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吹捧周室，可知道儒生呈给你的《尚书》、《周礼》，有多少是被他们精心‘润色’篡改过的？！”
嬴政继续说着，语气也变得越发严厉：“周天子是受诸候朝拜，为天下共主，可没有了威胁诸候国的兵力，周天子无非只是诸候的附庸罢了。”
“你学儒家，难不成学到的就是君君臣臣？朕要你学这些有什么用！？”
失望的情绪，不免在嬴政的心口油然而生。
他有些后悔，当初让他学习了儒家。
儒家之道对于约束臣子来说，自然是有好处的。
但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原本他最寄希望的长子，结果学习儒家学成了只会直言进谏的臣子。
他要的是一个能够有着自己独立思考能力的帝王，一个政客，而不是一个是是以君王为先的臣子。
“父皇，经典传承数百载，历经先贤呕心沥血，方成今日之典籍，岂会轻易被篡改？”
听到这里，扶苏当即想要反驳道：“儿臣所读《尚书》，字字珠玑，皆言仁政、爱民；所学《周礼》，条理分明，乃立国之本，秩序之基！”
“淳于博士等人，皆是当世大儒，品德高洁，终日教悔儿臣的便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他们……他们怎会行此欺世盗名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争辩道：
“再者，周室享国八百年，正是因分封诸候，拱卫中央，血脉相连，共保社稷。”
“若如父皇所言，行郡县而废分封，我赢氏子弟、有功之臣，皆无尺土之封，一旦中央有变，谁能如臂指使，勤王护驾？”
“这岂不是使皇室孤立，危如累卵吗？父皇，法家严苛，郡县制度然有效，却失之人情，儿臣是恐……恐大秦二世而亡啊！”
听到扶苏不仅执迷不悟，嬴政眼中寒光乍现，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愚蠢，你只看到了周室享国八百年，却看不到其中五百年诸候征伐，礼崩乐坏！”
“你口中的‘拱卫中央’，最终成了楚王问鼎，诸候争霸！”
“朕统一六国，车同轨，书同文，行郡县，就是要彻底斩断这诸候割据的祸根！”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扶苏：
“你说他们品德高洁？哼，朕告诉你，学问与权力纠缠，私心便胜过公义！”
“他们为你呈上‘润色’过的《尚书》，告诉你尧舜禅让何等美好，为何不告诉你，其背后亦有部族势力的角逐？”
“他们教你《周礼》的井田制何等井然，为何不告诉你，那不过是儒生臆想，从未真正完美实行？”
“他们争的，是复辟旧制，是让他们儒家学说成为官学，让他们这些‘博士’能象春秋战国时的士人一样，周游列国，待价而沽！”
“而非固守于大秦一朝，听命于朕一人！”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口口声声为了大秦，为了苍生，可曾想过，若依你之言，行分封，那些手握实权的赢氏宗亲、功臣猛将，他们的子孙后代，是否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
“届时，今日之手足，便是明日之仇寇！”
“儿臣……儿臣……”
扶苏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但是却说不出任何言语。
嬴政能够如此笃定，那自然是有所依仗的，《尚书》和《周礼》难不成真有错误？
在他困惑的时候，嬴政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深深地疲惫和无奈。
“你给朕回去好好想想吧，想不明白，就继续在你府里想，退下！”
跟扶苏争论，嬴政觉得会拉低自己智商。
“是……”
扶苏很快就如同木偶一般，跟跄着退出了大殿，原本来时的那份决然，被嬴政的一番话击的粉碎。
等到扶苏离开，嬴政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也多了几分失望。
“若是这竖子，能够有老九的一半机变和清醒，朕何至于如此动怒…”
是他不想用分封制吗？
尽管历史上，分封制足见成效。
但按照赢澈说的，分封制有效，却也成为了日后诸候国壮大，能够对抗周室的关键因素。
尤其是在周王朝的军事实力逐渐衰弱下，这天下共主的名号也变得虚有其表。
“哎……”
但郡县制存在的问题，让嬴政也不得不深思。
大秦天下一统，郡县制存在缓冲无度，直面民怨的问题。
如此一来，若是有朝一日天下皆反大秦，大秦军队疲于奔命，大秦的天下一统基业岂不是毁于一旦？
“对了……老九所说的‘郡国并行制’，到底是何意？”
一个大胆的想法，很快就在嬴政的脑海中浮现。
或许，自己可以问问赢澈的意见。
但以赢澈的性子，估计不会心甘情愿的表现自己，得想个法子让他主动透个底才行。
…
另一边。
文昭阁内，忙活完种植大业，赢澈正对他画好的‘百炼钢’锻造图纸做最后的修改。
他嘴里还叼着根炭笔，神情专注。
“九弟！”
一道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只见扶苏面色苍白，眼神涣散，步履有些跟跄地走了进来，全然没有过去温润如玉的长公子风范。
赢澈抬起头，心中咯噔了下。
“坏了，这傻大哥该不会在便宜爹那里又被骂了吧？”
他暗自嘀咕了一声，连忙放下图纸，起身相迎：“大兄，你这是……”
扶苏也不客套，直接坐在席上，双手掩面，声音沙哑地开始倾诉。
他将父皇如何驳斥他、如何质疑儒家经典、如何断言他被利用的过程尽数道来。
“九弟，为兄……为兄只是希望天下能行仁政，能长治久安，为何在父皇眼中，就如此不堪？”
扶苏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难道分封古制，当真一无是处吗？”
显然，扶苏跑来赢澈这里是希望获得他的认同。
之前在大殿上见赢澈所言，扶苏判断赢澈自然是有些见识的。
“……”
赢澈无语了。
刚情当初自己白说了，而且自己这大兄为何要在气头上触老头子霉头？
这，还是大秦的长公子，未免太过‘迂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