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一众博士纷纷附和，唯有角落里的叔孙通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罢了……”
他心中暗自叹息。
淳于越一意孤行，他是劝不住的。
分封制在始皇帝眼中与“毒瘤”无异，这种制度又怎可能推行下去？
“淳于博士若真要鼓动扶苏公子，只怕会引得始皇帝陛下震怒！”
叔孙通心中思量，脑海中却在此刻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
另一边，扶苏的府邸。
淳于越造访，很快见到了因为劝谏被嬴政冷落，眉间带着郁结之色的长公子。
“公子！”淳于越躬身行礼，郑重的说道：“如今奸佞伏诛，乾坤为之一清，正是殿下挺身而出劝谏陛下的好时机。”
“殿下可以陈说分封，让陛下行仁政之利，以安天下，以正圣听啊！”
淳于越的鼓动，让扶苏很是心动。
但他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顾虑。
“老师，此时进谏，恐非良机啊。”
扶苏沉吟了片刻，随即说道：“父皇刚诛赵高，心境未定，若贸然提及分封，恐怕适得其反。”
实际上。
他更多的顾虑是在于想到了云澈在大殿上说的一番话，若如同云澈所说，分封制会导致诸候割据，战乱不休。
那么他坚持分封，岂不是将大秦推向火坑？
“孤若是一昧进谏，怕是惹得父皇震怒，此则孤不孝！”
始皇帝的威压，扶苏自然不想面对。
“公子，您这就错了。”
淳于越见扶苏面色尤豫，继续说道：“陛下能够诛杀赵高，必定是对往日的政令有所反思。”
“而公子挺身而出，此时进谏也并非忤逆，实乃尽忠尽孝，为陛下分忧！”
“若是公子能够借此挽回圣心，使得陛下回心转意，也是江山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在淳于越的一番鼓动下，扶苏的脑子很快一热，眼中原本暗淡的光芒也逐渐变得炽热。
“老师此言，如同醍醐灌顶！”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淳于越拱手道：“扶苏……知道该如何做了。”
…
咸阳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嬴政埋首于如山的竹简中，眉宇当中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赵高虽除，但是他留下的乱子，也需要嬴政花费更多的心力去平衡，掌控。
就在这时候，信任的中车府令崇信手捧着一份绢帛奏章，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低声道：“陛下，长公子扶苏……有奏章呈上。”
嬴政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
对于这个长子，嬴政的心情本就有点复杂。
一来他觉得扶苏仁厚有馀，却失之刚断，容易被那些夸夸其谈的儒生牵着鼻子走。
二来，他一开始是想把扶苏往着储君的方向培养的。
但看着扶苏的意思，似乎并没有那个想法，以至于嬴政心中已然对扶苏失望不少。
他都后悔当初让扶苏学儒，是不是错的了。
学了儒家的学问，把自己学成了‘臣子’的思维了。
“居然如此郑重的给朕上了一份奏疏，就让朕来看看写了什么吧？”
就当他好奇展开奏章时候。
初时嬴政的目光还算平静，但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
奏章中，扶苏先是委婉地称赞了父皇诛杀赵高，意指清除奸佞。
随后话锋一转，再次引经据典，大谈“周礼治世八百年”，“分封诸候，以藩屏周”，恳请嬴政“效仿先王古制”，“施仁政，以安天下民心”。
毫无疑问，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了嬴政的雷点上。
尤其是之前，自己还看过云澈所写日记那些“周朝后半截天子被诸候当猴耍”、“分封制就是慢性毒药”、“儒生篡改古籍忽悠傻大哥”的犀利言论后。
在看着扶苏这个奏疏，赢政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迂腐，愚蠢，冥顽不灵！”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
此刻，嬴政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朕不过杀了一个赵高，这些腐儒就想这时候跳出来，还想把朕的儿子也拖下水！？”
“还有这扶苏，没有点自己什么见解吗？总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调！”
他不免咆哮，接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朕传扶苏进宫，立刻！马上！”
“诺！”
崇信几乎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下，小跑着出去传令。
不久之后，扶苏匆匆赶来。
“儿臣拜见父皇……”
他整理了下衣冠，躬身行礼而道。
而回应扶苏的，则是始皇帝的愤怒。
“看看你写的这些好东西！”
赢政壑然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扶苏：“朕问你，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周礼古制，可知周公之礼为何要设‘宗周六师’，‘殷八师’？”
扶苏被问得一怔，他熟读经典，自然知道：“回父皇，乃是为了震慑不臣，护卫王畿。”
“你还知道是震慑！”嬴政厉声打断，步步紧逼，“那朕再问你，平王东迁之后，周室王畿还剩几何？周六师尚存多少？”
“说不出来了吧，当一个天子失去了让诸候畏惧的刀剑，你指望他们还会乖乖遵守你那套繁琐的礼仪吗？！”
“父皇！”扶苏抬头，不服气地迎上嬴政目光，“礼乃立国之本。若大秦上下皆能恪守周礼，明尊卑、定秩序，又何须时时依仗兵戈？”
“春秋之乱，正是礼乐崩坏所致，并非分封之过！”
在扶苏看来，分封本就是最适合大秦的制度。
否则，大秦新得的六国广袤疆域，让行政官吏如何治理？
法家官吏的培养，本就需要更长的时间。
“够了！”
嬴政怒不可遏，伸手指着他：
“如今，你还要为分封张目！”
“六国土地，是大秦将士用鲜血搏来的！怎能随意当作赏赐，尽情封给功臣？”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一味坚信周礼，执着周制！”
“他们可曾告诉你——后期周天子，连祭祀用的鼎彝都要向诸候祈求！？”
此刻，嬴政连珠炮一样的反问，直接将扶苏问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