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精锐小队异常的动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消息几乎立刻传到了刚刚踏入帅帐、正欲卸下沉重山文明光铠的英国公张璧耳中。
英国公瞬间浓眉紧锁,他甚至来不及解下胸前的护心镜,一把抓起放在案头的赤金狻猊帅盔扣回头上,转身便以与年龄不符的矫健步伐,大步流星地冲出帅帐,策马便往营门而去。
“冠军侯,冠军侯留步!”
英国公洪钟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促,在营门口追上了正欲拨转马头、率队离开的贾珏。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白发苍苍的老帅如山嶽般挡在白马银枪的年轻侯爵面前,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紧锁住贾珏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三百亲兵肃立其后,人马如塑,气氛骤然紧绷。
“大帅。”贾
珏在马上微微欠身行礼,动作恭敬,眼神却未曾有半分退缩,那份坚定穿透了冰冷的空气。
英国公张璧的目光扫过贾珏身后那三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兵,眉头拧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忧虑,声音低沉而恳切:
“冠军侯,你这是要去何处?可是要去宁荣街,寻宁荣二府的晦气?”
“正是。
贾珏的回答简洁有力。
“不可!”
英国公脱口而出,情绪激动。
“冠军侯,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你如今圣眷正隆,前程似锦!”
“收拾宁荣二府那等腌臜之地,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法子,何必急于一时。”
“你乃国之干城,是陛下寄予厚望的栋樑!”
“他们是什么?不过是两块腐朽僵硬的顽石!你乃价值连城的美玉,岂可亲身去碰那等顽石?得不偿失啊。”
英国公的话语重心长,充满了长辈对前途无量的后辈的关切与担忧。
他紧紧盯着贾珏的眼睛,希望能从那片深邃中看到一丝犹豫或动摇。
然而,贾珏的眼神依旧坚定如磐石,甚至在那份坚定之下,有压抑已久的火焰在跳动。
贾珏迎着英国公担忧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寒风的凛冽:
“大帅的好意,末将心领。”
“然,这三年末将隐忍得够久了。”
他顿了一顿,彷彿在咀嚼这“三年”二字背后所有的屈辱、算计和冰冷的等待。
那平静的话语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暗流。
“昔日在府中,那些魑魅魍魉如何构陷于我,如何欲置我于死地,大帅也曾听末将讲过。”
“若非侥倖,末将早已化作白骨一堆,何来今日之功勋。”
“如今,末将功成归来,身负陛下重恩,手握雄兵,若连家门之辱都不敢清算,实在难以意念通达。”
贾珏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后释放的决绝:
“大帅!今日,此时此刻,末将胸中这口憋了三年的浊气,非出不可!不是明日,不是来日,就是现在!请大帅允末将任性一回!”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捲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冰冷的甲胄上。
英国公张璧凝视着眼前这年轻的面庞,那眼神中的火焰炽热而纯粹,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不顾一切的锋芒。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老帅沉默了数息,沟壑纵横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深长而无奈的重叹,彷彿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的劝阻变成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妥协。
“唉”
这叹息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罢了,你你既心意已决,老夫老夫再多说也是无益。”
英国公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长辈的叮咛,也带着主帅的告诫:
“只是务必切记!注意分寸!宁荣二府虽已腐朽,但终究是国公府邸,牵连甚广,树大根深。”
“凡事留一线。莫要弄得一发不可收拾!闹得太大,传到太上皇耳中,终究于你不利。切记!切记!”
贾珏眼中的火焰微微收敛,那份锐气沉淀为更深的沉稳。
他迎着英国公忧心忡忡的目光,郑重地颔首:
“大帅放心,末将自有分寸,谢大帅成全!”
话音落下,贾珏在马上对着英国公张璧,双手抱拳,深深一礼。
礼毕,他猛地一拽缰绳。
胯下神骏的照夜玉狮子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扬起,雪白的鬃毛在寒风中飞扬。贾珏身形挺直如枪,眼神锐利如刀,手中亮银枪斜指苍穹,口中清叱一声:
“驾!”
雪白的战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银色闪电,当先冲出!
身后,三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兵铁骑,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齐声应和,马蹄轰然踏落,捲起漫天雪雾,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紧随着那道耀眼的银白身影,风驰电掣般冲出了大营辕门!
铁蹄翻飞,踏碎了北郊营地的宁静,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向着镐京城高耸的北门,滚滚而去。
他们的目标,直指东城,那条名震帝都、象征着昔日勋贵荣光,如今却即将迎来雷霆风暴的——宁荣街!
另一边,宁荣街荣国府荣庆堂内,气氛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雕樑划栋、金玉满堂的厅中,往日欢声笑语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宁荣二府的一众主子,如贾珍、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般围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烛火摇曳,映着他们惨白的脸孔,空气里瀰漫着一种无形的恐慌,彷彿窗外呼啸的北风都带着不祥的哨音。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座上的贾老太太。
贾老太太身着深紫色锦缎袄裙,头戴金凤衔珠抹额,本该是雍容华贵的主心骨,此刻却再无往日的从容镇静。
她的脸上沟壑纵横,皱纹因紧绷而愈发深刻,浑浊的眼眸中难掩一丝慌乱,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环视满堂儿孙,见他们个个手足无措、魂不守舍,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