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封赏条目都念得清晰无比,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头。
当“五代平等世袭罔替”、“冠军侯”、“上柱国”、“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些代表着无上荣耀与特权的字眼接连响起时,城楼下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臣,还是年富力强的青壮,无不心潮起伏,面色各异。
肃立的群臣中,细微的议论声如同风过林梢般悄然响起。
英国公位极人臣,早已是封无可封,故而只能福泽家族。
大周袭爵,若是府中无功绩,都是降等袭爵。
以宁荣二府为例,荣国府传至二代贾代善,因贾代善文韬武略,颇有功绩,因此袭爵荣国公。
而到了三代贾赦,因其文不成武不就,故而降等袭爵为一等将军。
至于宁国府,传到贾珍之时已经成了三等将军,衰败的不像话。
而泰初帝赐英国府五代平等袭爵,哪怕英国府后代子孙平庸,不堪大用,也足以保英国府百年富贵。
而贾珏的奖赏则是有些低了,以贾珏之功,封公爵也不为过。
但众人心知肚明,贾珏如今刚满二十,若封公爵,则之后封无可封,故而封侯,无非也是帝王心术罢了。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彷彿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夏守忠合拢圣旨,目光投向城楼下的两位主角。
英国公张璧,这位白发苍苍的三朝老帅,历经无数风浪,此刻听着那“五代世袭罔替”、“上柱国”、“不趋不名”的恩旨,沟壑纵横的脸上虽极力保持着沉稳,但微微颤抖的银须和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万丈。
他深吸一口气,彷彿要将这无上荣光与随之而来的重担一同纳入胸中,,以最庄重的姿态,向着城楼上的帝王深施一礼:
“老臣张璧,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泰初帝的封赏,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功绩的肯定,更是对他张家未来五代子孙的莫大保障!
在他身侧,年轻的贾珏反应同样迅捷而庄重。
当“冠军侯”三字响彻云霄时,贾珏那如寒星般明亮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功业得酬、壮志已伸的极致光芒,炽烈得几乎要穿透寒冷的空气。
封侯,拜将,上柱国,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几乎是每一个武将毕生追求的巅峰!
贾珏同样深施一礼,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紧随英国公之后响起:
“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冠军侯!这个象征着勇武巅峰的封号,彷彿为贾珏量身定做。
两人身后,千余静塞军将士,无论是否在封赏名单之内,此刻都感同身受,与有荣焉。
主帅与先锋获得如此旷世殊荣,便是他们整个静塞军的无上荣光!
在军官低沉的口令下,千骑如一,轰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片铿锵的金属潮音,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寰宇: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洪流,冲散了铅灰色的云层,直上九霄,在镐京城上空久久回荡。
泰初帝凭栏而立,俯瞰着城楼下拜伏的功臣与雄师,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呼声,胸中豪情激荡更甚于之前。
他微微抬手,声音透过寒风清晰地传下:
“众卿平身!此乃尔等应得之荣!”
英国公与贾珏这才率领众将站直身子。
此刻,两人身上彷彿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更为耀眼的光环。
英国公如山嶽般的身影更显厚重威严,贾珏则如新升的北斗,光芒四射,势不可挡。
泰初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再次停留片刻,饱含着期许与信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云虽未散尽,但仪式至此,最重要的部分已然完成。
帝王威仪再次显现,他对身旁的夏守忠道:
“起驾回宫。”
“起——驾——回——宫——!”
夏守忠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再次响起,如同一个信号。
城楼上的皇家仪仗立刻行动起来。
羽林卫金甲闪耀,迅速在城楼石阶下排开警戒通道。
十六名身材魁梧、身着绛红色宫服的太监,稳稳抬起那顶奢华威严的明黄銮驾。
泰初帝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的静塞军将士,目光扫过那高悬的敌酋首级,转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登上了銮驾。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楼上下,文武百官,羽林卫士,再次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銮驾在羽林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启动,沿着早已肃清的御道,向着皇宫深处行去,象征着皇权的明黄色渐渐消失在北门城楼的视野中。
随着泰初帝的明黄銮驾在羽林卫的簇拥下消失在高耸的宫墙之后,肃立在城楼阴影下的千余静塞铁骑,也在英国公张璧沉稳的手势下,如同退潮的黑色铁流,开始转向。
马蹄踏碎冰雪,发出低沉而整齐的轰鸣,向着城北方向早为他们备好的庞大营盘有序行进。
大军缓缓入营,辕门内营帐星罗棋布。
贾珏勒住缰绳,目光并未投向营内休整的喧嚣,而是越过镐京城巍峨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东城方向——那里有一条街,名唤宁荣街。
他目光骤然一凝。
“侯爷,营帐已备好,热水饭食稍后便至。”
亲兵校尉马三刀来到近前,低声禀报。
贾珏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马三刀,点三百亲兵,着甲,备马,即刻!”
马三刀神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抱拳应道:
“遵令!”
他立即转身,低沉的口令迅速传开。
瞬间,原本随大队缓缓入营的队伍中,分出三百余骑精锐。
这些亲兵动作迅捷如豹,熟练地检查甲胄兵刃的每一处搭扣,紧束马鞍,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一股凝练的、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迅速瀰漫开来,与周遭正在卸甲休憩的袍泽形成了刺目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