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赢澈想了下,如果不迂腐的话,就不是他的好大哥了。
自己这个好大哥的性子算的上‘仁厚’。
但‘仁厚’的性格,可是没法成为大秦储君的。
就论治国这块,估计扶苏凭借的只是书生意气,大秦不等胡亥上位,就可能‘二世而亡’了。
他原本不想掺和,但看扶苏可怜的模样,又有点不忍心。
“大兄,你有‘仁义’的理想是好的,希望天下安定也是对的。”
赢澈斟酌了下语气,随即道,“但治国不能单靠理想,得看实际情况吧。”
“大秦天下一统,吞并了六个原本大国,疆域不可谓不潦阔。”
“但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原来六国的偏远之地,山高路远。”
“咸阳的政令传过去,等到了地方,可能都变味了,或者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听着赢澈的话语,扶苏困惑的看向他,问道:“老九,你的意思是?”
“父皇坚持郡县制,本身是为了保持中央的绝对权威,确保地方尾大不掉。”
赢澈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兄推行‘分封’本质没错,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弥补中央直接管理偏远地区的不足。
“正好,可以利用宗亲或功臣对地方进行更灵活有效的治理。”
“然而,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之前我也说过了,其弊端在于‘强枝弱干’,是父皇绝对不能接受的。”
接受的话,就意味着中央权威下降。
自己辛苦一统天下。
到头来,还要把天下再分封出去给功臣。
那么这天下不就白一统了?
闻言,扶苏瞬间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赢澈所说,然而扶苏朴素的想法,却是可以用儒家的君君臣臣,来约束诸候国。
而且大秦一统天下,以强权来并六国,不以分封以郡县来治的话,又如何疏导民怨呢?
“听你这么一说,为兄……为兄确实思虑不周。”
扶苏低声道,“只看到了‘分封’的便利,却低估了其中的隐患。”
他沉吟片刻,又继续道:“然则,依你所见,分封是‘强枝弱干’,但郡县制直面民怨,而大秦又确实培养不出足够的法家官吏。”
“依你先前在大殿所言,大秦律法严苛,而郡县制需直面民怨。孤以为确实不妥。”
“老九,既然你能看到问题所在,可否告诉为兄——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之策吗?”
不得不说,扶苏的想法很是天真呢。
看着扶苏渴求的目光,赢澈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拿出点实质性的东西,是安抚不了扶苏的。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而道,“大兄,为何觉得‘分封制’和‘郡县制’是对立的呢,二者不能结合起来吗?”
“你的意思是?”
扶苏的脸上更加困惑了。
“小弟以为,大秦或可以结合二法优点行之,我称之为——‘郡国并行’。”
“郡国并行?”
扶苏愣住,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不解。
“对,”赢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简单来说,就是不在全国单一地推行郡县制或者分封制,而是将两者结合起来,根据实际情况,区别对待。”
“就是在内核局域,如关中、中原腹地,坚定不移地实行郡县制,由中央直接派遣官员管理,确保政令军令统一。”
“而在一些偏远、新征服、或者情况复杂,中央暂时难以有效控制的边远地区,比如原来的荆楚、百越之地,可以分封一些可靠的宗室子弟或有功之臣去做诸候王,让他们代表朝廷去镇守、安抚、开发。”
他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这样一来,中央握紧了内核权力,象人的心脏和躯干。”
“同时,又利用诸候王作为‘手臂’和‘触角’,去管理那些暂时够不着的‘末梢’。”
“既能维护大一统,又能兼顾现实管理的灵活性。”
“当然,对诸候王必须有严格的限制,比如军队规模、官员任免权必须由中央掌控,还要定期朝见汇报……”
扶苏并非愚钝之人,他只是被儒家的理想和情怀束缚的视野。
而赢澈深入浅出的解释,也让他瞬间加住了关窍。
“内核郡县,边陲分封……严加限制…”
扶苏喃喃自语,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如此一来,关中、中原等心腹之地,政令、军权可以尽归中央。”
“如此就能够杜绝诸候坐大之患,如同父皇所愿,保住大秦的天下一统。”
他越说思路越清淅,语速也不由自觉的加快。
“而那些山高皇帝远,咸阳鞭长莫及的荆楚、百越之地,只可以分封同姓子弟或可信任的功臣为王,代天子牧民。”
“由他们熟悉本地风情,处理事务自然比千里之外的朝廷更加灵活,更加及时有效,也可以更有效的安抚依附大秦之民……”
这样一来,就弥补了郡县制在偏远地区可能执行力不足的问题。
扶苏越说眼睛越亮,激动地抓住赢澈的衣袖:“老九,此策甚妙!”
“既保全了中央权威,又能因地制宜,安抚边远,着实是秒啊!”
……
就二人热烈讨论的时候,嬴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文昭阁外。
他原本是心中烦闷,信步至此,没想到竟意外听到了两个儿子这番关于国策的探讨。
每一句话,都不免让嬴政心底泛起了一丝涟漪。
单纯的分封制,他确实是不接受的。
这就意味着,自己要将‘天下一统’的成果拱手让人。
但郡县制的话,面对如此潦阔疆域和复杂民情时,也确实显得有些僵硬,尤其是在官吏不足、律法严苛可能激化矛盾的情况下。
可赢澈这看似简单的“结合”之策,却让他眼前一亮。
“内核局域,郡县固本……边远之地,分封绥靖……且加以钳制……”
嬴政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是极了!
为何自己之前一味地将分封与郡县视为水火不容?为何不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