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多余的指令,只有冰冷的、机械的精准。
“轰——!轰——!轰——!”
一连串比之前更加密集的巨响,如同末日的雷鸣,在海面上空炸响。
一枚呼啸而来的炮弹。
精准地命中了一艘北境王国龙头长船的船首。
高爆弹头在瞬间爆炸。
将那引以为傲的巨大龙首连同周围的船体炸得粉碎。
另一枚穿甲弹,则从一艘卡斯蒂利亚盖伦船的侧舷钻入,一路贯穿了三层甲板,最后从另一侧钻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无法修复的贯穿伤口。
海水疯狂涌入。
那艘巨舰在短短一分钟内便侧翻沉没。
更多的炮弹。
则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专门寻找着西州战舰的桅杆、舵轮和弹药库。
一艘艘战舰的桅杆被拦腰炸断,失去动力。
一艘艘战舰的船舵被摧毁,无法转向。
更多的战舰。
则步了“荣耀号”的后尘,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化为一团火球。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海战,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西州联合舰队。
这支由七个王国倾尽国力组建的庞大力量,在这支来自东方的钢铁舰队面前,表现得比最脆弱的渔船还要不堪一击。
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战术、他们的信仰。
在绝对的科技代差面前,都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图尔维尔元帅所在的旗舰“太阳王”号,也未能幸免。
一枚炮弹击中了它的舰桥,将华丽的木雕和半数的指挥官连同他们的傲慢一起炸上了天。
图尔维尔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
半边脸颊被飞溅的木片划得鲜血淋漓。
他挣扎着爬起来。
看着周围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燃烧的友军战舰。
漂浮在海面上的无数尸体和船只残骸,耳边充斥着绝望的惨叫声和爆炸的轰鸣声。
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塌了。
“撤退……撤退!”
“所有船只,分散突围!快!”
他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了他军旅生涯中最耻辱、最绝望的命令。
命令下达。
残存的西州战舰如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耗子,再也顾不上任何阵型和尊严,调转船头,朝着包围圈的缝隙和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而就在这时。
令人费解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如铜墙铁壁般的大夏舰队,竟然主动让开了一个缺口。
他们停止了炮击。
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西州战舰从缺口处仓皇逃离,没有进行任何追击。
夕阳西下。
血色的余晖洒在遍布残骸的海面上。
幸存的几十艘西州战舰,拖着残破的船身,头也不回地驶向茫茫大洋。
将这场惨败和无尽的恐惧带回他们的故乡。
在大夏舰队的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一名年轻的舰队指挥官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去的西州败军,神情平静。
“将军,为何要放他们离开?”
“以我军的实力,完全可以将他们全歼于此。”
一名副官走上前来,不解地问道。
舰队指挥官放下了望远镜。
转过身来。
他那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深邃。
“这是元首的旨意。”他淡淡地说道。
“元首的旨意?”
“是的。”
指挥官的目光投向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元首说,彻底的毁灭,只会催生悍不畏死的复仇者。”
“而恰到好处的恐惧,才能种下永不熄灭的、名为‘臣服’的种子。”
“我们需要这些幸存者,需要他们活着回到西州。”
“他们将成为最好的信使,把大夏的威严,把这片钢铁之海的咆哮,把今日这血与火的景象,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们的国王、贵族和人民。”
“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让他们在无尽的恐惧中等待下一次的审判。”
“这,才是元首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